于承惠有一根用了三十年的槍桿,雖槍體老舊泛紅,但敬之愛之,猶如至寶。懂武之人都明白,長槍對于武人,就像關公之于戲班,要敬。當年在拍徐浩峰《倭寇的蹤跡》時,于承惠使出了這桿槍。但這桿槍卻在拍《箭士柳白猿》時因故折斷了。于老望槍興嘆,就像跟了自己一輩子的老朋友去了。3月18日,于老等了兩年的《箭士柳白猿》就要上映。這部電影成了他的江湖謝幕之作,可惜不會有幾人知道他因這部戲斷了心愛的一柄槍,而他也不再有機會親眼看到自己心中的江湖與俠道。
武俠路,電影路,路路皆為道
兩年前《箭士柳白猿》拍完后,于承惠在與導演徐浩峰閑聊時曾問,戲什么時候能上。徐浩峰嘆了一口氣,說影院嫌咱們的電影沒有明星。于承惠當時臉色就變了,像有人往他臉上扔了臟東西一樣。
徐浩峰的話很直白,很現實。于承惠未必不懂,只是難以接受。
上個世紀80年代,香港導演張鑫炎要拍一部硬橋硬馬極具武俠風范的《少林寺》,跑到英豪輩出的山東去挖武學人才。那時于承惠在一家武館做教練,正逢濟南舉辦全國武術大賽,他便去了,耍了一套自創的“雙手劍”。
張鑫炎就在觀眾席上,這之前已有許多人向他推薦于承惠,然而聞名不如見面,看到于承惠的身手,張鑫炎就像看到了寶貝一樣。比賽一結束,他就飛奔到于承惠面前,力邀他出演《少林寺》。已經39歲的于承惠有些猶豫,而立之年還轉行,未免太不成器,于是婉拒。張鑫炎不肯放棄,一路勸說,于承惠終是拗不過,進了組,演了反派一號王仁則,正派一號則是李連杰。后來電影大火,又正逢全國“武術熱”,于承惠成為那一代武術迷的偶像,他們爭相模仿電影里挑水把雙手平放的樣子,把自己想象成大俠。
《少林寺》令于承惠成了武俠道義的承載者,也令他走入了電影。在此之后,張鑫炎又啟用于承惠拍了《黃河大俠》,出演馬義。《黃河大俠》可謂于承惠演藝的巔峰之作。后來于承惠參與編劇電影《東歸英雄傳》,成了名副其實的武俠電影人。不過在此之后,于承惠在電影中沉寂下來,開始走票出演一些電視劇中的角色,《李小龍傳奇》中的葉問,《笑傲江湖》中的風清揚,《倚天屠龍記》中的張三豐,《神雕俠侶》中的黃藥師,《七劍下天山》電視劇中的傅青主……一晃三十余年。直到徐浩峰將《倭寇的蹤跡》的劇本遞到他的手中。考慮到于承惠的資歷,徐浩峰擔心片酬會很高,沒想到于承惠僅看了劇本就同意出演。而后兩人合作愉快,第二年又拍了《箭士柳白猿》。只不過,這兩部戲都未像《少林寺》一樣一炮而紅,《箭士柳白猿》甚至擱淺到今年才上映。
徐浩峰曾說:“電影觀眾和日用品顧客相似,多是女性和小孩。(《少林寺》火后)于老只是贏得了成熟男性的欽佩,于是香港電影界普遍判斷李連杰更值得培養。”
三十年前是這樣,三十年后仍是這樣。
于承惠總在給什么讓路。
癡迷武術
無論是拍電影,做武指,還是當編劇,于承惠從未把自己當成電影人,他做這一切,從來都是因為武術二字。若說愛武成癡,應該沒有幾人能夠比得過于承惠。他可說是一個因武而生之人。
“12歲以前,精力過剩,各種體育活動都參加,后來因為評書,對武術情有獨鐘,才走上了習武之路。”于承惠自小與武術結緣,拳術也好,兵器也罷,他樣樣都愛,樣樣都練得“走火入魔”,而這其中,猶愛劍術。19歲時,于承惠參加青島市武術比賽,赫然奪冠。后來又參加華東地區武術比賽,奪了“醉劍”冠軍。
本是頂好的武術苗子,之后卻在訓練中不慎受傷。那時受傷算工傷,國家養一輩子,但于承惠不愿意吃白飯,離開了武術隊,到山東黃臺造紙機械廠當了一名起重工。
