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展
【摘 要】 本文擬探討中蘇友好關系隱藏之下的兩國深層次矛盾,從國家、社會、個人三個層面,借鑒歷史和文化因素淺析中蘇友好關系的脆弱意識基礎,并為當前中俄關系的發展提出建議:以建設性戰略性的眼光發展兩國關系;我們要繼續提升公共外交水平,建立立體層面上的中俄關系,提升民族之間的友好感;我們應當考慮建立一種高層果斷決策、總領全局與注重民意基礎的綜合式決策方式。從而減少中俄關系中的不穩定性與不確定性。
【關鍵詞】 中蘇友好;脆弱基礎;歷史問題;民族因素;個人層面;建議
上古紀五十年代建國初,中國便在毛澤東“一邊倒”政策的指引下大力發展與社會主義國家的友好關系。全面倒向社會主義大家庭使得中國與蘇聯的友好關系逐步發展,《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的簽訂使其達到了一個高潮階段,全國范圍內對蘇聯的社會主義建設和社會主義制度歌功頌德。在社會層面,從上到下成立各級中蘇友好協會,各地刊登大量歌頌蘇聯的歌詞、鼓詞、二人轉、詩歌、快板、春聯等文藝作品,在全國各地也紛紛樹立學習蘇聯的典范,宣傳蘇聯模范,宣傳學習蘇聯的成果。在這段時間內,中蘇關系可以說進入了“蜜月期”。
但是,這樣一種友好互助、不分你我的對中蘇關系的意識并不如標語、徽章、大字報那樣牢不可破,它的建立是基于一種行政命令及現實利益的刺激,歸根結底還存在其脆弱性。它來源于國家層面的歷史因素,社會層面的民族理念以及個人層面的決策范式。
一、國家層面:復雜的歷史問題
1、直接鯨吞中國領土
中國與蘇聯同為具有悠久歷史的國家,又兼具綿長的陸地國界。在長久的對外交往中,不可避免要有交集。作為一個極具擴張性、竭力尋找出海口的帝國,沙皇俄國于17世紀便因領土需求與當時的大清王朝交戰,雖然并未討得好處,但在1689年,根據《中俄尼布楚條約》,沙俄獲得了貝加爾湖以東到尼布楚一帶原屬中國的土地。1727年,沙俄又根據《中俄布連斯奇條約》和《中俄恰克圖條約》進一步獲得了貝加爾湖東南和葉尼塞河上游一帶的土地。進入19世紀,清王朝羸弱式微,沙俄對中國領土進入大規模吞并時代。1858年和1860年,沙皇俄國強迫清政府簽訂《中俄璦琿條約》和《中俄北京條約》,割占了中國100多萬平方公里的領土,其中外興安嶺以南、黑龍江以北60多萬平方公里,烏蘇里江以東包括庫頁島在內約40萬平方公里。在中國西部,《中俄北京條約》和《中俄勘分西北界約記》又使巴爾喀什湖以東以南和齋桑泊以東44萬平方公里的領土盡歸沙俄,此外,在強占中國伊犁10年后,沙皇俄國于1881年和1884年,先后強迫清政府簽訂了《中俄伊犁條約》和一系列勘界議定書,割占了中國7萬多平方公里的領土。
2、通過間接手段分割中國
在十月革命推翻封建王朝,建立社會主義政權后,蘇聯并沒有遵守其對外政策的準則。反而積極策動中國邊疆地區的獨立活動。通過另一種形式擴大蘇聯勢力范圍。首先是1921年,蘇俄紅軍以支援東方被壓迫人民解放斗爭的名義開進唐努烏梁海,在掃清當地俄國白黨之后并未退出,反而積極推行當地的蘇維埃進程,鼓動甚至強壓唐努烏梁海并入蒙古;其次是蘇聯對于日本扶持的偽滿朝廷的官方支持等同于承認了中國東北的陷落;最后是在雅爾塔秘密協定中,斯大林要求承認外蒙的獨立地位,并將庫頁島并入蘇聯。這種通過秘密協定的方式分割中國領土的行為,也是中蘇關系中難以割舍的歷史問題之一。
3、中蘇友好關系中的不平等
