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
騰訊和日本最大的漫畫出版公司都想知道,在互聯網浪潮沖擊下的中國動漫市場到底有多大。
3月25日中午,從發布會所在的國家會議中心出來,古川公平匆忙趕回位于北京站附近的公司所在地,那里是日本最大的出版公司株式會社講談社在北京的分部。位于17層的辦公室里堆滿各種知名的日本漫畫和宣傳海報,其中不乏《妖精的尾巴》、《甜甜私房貓》和《頭文字D》等被中國漫畫迷熟悉的作品。
這個日本中年男人最近在研究中國漫畫,雖然看不懂中文,但他試圖通過上面的一幅幅畫面和所勾勒的線條,研究背后的中國國產漫畫市場。
在當天上午舉辦的UP2016騰訊互動娛樂年度發布會(簡稱UP發布會)上,講談社和騰訊聯合宣布正式展開合作,騰訊將從講談社首批引入12部正版知名漫畫作品,包括《妖精的尾巴》、《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及20周年紀念系列、《頭文字D》、《宇宙兄弟》等廣受動漫用戶喜愛的優秀作品。
“除了平臺,二次元經濟也需要版權方參與。沒有好的版權合作,就沒有一個好的環境,去產生和保障優秀創作,也不可能參與到國際動漫產業的合作當中。”騰訊互娛動漫業務部總經理鄒正宇說,隨著90后、00后成為社會主流人群,他們喜歡的文化就會成為主流。“二次元已經處于從小眾轉向主流的過程中,而且會非常快到來,我們堅信。”
講談社古川公平則希望中國用戶可以和日本讀者一樣,看到正版的講談社的漫畫,講談社希望未來能與騰訊動漫有更深入的合作,共同參與二次元經濟。
此前,騰訊動漫已經和日本集英社達成合作,獲得《火影忍者》等經典日本漫畫的版權。2015年,他們曾與日本著名動漫出版社角川集團達成戰略合作,引進一大批優質輕小說資源。
根據易觀智庫2015年12月發布的《中國二次元產業及二次元內容消費專題研究報告2015》統計,2015年,中國互聯網活躍二次元內容消費者達到502萬,邊緣活躍二次元消費者規模4970萬。
這將是一個巨大的盤子,參與其中者,無疑看重的都是中國漫畫市場的未來。
多年孤獨熬出頭
漫畫家佟遙的生活是平靜的,在很多人眼里,他是一個整天宅在家里的宅男,神經兮兮,早上會挎著菜籃像普通主婦一樣去買菜。
在靠知名國產漫畫《王牌御史》成名前,他是安徽亳州廣播電視臺的普通職員。佟遙正式開始畫漫畫是在1997年,當時在一所藝術院校讀二年級,“畫了一個簡單又自以為文藝的校園作品,然后投給了一家漫畫雜志,刊登出來的時候興奮得要死,心想看來我以后也可以靠畫漫畫養活自己了。”
佟遙說,他甚至YY過自己年少成名,成為中國第一漫畫家,被一堆編輯追著催稿,然后自己悄悄地躲藏起來。
他著魔般畫漫畫,一張又一張,塞進信封里投遞出去,然后是漫長的等待。“那時候住在小城市,沒有人和你討論畫風,沒有人和你討論劇情、分鏡,只能埋頭看最愛的鳥山明作品學習,等待結果,陪伴我的只有屬于少年的孤獨。”但投遞出去的無數作品“慘遭團滅”,無一刊發。
佟遙記得,2000年左右國內只有四五家漫畫雜志,每家雜志一期只需要十幾篇稿件,全國的漫畫家排起隊來投稿,投中率大概只有千分之一。
畢業后,佟遙聽從父母安排,回到家鄉安徽亳州,進了當地的電視臺,“從此過上了呼朋喚友的生活,在那個離職率比離婚率更低的城市里,人生好像不應該再有什么意外”。
唯一讓他耿耿于懷的還是漫畫。2007年年底,佟遙決定向單位請假一年,再做一次職業漫畫家。他把自己這種近乎一意孤行的行為理解為“破釜沉舟”,他向家人和領導承諾,如果還是不行,就死心塌地地回單位上班。

日本株式會社講談社董事古川公平
那次長達一年的休假并沒有給佟遙帶來預期的結果,雖然偶爾能在雜志上發表作品,但是并沒有能夠讓他實現財富自由,甚至讓他“感覺無比孤獨”。這給他帶來了人生觀上的自我懷疑。即使成名后,這種感覺也一直存在。有一次他看日劇《深夜食堂》,有一集是講一個日本的落魄漫畫家的故事。主人公橋本雖然獲得了雜志新人獎,但之后一篇作品也發表不出來,生活困頓到連交通費都要問女朋友借。“他本來是咬著牙決定絕對不會認輸的,但最終還是不得不離開了漫畫界。”
這讓他不禁慶幸自己后來的堅持。在朋友的勸說下,佟遙回到電視臺繼續工作,并利用晚上的時間畫漫畫。2014年,他開始創作《王牌御史》,并發在騰訊動漫的平臺上,他沒想到,《王牌御史》慢慢火了起來,至今點擊率已經超過一億。