當工人這段時間,他仍是放不下武術,買了一根白蠟棍,白天上班晚上練武,得空就與同道中人切磋論道,如癡如狂。他還曾去民間探訪傳統武術,終于給他找到一位民國時代山東國術館的師父,拜其為師,之后又輾轉效學多位師傅,把當年學的那些花拳繡腿的套路丟在一邊,修行實搏武技,打下堅實基礎。這也便是他年過七十仍功力不減的道理。
自然也有人在旁議論:“老于都這么大年紀了,還不務正業啊?”可他自是不理。
于承惠早年拜于螳螂門下,一手螳螂拳出神入化,做工這些年,他潛心研究,將螳螂拳做一延伸,創出了螳螂劍法,即雙手劍。導演張鑫炎第一次見他使的,就是這一套劍法。他還因此寫了《悟劍篇》:“近子夜悟劍義尚未成功,霍然起令筆錄已絡在胸。霎時間狂飆作大雨暴傾。電相擊雷相爭蒼天裂縫。”意境豁達,頗有狷狂之氣。
14年潛伏,于承惠猶如仙人在野,一面砥礪,一面作書記刻武俠感慨,寫成《雙手劍》《魚翅刀》等多部武學著作。
2012年,于承惠借徐浩峰電影《倭寇的蹤跡》重返銀幕。當時劇組許多年輕人找于承惠切磋,沒有一個能拆上一招,輕易就被他一拳打飛。他為了照顧年輕人,只好下手輕些,后來都在房間里比畫,這樣摔在床上也不至于傷了人。
還有一次劇組一塊兒吃飯,于承惠想要搶單,徐浩峰沖上去攔他。兩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一搭手,兩人都本能地把手伸到對方肋下。徐浩峰一摸,于承惠的肋下肌堅實得如同馬背之筋肉,可見多年來勤練不輟,功夫已然到家。
武打是抒情手段
于承惠一身的功夫,到拍攝電影時,便像遇上了“吸星大法”,全給電影吸進去了。拍攝《少林寺》時,內地演員根本沒有武術指導的概念,都是誰打誰來設計動作,然后和導演一合計,這就定了。拍完《少林寺》,于承惠才有了動作設計的概念。后來他又做了電視系列片《武松》前三集的武打設計,漸漸對武術動作設計這一領域有了一定認識。在那之后,他與邱方儉合寫了一篇關于動作設計的文章發表在武術雜志上,“武打應該成為武術創作中的抒情手段。抒情不僅是抒兒女綿綿之情,也可是家國復仇的暴烈之情。而動作,既要承接文戲,也可展現人物性格”。武打要抒情,要表現人物性格,這在當時的武打電影領域無疑是一新論,而于承惠可謂是武術指導之先行者。
于承惠后來為電影《悲情布魯克》設計鏡頭,讓草原男人一邊策馬奔騰,一邊飲酒狂樂,在馬背上東倒西歪,但就是不掉下來,一來表現出草原男兒馬技之高,二來襯出了草原男兒的豪邁不羈,這組鏡頭頗為人稱道。
他也有即興發揮。拍《倭寇的蹤跡》時,有一段鏡頭被港臺的電影工作者認為是“武俠革新”的段落,但其實就是于承惠在草地上即興發揮打了一段散拳,風姿綽約,人物風流,是這部影片的一大亮點。
拍《箭士柳白猿》,徐浩峰挑了話劇演員趙崢來和于承惠演對手戲,趙崢毫無武術基礎,于承惠初時覺得沒勁。有一天,于承惠帶著煙酒零食到趙崢房間找他聊天,聊著聊著動起手來,搭手要試趙崢兩個月訓練后的功夫,結果趙崢被一招挑飛,跌在床上。經這么一試,于承惠心中有了譜,也悟出了自己戲份。然后在徐浩峰設計的動作之外,另給了兩個轉腰槍技的動作,真一拍時,“漂亮得驚了現場”。趙崢轉腳行槍,于老以腰運槍,各自技法分明,恰似趙云對岳飛。
