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魚周星馳如何講一個殘酷童話故事

周星馳導演的影片《美人魚》上映21天后，票房突破31億元，拿下內地影史票房最高紀錄。它是一個在環保題材外衣下的殘酷童話，本期邀請知名影評人賽人和開寅聊聊周星馳的喜劇機制，《美人魚》為什么能得到那么多贊譽以及作為導演的周星馳到底能力如何。

我們為什么會笑

賽人：我覺得大家喜歡看周星馳的電影，就是想把他往自己身上靠，總覺得周星馳的電影是草根代言人。

其實吸引我的從來不是因為他是草根代言人，有兩個人扯淡的人我都很喜歡，一個是王朔，一個是周星弛，就是會扯淡。扯淡，用一個稍微學術點的詞，就是消解。

他的電影，不管他做主演還是做導演，他消解的東西我很喜歡。他講一個咸魚翻身的故事。而咸魚翻身只是一個載體，只是他要把這個東西講下去的載體。中間講的它不是著重于咸魚翻不翻身這個東西，我總覺得它一直在做一種消解。這是周星馳讓我喜歡的東西，他永遠不站在一個道德的制高點，不站在任何一個制高點。

開寅：這就是我特別迷惑的一點，我覺得周星馳的電影很多都不好笑。

賽人：整個香港的幽默是硬幽默，就是它永遠達不到像比利·懷爾德或者山田洋次。

開寅：事實上好萊塢的喜劇其實永遠是一個模式，表演上都是同一個模式，只有一個人有點特殊，基頓、卓別林、勞埃德。

賽人：還有伍迪·艾倫。

開寅：伍迪艾倫不是，我說的是喜劇建立的那個年代，就是30年代的這些人。

其實他們都是一個起因結果型。無論是基頓還是卓別林，他們都是一個起因結果型的喜劇。就是有一個很明確的原因，然后會導致一個很明確的中間的過程，但是有一個比較特殊的，馬克思兄弟比較特殊。

你看到他你覺得他跳出了這個。這種起因、發展、過程、結果，是好萊塢電影的一個固定模式，它滲透到所有類型的電影里。喜劇也是，悲劇也是，黑幫片也是，歷史片也是。很少也人能跳出來，如果你去看馬克思兄弟，他們那個模式是有一點要跳出來這個模式的，就是跳出來這個起因過程結果。

賽人：這也是我喜歡周星馳電影的一個原因。

開寅：所以其實你看周星馳的時候你能看到，劇情發展到一定程度，他完全可以從劇情里脫離出來，耍一陣，然后再回去。

賽人：對，這也是周星馳的東西吸引我超過了所謂的給民生代言，那種東西不吸引人。包括卓別林也不是的，很多人說他是無產階級的代表，其實卓別林不是這樣的一個狀況。

開寅：我倒覺得就是說其實好的喜劇都不是喜劇。卓別林他是喜劇但是其實很多都是悲劇，是愛情浪漫故事，浪漫悲劇，但是以一個喜劇的形式體現出來。

咱們說回到周星馳，當周星馳還是演員的時候，我就已經覺得他比較特殊了，他和王晶等其他人比較不一樣的地方是他在表演的時候就已經滲透這種觀點，就是說喜劇不單單是喜劇。《大話西游》很明顯，他演的時候地覺得很好笑，但是其實看到最后他表演滲透的好多層次不僅僅是喜劇的層次。

《九品芝麻官》里面有些東西實際上是表面很逗，但是里面滲透了很多東西是挺殘酷的也好，說不出來，就是那種挺別扭的，讓人看了心里不是很舒服的一種喜劇。

周星馳的表演

賽人：我這么說周星馳的表演，周星弛的表演永遠搶在了觀眾的前面，自己先尷尬起來，你還沒尷尬，我先尷尬起來。把自己放在一個特別難堪，特別別扭的狀況。但是它把這個別扭和難堪釋放出來的時候，這個人一下子就飄起來了。周星馳的那種東西就是從尷尬出發，然后落在一個很飄的狀態。

開寅：為什么他能飄起來，就是因為他有一個慣用的程式，就像你說的你覺得他要尷尬，觀眾看起來先尷尬了，然后他真的先弄一個很尷尬的東西，或者是很重口味的東西，但是他最后解決方式是永遠能找到一個很輕松的點把那個尷尬節化解開來，這是它的一個程式。