在中國,佟遙的經歷只是十幾萬個漫畫家經歷的縮影。傳統時代的插畫師多出身藝術世家,而草根漫畫家只能通過有限的平面媒體在小眾范圍內傳播自己的作品。只有當傳統的傳播渠道被互聯網沖擊時,廣泛而又快速的流量才能讓漫畫迅速地進入大眾的審美體驗中。
騰訊公布信息顯示,大概有十萬網文創作者,在騰訊旗下的閱文網站領取了人生第一筆稿費,其中不乏像唐家三少、貓膩、亂這樣年入過千萬的白金級作家;也有約五萬漫畫創作者,在騰訊動漫上創作。他們身份各異,有老師、學生、醫生和公司高管,也有司機和保安。
騰訊集團副總裁兼騰訊影業首席執行官程武發現,騰訊平臺上的廚師漫畫家特別多。漫畫家米二,原來是酒店大廚,現在已經位列漫畫作家富豪榜top10。起點的白金作者“蒼天白鶴”,原先也是廚師。“他嫌人家的作品更新太慢,就自己動手開寫,結果寫成了網文圈大神級人物。所以很多朋友在調侃,想成功,應該先去當廚師。”程武說。
騰訊互娛在五年前就提出了“泛娛樂”概念,即基于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的多領域共生,來打造明星IP的粉絲經濟,并在游戲業務的基礎上相繼推出動漫、文學、影視等新業務,致力構筑全新的泛娛樂生態。在程武看來,五年間他們逐漸完成了動漫、游戲、文學、影視等互動娛樂業務的布局,并構建起一個完整的泛娛樂生態鏈條。
中國動漫需要進步,需要天才
不過在講談社董事古川公平看來,中國的動漫產業依舊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作為當前日本最大的綜合性出版社,講談社早在幾年前就開始關注中國的動漫市場。2012年4月,講談社在中國出了一本中文版漫畫雜志《勁漫畫》,以10歲以上的男性為主要讀者群,同時為中國漫畫界新人提供嶄露頭角的機會。
古川公平就是通過《勁漫畫》來了解中國的國產漫畫作品。在他看來,中國的漫畫普遍畫工優良,但缺乏自己的顯著特色。“在日本,即使一本漫畫上面不寫作者的名字,讀者也能夠根據畫風來準確判斷它屬于哪位畫家。”
他舉了一個例子,畫《頭文字D》的日本漫畫家重野秀一,人物形象刻畫并不是強項,但是他畫車非常生動,并有自己的特點,“以前日本的畫家畫車,想表現車跑的速度時,一般都是在車子的后面畫上幾道橫線,但重野秀一是第一個在畫作當中用了豎線的,他形容這個車快不光用橫線還用豎線。而他想表現車踩油門的時候,除了用豎線之外還會加一些擬聲詞。”作為《頭文字D》的編輯,古川公平認為,這樣的漫畫家有自己獨特的表現手法。“中國的漫畫家從小接受來自國外的動漫,所以模仿的成分更多。”
其實,中日的動畫“過招”早在上個世紀就已經有了,其中最為動漫迷津津樂道的,可能就是宮崎駿大師的中國之旅。吉卜力創始人高畑勛曾表示,當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創作了許多優秀作品,讓他和宮崎駿驚嘆不已。尤其是早期的《小蝌蚪找媽媽》,曾讓他們感慨于中國動畫的制作水平和內容優質。然而宮崎駿1984年的上美之行,卻對不談藝術只談金錢的中國動畫變得極為失望,他認為一旦計件付酬,中國從此就拍不出“中國學派”的動畫。
除此之外,動漫版權一直是困擾中國動漫市場的問題所在。在鄒正宇看來,市場上存在大量的盜版動漫作品和非法動漫網站,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中國動漫整體的發展。古川公平告訴《博客天下》,講談社每年大概有3000多個漫畫單行本上市,這些作品的內容幾乎都在中國國內流通,但是除了《頭文字D》以及《妖精的尾巴》等12部經過國家審核的正版作品之外,其余的所有單行本都是以盜版的形式存在。
被譽為日本高達之父的富野由悠季也在訪華時曾表示,“我不承認中國有真正的高達迷,因為中國從沒引進過正版高達”。
古川公平說,日本國內一個專門做盜版調查的委員會,曾經做過統計,全世界范圍內的盜版動漫給日本帶來的經濟損失高達三兆億日元,其中北美地區占比一半以上,“不過這并不意味著中國地區的情況比較好,因為中國的網站并沒有那么好查測,所以具體的損失數據還無法估量。”

漫畫家佟遙正在創作《王牌御史》
不過,他認為對于中國動漫,現在最需要解決的問題不是抄襲和盜版,而是缺少天才的漫畫家。