不過,武打要抒情,首先還是得實實在在地打出來,功夫不到家可不行。于承惠明白這個道理,在香港電影流行吊威亞玩花樣的年代,于承惠是硬橋硬馬、真刀真槍來拍的。
在拍《東歸英雄傳》時,為了讓視覺效果更真實更具沖擊力,于承惠劍走蜻蛉,要求6名騎兵從斷橋上墜入峽谷激流,不用鋼絲,全程實拍,一氣呵成,簡直就是在玩命。最后效果出來果然驚心動魄、慘烈異常。
還有一段拼命的故事被記錄在香港老電影人白荻的回憶錄中。拍攝《少林寺》時,因為馬匹受驚于承惠被摔下馬,腿部被馬鐙卡住,被拖行至鎖骨破裂;飾演李連杰師父的于海也因墮馬而一只手斷了手臂,另一只手傷了手腕。攝制組讓“兩位老于”返鄉休養,兩人四只手有三只手扎著繃帶,坐火車回山東時竟只能合用一只手。
那人如撒酒瘋,于老會保護我
于承惠再出江湖時,已經七十多歲,留著白色的長須,猶如出世高人。他的胡子是動不得的,因為他一直在等待著出演周侗這個傳奇人物。周侗是岳飛的師父,一代拳師,人稱“陜西大俠鐵臂膀周侗”,經歷過北宋南宋兩個朝代,不少水滸好漢都是他的弟子。于承惠心中敬佩這些個高人,自己也時刻秉持著學武之人應遵循的道理。
年輕武術家、電影人寧奕說,于承惠為人沉默寡言,在片場時幾乎不怎么說話,你若不主動交談,他只是默默抽煙,若上門求教,他也是謙虛含糊,不愿多說。這便是老輩拳師的做派。可若旁人說得錯了,他卻是忍不住的,總會站出來說一句,但只一句,再沒有多的,又低下頭去抽煙。要引他說話,只能裝作說錯,讓他聽不下去。
寧奕有一次與他談鐵砂掌,說了約莫十分鐘,于承惠終于說:“那個別練,手會練壞,要練就練綿砂掌。”說完開始抽煙。寧奕想要他多說一些,軟磨硬泡了半天,他才指著桌子上的兩杯水說:“推第一個,水不出來,撞第二個,第二個杯子里的水出來,這就是綿砂掌的道理。”說完又不說了,留個空白,看你的悟性。“感覺特別像老舍《斷魂槍》里的沙子龍。”
高興的時候,他倒會把人帶到房間,寫字給人看,也會煲湯給人喝,拍電影的一些趣事也樂于分享。
徐浩峰與于承惠私交甚好,對于于承惠骨子里的俠義之氣,他也是十分敬佩的。
“73歲,于老主演我的《倭寇的蹤跡》,保持訓練,每日倒立30分鐘。”像這樣的武人之魂,徐浩峰尤為敬重。
有于承惠在劇組,就像一句老話——“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有位寬厚長者,劇組是非少,他的德行在眼前,大家不好意思行為差勁。”
拍《倭寇的蹤跡》時,于承惠住在徐浩峰隔壁,有一日一人喝醉了到徐浩峰房間,于承惠也跟著進來,不說話,坐在一旁。徐浩峰明白于承惠的意思,他怕那人撒酒瘋。“那人談樂了,走了,于老沖我一笑,隨著走了。我知道,那人如撒酒瘋,于老會保護我。”
于承惠看作寶貝的那桿槍,其實是《箭士柳白猿》劇組的工作人員給鋸斷的。那位年輕的道具組工作人員要制作“斷槍殘桿”,不知道那桿是于承惠的槍,齊頭鋸了。于承惠第二日見了,什么話沒說,只是默默撫槍。后來用釘子、鐵箍接上了這桿槍,于承惠贊真好,說是山東家里還有個鐵槍頭,裝上,又是桿好槍。但是徐浩峰明白,那是他為了寬慰年輕工作人員,生裝出來的。
斷槍易續,但到底不是原來那柄了;人物縱俏,易至殘年。不過即便殘年,于承惠心里頭守著的那些東西總是不變的,武術也好,電影也罷,他一面白須,提槍英武的樣子,總是留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