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近代“三寸金蓮”纏與放的艱難

朱長彥

【摘 要】 文章評述了在中國延續了近千年的纏足陋習的纏放歷程。分析了婦女纏腳的社會原因及個人因素，認為纏足無論在身體上還是心理上都給婦女帶來了嚴重的戕害。進入近代，有識之士反對纏足、解放婦女，在放足確實給婦女帶來了身心的解放的同時又帶來了傷害，纏足女子無辜的受到社會的歧視。即婦女腳的纏與放，都使無辜的婦女受到傷害。

【關鍵詞】 三寸金蓮；纏足；放足

本文對纏足的研究基本集中在纏足產生的時間和原因、纏足與反纏足的對立和斗爭、纏足陋俗的廢止等作了詳盡的闡述。筆者以為，纏足問題還有進一步深入的空間，可以在纏足者口述資料方面下功夫，文中通過纏足婦女的口述，看到纏足給婦女帶來巨大的傷害，因為纏足和婚姻聯系在一起，她們愿意付出慘痛的代價。進入近代，開明人士主張婦女放足，在放足的過程中，婦女也遭受身心的傷害，在解放婦女的同時應尊重婦女。放足符合社會發展的潮流，纏足陋習的消除是歷史的必然。

一、纏足的戕害和女性對纏足的癡迷

婦女纏足，作為世界皆無，中國獨有的一種社會陋習，在中國延續近千年之久。俗語說：“小腳一雙，眼淚兩缸。”為了一雙“三寸金蓮”，多少女子付出了血的代價。

山東省文登許淑鳳老人回憶自己纏足經歷時說：“包腳真是受罪，痛得要命，走都沒法走，都是我媽背我上廁所，我兩只腳的小腳趾頭全部爛掉了，現在我每只腳只有四個腳趾頭。”由此可以看出，纏足給幼女帶來的身體殘疾和行走的不便。尤其是在纏足的初期，“那疼得，被窩都不能伸那，在外面凍凍。腳疼哩，黑了、白了（黑夜白天）坐那個地方，不敢走，疼得。裹得腳面上都黑腫啊，那血都紫的！”而且對于年幼的女童來說，纏足是強迫性的。河南省淮陽彭林頌老人說：“誰愿意裹呀！疼得那個樣，誰都不愿意裹，不裹不中。不記事（不懂事）時候，是媽裹哩；記事了，是自己裹哩。”纏足對廣大婦女的身心造成巨大的傷害，給女性身體帶來的痛苦不言而喻。

很多女子對纏足帶來的劇痛深有體會，為何仍愿意付出慘痛的代價裹成“三寸金蓮”。因為一旦纏成“三寸金蓮”，她就會受到大家對她小腳的贊美，她的光榮會終生受用不盡。因為大腳女人會被認為不像女人，甚至被比作“好大的蹄子”、“大黃貓”等。對于女人本身而言，這還是自尊的一種具體體現，那時人們看誰家媳婦俊，誰家媳婦丑，就是看腳的大小。“好臉，腳大，尋不著婆家。臉差點，腳小，也能尋個好婆家。一個小腳襯半身，腳小好看。”新媳婦一出門，大家首先看的就是腳，“娶了媳婦先看腳，誰家媳婦腳小，誰家媳婦就俊。”還有如“小金蓮，蹬腳門，正了女婿的白臉皮。”通過現代社會中有纏足和放足經歷的最后的金蓮族的話語，我們得知，纏足使女子具有“美麗可以變幸福”的可能性，一雙小腳成為衡量女人美丑并提升自己的最大法寶，這也就促使女性更愿意忍受纏足的痛苦去迎合男性的審美需求。

在近千年的時間里，“三寸金蓮”得到整個社會的普遍認同，這一讓現代人無法忍受的陋習，在當時看來卻是相當地深入人心，在長達幾個世紀的時間里，它都影響著主流文化對女性的審美，甚至左右著女性在婚姻市場上的地位，吸引著女性投身于對纏足美的追求。因為這關乎一個女人的終身大事，即使“小腳一雙，眼淚兩缸”，也要拼命裹出“三寸金蓮”希望能嫁個好人家，這樣自己的后半輩子就有了依靠。山東流傳著這樣的民間諺語：“纏小腳嫁秀才，吃白饃就肉菜；纏大腳嫁瞎子，糟糠餑餑就辣子。”封建時代女性不能自食其力，要靠男性來供養，她們自然就處于依附和屈從于男性地位，把命運寄托在男人身上。而女性想要尋得如意郎君，并在結婚之后能得到丈夫的憐愛，纏足顯得至關重要。因此女性為了得到完美、幸福的婚姻，將自己的腳裹得越小越好，因為那樣會讓自己更加美麗，會得到更多的贊賞和羨慕。

二、放足給女性帶來的痛苦

進入近代，在西方文明的沖擊之下，小腳漸成中國“野蠻”和“落后”的主要表征之一，進而成為中國的一種“國恥”。中國的開明人士自覺地把改造習俗與救亡圖存聯系起來，反對纏足、解放婦女成為愛國的有識之士的共識，于是開明人士持續不斷地開展了反纏足運動。令人意外的是放足的主要阻力不是來自男性，而是來自纏足女性。用今人眼光來看，放足有利于婦女解放。那么，為何在反纏足運動當中，仍有大量的女性寧可忍受纏足的痛苦并承受處罰，仍不愿意放足？