周星弛開始真正的變成一個導演的時候，我覺得他就不在乎最后“我”是不是能讓你輕松起來，這個過程他就逐漸省略掉了。

所以你看他開始進入導演這個角色的時候，其實他的片子是越來越沉重。

從《功夫》開始就覺得這樣，其實不太舒服的。很好看，《功夫》真的很好看，但是你看的時候覺得其實是不舒服的。

賽人：控制力很好。

開寅：不是，周星弛他的觀念轉變了。比如說在八、九十年代，他不化解是因為他以前還要照顧觀眾的情緒。

賽人：或者是導演的要求，他多多少少也要照顧導演的要求，他雖然是個戲霸但是還要照顧導演的要求，因為導演不愿意讓他這樣做。

開寅：這樣觀眾覺得心里不舒服你就覺得不舒服嗎，很多導演不愿意這樣，他會有個東西化解掉。但是他自己當導演的時候他覺得這個也無所謂了，其實這代表他的一種心態，他這個人其實就是一個心態很沉郁的人。

大屠殺

《大眾電影》：回到《美人魚》本身，他這樣處理的情況多嗎？

開寅：挺多的，你拿個大剪子把魚“啪”剪一下你什么感覺。

賽人：這個電影來講的話就是《美人魚》他的片子的角度可以用三個字來說，就是大屠殺，這個電影是講大屠殺的。是大量屠殺的電影，一個正常的組織對另外一個組織的，比如說這個是天地會，那個是清王朝，我來滅絕一個東西。林允演的角色我們可以把他當做韋小寶。

開寅：很多細節就讓你覺得很不舒服。讓我第一個不舒服的就是林允要開始變身，拿一個大剪子“啪”把她的尾巴剪一下，包括羅志祥的八爪魚那個黏呼呼的狀態其實是非常不舒服的。我之所以覺得這個電影是很有意思的一個片子，不在于它是不是搞笑。其實搞笑不搞笑，我覺得其實不那么搞笑。他把一些特別惡心，讓你生理反應特別不好的因素，放到這么一個給大眾看的商業片里，讓大家看完了以后也都接受了，我覺得這是一個很不簡單的一個手法，這個手法在《西游降魔》里他也用到了。有很多讓你覺得特別不舒服的場景，就是非常個性化的，因為你在別人的電影里，比如說王晶也惡搞，但是他不會讓你覺得從內心里精神狀態上覺得不舒服，他只是讓你看屎尿片吐了，讓你覺得表面上不舒服。但是周星馳這種類似于拿一個大剪子剪一個魚的這種讓人產生精神上的不適感，在別的電影里是沒有的，只有周星馳的有。這個因為他的性格和他內心個人的價值觀也好，引導他作出了這樣的一個選擇，但是他比較好的是他能把這些東西和一個特別商業特別庸俗，特別普通的流行化的形式結合起來，我覺得這是《美人魚》最大的一個特點。這個特點放眼望去中國電影市場沒有人能做到這點，只有他能做到。

賽人：有的人把周星馳的片子跟安德森進行對比，就是《美人魚》會讓一部分人想到安德森。美人魚是海的女兒，有情人不能成為眷屬。都是那種不讓人那么地痛快淋漓的。其實真正的童話不是美好的，格林童話里包含很多色情、自虐的東西。

開寅：小紅帽就非常的變態。

賽人：我覺得周星馳也許童話看的比較多，把童話這個東西看得很透。

他不是給你造一個好像很甜美的一個夢想。《美人魚》全片，好像就女主角一個活下來了吧，其他的幾乎都死了。

開寅：《美人魚》其實不是一個很輕松的電影，不是一個看起來很輕松的片子。

賽人：它顯得好像是，但實際上不是。

開寅：它有很多表面形式讓你覺得鄧超傻乎乎的，坐著飛行器。這其實都是一些表面笑料，說它不好笑其實也不好笑。

在我來說其實這些東西都不重要，你真正看的是那種它是怎么處理這些特別殘酷的景象的，比如自己吃自己，羅志祥把自己的胳膊剁了給他們吃。你要是覺得好笑挺好笑的，但其實是很殘酷的一件事，反正我看是生理不適，反正這個生理不適挺cult的。

一以貫之的東西

賽人：其實仔細看周星弛的很多片子里都有對來自于身體的傷害，通過身體的傷害獲得一種快感，就是自我SM，就是自虐吧。

《少林足球》也是，拿這棍子打球，鐵頭功。包括《功夫》里，《功夫》最好笑的是什么，捅一刀，刀子放進去，又放進去，就覺得好笑。而且整個《功夫》電影講的是通過自我的傷殘，獲得破繭成蝶，他講的就是一個化蝶的過程。