古川公平本人之前在講談社做了近30年的漫畫編輯,在日本,大多數的漫畫產業編輯會將自己的工作當做終身職業,并將學識一代代傳給后輩。“但中國可能還沒有這樣的編輯出現,可能需要一個很好的編輯,一個很天才的作者。把他們兩個組合到一起的時候,這個編輯可以發覺這個作者的一些東西,可能這個是比較重要的。”
在講談社,一個優秀的漫畫編輯通常會同時跟三四個漫畫連載,同時還要帶50個新人。
此次講談社講和騰訊動漫初次合作,為了保險起見,首先選擇了12部已經通過中國有關文化部門內容審核的作品。
有市場才能談情懷
在鄒正宇眼里,從講談社引入這些作品也是為了迎合國內受眾的選擇。
“我們有一個非常大的用戶群體和數據平臺,平時受眾們做些什么,或者喜歡什么東西,我們都可以通過數據看到。所以在作品選擇上,我們主要的維度,就是看用戶是否喜歡。”鄒正宇說,作為國內最大的社交平臺,喜好度的選擇對于騰訊來說是一件非常擅長的事情。在接受《博客天下》專訪時,他表示,騰訊有一套非常完整的基于作品數據評估的體系,首先常規的一些數據,例如點擊、人氣、收藏、評論,都會作為用戶喜好度的評判基礎。此外,他們還可以根據用戶的QQ號碼和ID來大致判斷出什么樣的人群才是漫畫的主流觀看和消費群體。
根據他們的統計,90后閱讀者占據國內整體用戶群的七成以上,同時,小學生、中學生和大學生的用戶層次也會被嚴格細分。“然后這里面男生、女生的劃分又會不一樣,我們發現女生喜歡看言情、都市和耽美一類的漫畫,男生則更喜歡熱血和冒險系列的內容。”鄒正宇說。
這些直接決定了什么樣的作品,以及哪些作者可以在騰訊動漫的平臺上享受更多資源。好的漫畫家有機會成為簽約作者,被邀請前來商談進一步的創作和合作計劃。目前在騰訊動漫平臺上的簽約漫畫家有1000人左右,這個數字在鄒正宇看來還遠遠不夠,“我們希望能夠達到的數字是十萬人以上,因為在日本,一個并不大的國家,職業漫畫家人數遠遠超過了這個數字。”
這意味著需要更優質的平臺和內容傳播力,以及更大的編輯審核團隊。根據騰訊方提供的數據,現在平均每天有5萬名漫畫家向騰訊動漫上傳自己的更新,而一個編輯每天要至少閱讀上百部作品。鄒正宇介紹,“我們有比較專業的編輯團隊,看一些新的作品,他們會用一種前瞻性的眼光去看,并挖掘這個作品在未來可能存在的潛力。”
他希望在未來,騰訊動漫更夠給作者和編輯更大的平臺,“這首先需要我們制造一個更好的環境。”鄒正宇告訴《博客天下》,原來日本版權方其實并不是那么認可中國企業。從集英社到講談社一家一家談下來,背后其實是日本版權方越來越認可中國的版權環境和中國企業能夠正確對待版權的一個態度。
他舉例,被國內90后讀者熟知的《火影忍者》IP,除了漫畫在騰訊外,手機游戲和網頁游戲的版權也由騰訊在做,最新的劇場版《博人傳》也是和騰訊合作。“以前大家講起中國的外漫,全都是盜版,現在都知道越來越多都是正版引進。”
未來兩年騰訊動漫還將與B站聯合出品約20部動畫。第一批包括《銀之守墓人》、《山河社稷圖》、《靈鬼在線》等重點IP。在此合作中,B站是首播平臺,騰訊動漫負責動畫制作,然后雙方還將聯合進行版權運營,在宣發運營、衍生品開發、線下活動、游戲聯運等方面深入合作。
鄒正宇希望這些舉措能夠給中國動漫注入新的元素。除了和國內外的其他公司合作,培養年輕的漫畫作者外,騰訊動漫還在培養二次元經濟的商業模式,“簡單翻譯一下,就是重點建設動漫IP,把動漫行業垂直領域的資源通過開放聚合起來,再把動漫行業以外的泛娛樂資源連接進來,建設動漫IP,讓動漫IP增值,成為有社會影響力的知名IP。”他舉了一個例子,《火影忍者》劇場版在中國輕松破億,那么很多人由此也第一次知道了火影,就會回去看相關作品。“然后《火影忍者》手游目前是iOS手游版排名第一的作品,想想受眾有多大。”
現在,學計算機出身的鄒正宇更喜歡在互聯網之外,回歸到內容產品本身,甚至還包括情懷。“沒有情懷是不行的,但光有情懷沒有商業模式,最終只能流于空談,我們一直在努力解決商業模式的問題。”他說,騰訊動漫曾被其他互聯網行業戲稱為草頭班子,相比于其他娛樂內容,影視、游戲、文學等龐大的產值,只有動漫,沒有產業不說,多年來一直被用戶和輿論各種吐槽。“動漫確實是一件很有情懷的事。我們平臺的很多編輯及作者,都是因為熱愛動漫,所以吃了很多苦,幾起幾落,最終獲得了今天的成功,或者說,終于可以以自己喜歡的事—動漫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