中蘇友好條約確立的中蘇關系之下也存在很多陰影,例如,在友好條約簽訂后,蘇聯又迫使中國簽訂了《補充協定》,這實質上是想長期控制中長鐵路和旅順口,把中國的東北、新疆作為兩個勢力范圍;其次,在建立中蘇合營公司時,蘇聯斷然拒絕中國方面為利于掌握控制權而多占一點股份的提議;其三,蘇聯以一般必需性物資援華,但卻要求換取中國的稀有金屬等戰略物資;其四,在簽訂橡膠協議時,蘇聯還要求中方在未生產出橡膠前須從國外購買再轉給蘇聯,而價格不得超過國際市場價格,若不能如約供應,就減少對華汽車援助等。其五,1950年,中蘇按照東歐模式設立了一些合營股份公司,以開發新疆的礦業和建立蘇聯工業發展急需的配套產業為主,這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不平等的基礎上,體現了蘇聯強調建設本國工業而犧牲他國農業,不顧中國具體國情的做法。在若干不平等規定之下,盡管中國基本接受并做出了妥協讓步,但這是在建國初期中國百廢待興急需外援的情況下的不得已而為之,在經歷了十余年的發展之后,原本的不平等做法必然成為兩國關系齟齬的一大誘因。
二、社會層面:矛盾的民族對外理念
中華民族的對外理念深受傳統的華夷秩序所影響。這個秩序有著它的歷史的與社會的局限性,歸根結底,作為古代階級社會的對外關系產物,它深深打著古代中華封建帝國對外職能中不平等的階級烙印。誠然,“華夷秩序”是和平的。但它的“和”是有先決條件的,這就是所謂“一”,即由中華帝國及其統治者皇帝來大一統,“一統華夷”。彼此之間,是“治與奉”的關系,是“撫馭與事大”的關系。從出發點上講,中華帝國就將自己擺在與其他一切邦國不平等的基礎上。中華民族始終居于一種居高臨下、凌駕一切的地位。因此,費正清認為,在處理自己的對外關系時,一有機會,中華帝國那種傲然自大的大國主義的意識,就會在它的各種運作上打下深深的烙印。中國的這一傳統觀念在一定程度上導致新中國建國初雖然外交上是倒向蘇聯,但中共不會成為蘇聯的傀儡,她還具有極強的自主性與自尊感。
相較于中華民族,俄羅斯民族歷來具有沙文主義色彩和理想化情節。首先是其自恃與眾不同的文化特殊化思想。恰達耶夫曾寫到:我們從來沒有和其他民族走到一起,我們不屬于任何一個人類種族的某個家庭,不屬于西方,也不屬于東方,沒有這樣和那樣的傳統。[1]這樣一種思想,結合東正教的專制色彩和俄羅斯民族歷來唯上是從,崇拜英雄的傳統,就容易導致沙文主義情節。其次是理想化色彩,東羅馬帝國滅亡之后,俄國的宗教思想家就努力想把俄國樹立成為新的東正教世界中心。1510年,普斯科夫修道院院長菲洛費依向伊凡三世的繼任者瓦西里三世寫信說道:“第三個新的羅馬——你的強大帝國,是全體神圣信徒的都會……在普天下你是唯一的基督教沙皇……看啊,兩個羅馬衰落了,第三個羅馬在屹立著而第四個不會出現。”[2]此外,俄羅斯文化中還具有獨特的“彌賽亞救世意識”。“第三羅馬”的表述奠定了萌芽時期俄羅斯思想的基本內容,“彌賽亞意識”則整合了俄民族的傳統文化與東正教的特殊救世思想。這兩種思想結合所產生的“救世主義”思想對俄羅斯民族產生了極大影響,使得其整體思想具有理想化色彩。
兩種文明具有截然不同的民族特性,一個是內斂但具有極強尊嚴感,另一個外向并兼具理想化,這影響到兩國整體社會之間的關系,使其并不會鐵板一塊,而是在表面光鮮下隱含著對彼此的不理解與不信任。
三、個人層面:不穩定的領導者關系
中蘇之間的關系受兩國領導性政黨共產黨的決定性影響,而兩國政黨又基本受最高領導決策層控制。這就導致了中蘇關系具有極強的不穩定性,容易為決策者個人喜惡所影響。毛澤東和赫魯曉夫之間不同的經歷和性格造成了兩人間溝通交流的困難,毛澤東是富有理想主義思想、極強民族自尊感和封建領導人性格的領導者,而赫魯曉夫則未受過良好教育,性格毛躁,這就造成了兩者之間的矛盾。赫魯曉夫在很多場合的行為都令毛澤東感到不滿,首先是在公開場合有失檢點,信口開河,例如,1959年10月,在他訪華時教訓中國為了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山——西藏而同印度發生沖突很不值得,還指責中國激化了中美關系。1960年10月,他又當面對鄧小平叫嚷:“你知道的,高崗是我們的一位好朋友,可你們中央卻清除了他,這就是對我們不友好。你們不是喜歡莫洛托夫嗎?你們把他拿去好了,我們把他送給你們。”[3]此外,他還攻擊毛澤東為“好斗的公雞”、“破套鞋”。這種對中國的不尊重不僅令中國不滿,甚至蘇聯本國高層也覺得不妥。其次是赫魯曉夫愛出風頭,經常站在第一前線,使中蘇很多問題失去轉圜余地。最后,赫魯曉夫在上臺前后表現得判若兩人,顯示了極度虛偽的政客形象,這也令毛澤東感到不滿。