對于纏足成習的女性來說，放足也是一個折磨人的過程，無論在身體上還是心理上，都給她們造成了很大的傷害。許淑鳳老人回憶自己放足經歷時說：“放腳也很遭罪，兩條腿腫得很粗。因包腳時用布將腳纏得很緊，都已習慣，放腳就不讓再纏裹腳布了，腳就放開啦，這樣一來，你站都站不住，走也走不成。”河南許昌郭增蓮老人描述自己的放足過程：“后來用醋泡……醋有腐蝕性，泡的腳趾頭縫里發白，可痛了。不能用醋泡了，再用溫水泡，泡幾天，刺激性白的下去了，又好了，再用醋水泡，一個勁地泡，反正下工夫也不小——放腳受的痛也不亞于纏腳的痛。”婦女從小忍受極端的痛苦將腳裹成了“三寸金蓮”，要她們一時之間將其放開，也得忍受非人的折磨。因為纏足是一個無法還原的身體改造過程，一旦雙足骨骼已經扭曲變形、新的肌肉慣性形成，便不可能恢復原狀，正如干麻花的故事所證明的，干麻花也不可能恢復原來的柔軟的面團形狀，這和男人的剪辮完全不一樣。對于那些習慣了纏足的女性，事實上，放足對她們意義并不大，她們已經無法再適應大足生活了。

放足運動對纏足女性最大的精神痛苦壓力主要是人們小腳“美”的觀念的改變以及由此引起的婚姻價值觀念的改變，所以放足之痛更體現在心理上。對于許多女性而言，纏足已經成為一種生活習慣。為了適應社會審美觀念，她們都主動或被動地纏上了裹腳布，承受了巨大的痛苦，隨著反纏足運動的興起，“以小腳為美的觀念，已轉變過來。一般青年的男子，非天足女子不結婚；而一般小腳的女子，大有嫁不出去之虞。”往日的小腳美人成了社會罪人，纏足女性被視作“落后”的化身、被拯救的對象。突如其來的社會巨變，讓許多纏足女性不知所措，給她們的內心帶來巨大的沖擊。隨著小腳“美”觀念的轉變，小腳女子的婚姻問題逐漸成了問題。青年男子不愿娶小腳女子為妻，“自高跟抬頭以后，凡婦女為人藐視，為人不齒，為人遺棄，為人離異，其癥結咸系一雙小腳之上。”

放足過程中，纏足女性就如當初纏足一樣沒有選擇纏、放的權利，同纏足一樣，放足也是一場痛苦的遭遇，她們既是纏足的受害者又是放足運動中的受害者。纏足艱難，放足艱難，纏纏放放，都真實地投射下時代的影子。

毋庸置疑，女性都深知纏足的痛苦，為何對小腳情有獨鐘和不肯割舍。纏足女性自己對于纏足是美是丑有自己的評判。在她們眼中纏足是女性自己的行為，并不是完全出于對以男性為中心的審美文化的迎合，而是她們的一種自我追求，充分體現了纏足女性的主體意識。這和現在這樣一個以瘦為美的時代，很多女孩子為了追求曼妙的身材，不惜節食，甚至做抽脂手術是一樣的道理。

三、結論

歷史上反纏足、放足確實給婦女帶來了身體上和心理上的解放，符合社會發展和進步的潮流。不過批判纏足并不等于否定女性，畢竟她們也是國民一分子，也有做人的尊嚴。不能對纏足女子采取敵視的態度，在公開場合掀露其身體，恣意嘲笑或查驗，這種態度所隱含的，是一種變相的壓迫與不平等。但事實上，長期以來，代表“落后”一方的纏足女性并未受到足夠的關注，她們處于嚴重的“失語”狀態之中。纏足女性在輿論上、社會地位和社會形象上都遭到了徹底的否定，成了保守、封建的代名詞。在完全一邊倒的公共輿論中，纏足女性所面對的不僅僅是肢體上的痛苦，還要承受社會的歧視和嘲笑，沒有人關心她們的情感和心理，她們成了一個“失語群體”。這種以傷害和犧牲部分女性尊嚴的解放運動，并不利于女性整體社會地位的提高。應盡可能將纏足與反纏足雙方的觀念和行為平等對待，而不僅僅把纏足女性視作一種“錯誤性為”的載體。

不纏足和放足雖是對婦女身心的一種解放，但風俗的傳承性和穩定性，使得風俗改良并非易事，像纏足這樣既普遍又復雜多樣的時空現象，其消逝必然是一個冗長而且反復的過程。雖然婦女纏足陋俗的變革是曲折的，但是隨著時代的進步，這種變革是一種不可阻擋的潮流。文明必定能取代落后，纏足陋習的改良甚至消除是歷史的必然。

【參考文獻】

[1] 李小江.讓女人自己說話——文化尋蹤[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

[2] 姚靈犀.采菲錄[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8.

[3] [美]高彥頤.纏足——“金蓮崇拜”盛極而衰的演變[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

[4] 左芙蓉.纏足與近代中國婦女解放研究述評[J].昆明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7（8）23-28.

[5] 秦曉梅.近代山東婦女生活研究[D].濟南：山東師范大學，2005.

[6] 尹立芳.婦女口述史下的近代女性纏足——書評《讓女人自己說話》[J].電影評介，2010（5）98-99.

[7] 李為香.從纏足到高跟鞋——中國近代女性身體審美符號的變遷[J].山東女子學院學報，2011（1）47-50.

[8] 萬笑男.淺談纏足女性的主體意識[J].蘭州教育學院學報，2012.28（9）11-13.

[9] 楊劍利.近代中國社會的放足運動[J].河北學刊，2007.27（3）96-101.

[10] 劉志琴.纏放足的波瀾[J].炎黃春秋，2004（7）74-77.

[11] 王莉敏.近代中國不纏足運動中纏足女性固守纏足的原因探析[J].青年與社會，2013（11）254-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