首先身體上要極度的破壞。周星馳電影中還有一個很少人去關注的一個點，就是對身體的這樣的一種很血腥的態度，或者說很莫名其妙。

開寅：我覺得周星馳就顯示出他自己有很強的個人風格。

賽人：作者化。

開寅：對，作者化。香港有作者化傾向的導演其實很少，非常少。兩個人三個人，王家衛算一個，杜琪峰算一個，還有周星馳。它就是有一個自始至終貫穿一直的情緒和表達方式，滲透在這個電影里，哪怕是一個特別商業的電影，它也可以把自己作者化的東西潛在的放進去，這就是一個特別牛的東西。

賽人：有兩個導演對他的影響很大，一個是斯皮爾伯格，一個是庫布里克，這兩個導演都對他的影響很大。

但是他也不像庫布里克表現的那么生硬，那么硬梆梆的，他表現的更跳脫一點，更無所畏懼，更勇敢一點，他認為人生最終是虛緲的東西，他不是充滿著敵意，他沒有敵意。

《大眾電影》：會不會覺得這個的平庸故事削減了這種觀影體驗？

賽人：我不在乎。

開寅：無所謂。對于中國電影來講不能要求太高，不能咱們一上來就要求大家都是斯皮爾伯格商業片的水平，你是不可能達到的。我覺得《美人魚》從形式上從純外表上是一個很平庸的片子，就是它肯定不是完美的。

我覺得我看到了吸引我的那個點，就是它創造了一個讓你覺得生理不適的內在的美學風格，它把美學風格揉在這個看上去非常平常的形式里，但是我抓住這個點，我get到這個點了，那我就覺得挺滿意的。

至于它的外在形式是不是好笑，鄧超或者是林允演的怎么樣，或者是張雨綺演的怎么樣，我覺得這些對于我來說不是很重要，因為我對中國電影的期待值很低。我不期待看到一個外在形式很完美，讓我覺得從外到里都搭配的很好，都很完整的一個作品。縱向來比，我覺得《美人魚》比《西游降魔》要差。

賽人：我覺得要好。《西游降魔》我不是特別喜歡，這個更讓我覺得純粹、簡單一點。其實我不覺得它是一個外在的，別人覺得好像特別俗套。我每次看周星馳的電影，他好像很俗套，但是我每次看，假如說我看進去的時候，我都覺得不俗套。尤其他作為導演的片子，包括《長江七號》我都覺得不俗套。

精神戀愛

賽人：美人魚，性行為最重要的是兩腿要分開，她分不開。就是她跟他在一起時她是純潔的，一方面身體是破壞了的身體，另一方面身體又變得不重要了，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能給我帶來身體的快樂。

開寅：其實這個是周星馳電影一個永恒的主題。

賽人：我愛你不是因為你給我帶來身體的快樂。

開寅：永遠要強調精神戀愛的價值。柏拉圖式的戀愛并不代表這個人是直男癌。這個里面沒有必然的聯系，我倒覺得就是說它代表了周星馳還是很復雜的一個人，他內心里有一個很純粹的東西，就是說很純粹的東西要把它包裹在一個很骯臟的外殼之下呈現給你看。

這是這個人要拍一個電影很強大的一個動力，他如果沒有這個動力他就不會拍電影，他就干別的去了。他內心里有一個核，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有很純粹的對于人和人情感之間的認識。然后他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包裹在一個屎尿屁或是一個骯臟的或是殘酷血腥的外殼之下，他要把它包出來呈現給你看。

我覺得從認真嚴肅的程度上，《美人魚》拍的有些場景很用心，比如說大屠殺的場景挺用心的。但是大部分場景拍的不是很較真，他沒有在這上面追求比如說百分之百的好，沒有。就像有人說的他的野心和企圖，自從《功夫》以后都下降了。

賽人：花了幾年出來的東西還是感覺不是那么的精益求精。

我的注意力在開頭、結尾那部分。其實開頭有個大的序言的。就是奇珍異獸博物館，那么這是一個虛的“美人魚”，其實我看這段的時候我就想，這個假美人魚一定會跟真美人魚有一個對接，但是他這個對接處理的太潦草了，這樣的相撞沒有產生化學效應，是我對這個電影最不滿的地方。他做序言做了很長的時間。這個序告訴你我是來造假的，但是我要看真和假相撞的以后產生了化學效應。

開寅：我覺得這個片子最差的是結尾，整個這個片子的結尾把氛圍拉低了好幾個檔次。你讓吳亦凡那種一個那樣的形象出現，然后坐在那跟大家訪談一下這個片子就結束了。

《大眾電影》：《美人魚》在他所有導演的電影中是處于一個什么樣的位置？

賽人：要從導演地角度來說，還是《功夫》、《少林足球》、《喜劇之王》那是他最好的，我最喜歡《喜劇之王》。

開寅：一般，不是不喜歡，但其實說實話我不是周星馳的粉絲，我只是覺得不錯而已。我覺得《大話西游》絕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