轉觀中國領導人,毛澤東在性格上是一個很易于激動和情緒化的人,此外,由于領導中國獲得了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完成了社會主義革命,在國際社會地位極高,也滋長了他的自滿情緒,對于對自身的批評也逐漸無法接受。例如,1959年7月18日,赫魯曉夫在波蘭訪問時對中國人民公社化運動進行了公開批判。7月21日,蘇聯《真理報》對此作了公開報道。赫魯曉夫說:“可以理解,把個體經濟改造為集體經濟,這是個復雜的過程。我們在這條道路上曾碰到過不少困難。在國內戰爭一結束之后,我們當時開始建立的不是農業勞動組合,而是公社”。“公社是組織了,雖然當時既不具備物質條件,也不具備政治條件——我是指農民群眾的覺悟。結果是大家都想生活過得好,而在公共事業上又想少花些勞動。正所謂:‘各盡所能,各取所需。”這就令毛澤東十分不快。面對兩者的矛盾,毛澤東在處理中往往依靠自己的經驗和主觀臆斷而不是客觀分析,赫魯曉夫也缺乏化解矛盾的能力,只能用簡單粗暴的方式來解決。這就使兩人都無法正確理解對方發出的信息,同時也激發了兩國之間的沖突。
四、結語
由于中蘇兩國在個人、社會、國家層面都存在未能解決的矛盾沖突,這就導致中蘇友好的關系猶如建立在易于坍塌的沙堆之上,極具不穩定性。這也使得中蘇關系的破裂存在必然性。
歷史上中蘇友好關系的脆弱性為我們建立當前中俄友好關系也提供了經驗與啟發。首先,中俄兩國妥善處理了全部領土劃界問題,這就使得歷史問題對兩國關系的掣肘有所減弱。但是,兩國依舊要正確認識歷史問題,在不忘記過往的屈辱歷史的前提下,我們應該將中俄關系放在新的國際大環境下看待,以建設性戰略性的眼光發展兩國關系。其次,中俄兩國要繼續加強兩個民族之間的聯系與了解,我們要繼續提升公共外交水平,在落實官方手段的同時支持輔助民間非政府組織的對俄交往,建立立體層面上的中俄關系,提升民族之間的友好感。最后,在對外決策方式上,我們不應實行簡單的集權機制,但也不能全盤采納西式民主決策,讓民意左右對外政策盡管有符合國家整體利益的好處,但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原則。一來我國當前的公民社會發展程度還沒有達到要求。二來,過分的民主容易受到惡性挾持。三來,歷史上的秘密外交、少數人的外交也未嘗不是一種良性選擇,梅特涅、俾斯麥與塔列朗在這方面都能夠長袖善舞,最大限度維護自身國家利益。因此,我們應當考慮建立一種高層果斷決策、總領全局與注重民意基礎的綜合式決策方式。從而減少中俄關系中的不穩定性與不確定性。
【注 釋】
[1] 徐佳妮.論東正教對俄羅斯精神的影響[J].西伯利亞研究,2006.33(4).
[2] [俄]M.P.譯齊娜等著,劉文飛、蘇玲譯.俄羅斯文化史[M].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
[3] 徐曉天等.新中國與蘇聯的高層往來(下)[M].吉林人民出版社,2001.613.
【參考文獻】
[1] 蒲國良.赫魯曉夫與毛澤東的性格沖突與中蘇大論戰[J].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03(5).
[2] 馮春龍.論中蘇同盟關系的破裂[J].求索,2003.3.
[3] 何芳川.“華夷秩序”論[J].北京大學學報,1998.35(6).
[4] 張龍平.費正清關于新中國“一邊倒”外交戰略未能持久原因研究[J].武漢科技大學學報,2012.14(1).
[5] 沈影.蘇聯領土擴張研究[D].中國社會科學院博士學位論文.
[6] 張彬,張廣亮.淺析中蘇同盟關系破裂的歷史原因和影響[J].人文論壇,200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