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著

文｜顧蕓逐

執著

文｜顧蕓逐

從老家回寺廟那天，恰好是外公的頭七，也是朝朝失蹤一周年的日子。母親送我去火車站，臨別前我突然想起朝朝，跟她說：“媽，好巧，去年四月我丟了朝朝，今年四月我沒了嘎嘎（外公）?！蹦赣H呆呆地望著檢票口，過了好一陣子，她說：“幺兒，人一輩子不可能把什么都攥在手里?！?/p>

朝朝是我大三時撿的一只流浪貓，養了一年六個月零二十五天，去年四月份失蹤，從此杳無音訊。

我并非天生愛貓之人，但在跟朝朝的相處過程中，我漸漸地把它當成了我的家人和最親密的朋友，融入骨血般重要不可分割。我曾最向往的生活是在一處僻靜的山間，有一間寬敞的書房，我閱讀和記錄，并把那些美好的故事講給朝朝聽。

后來這個夢想得以實現，雖然它持續的時間只有短暫的幾個月。

大四寒假我到一處山里的寺廟短期出家，帶著朝朝一起。我帶去很多書，書架被安置得滿滿當當的，寮房朝南有窗，窗外是一大片樹林，每日百鳥爭鳴，好不熱鬧。每天除去寺廟安排必須參與的事情，如上殿、上課、坐香等之外，我幾乎都待在寮房里和朝朝一起，我小聲讀書或者誦經，分享給朝朝，雖然它是個聾子。

朝朝丟失后，我近乎處于瘋狂的狀態，走路、吃飯、說話都在痛哭流涕，但凡能夠引起有關朝朝的回憶的言辭與場景，我都會情緒失控。最瘋狂的時候甚至萌生出隨著一只貓去死的念頭。至今寺院還有師父會提及朝朝失蹤那段日子我的失態與瘋狂的執著。

當我試過了所有能想到辦法去找貓都毫無音信時，終于安靜下來，跪在大殿佛前發愿，為朝朝抄十遍《地藏經》。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我很精進地誦經念佛拜懺，并把所有功德回向給朝朝，我只希望它能夠早點回來。但《地藏經》我才抄完一遍時，我幾乎已經完全釋然一切。朝朝并沒有回來，《地藏經》全文將近兩萬字，剩下的經文我大概需要三年的時間才能抄完。

不幸的是，今年四月外公去世。從得知外公去世的消息到他下葬，我那些天里一直都很冷靜，我沒有強烈的得失感，也沒有過分悲傷。家里都詫異于從小跟外公那么親密而且又十分感性的我，為何情緒如此平靜。

我第一次自己發現已經可以坦然地面對生死別離。我明白這不是結束，只是一段生命的告別，余生里我們還會重逢，哪怕那時他已經改換模樣，我已認不出他，他也不記得我。但我知道，某個擦肩而過的人，他曾是我的外公。我知道，在這大千世界里，這片熱烙的土地上，所有眾生都曾無數次做過我的父母、我的親人。朝朝也是其中之一。

人這輩子總是在不斷地得到與失去，我會努力熱愛著生命中出現的一切，并不過于執著它們。我開始學著去愛更多人，但不執著于自己的感情和付出，也不執著于永恒。我會想念嘎嘎和朝朝，但我不會執著。

但朝朝離開時我并不明白這些。

我想，如果在朝朝離開時我明白這么多，就不會那么執著和難過。但朝朝走后，我在短短的幾個月里學會了足夠我一生使用的東西，關乎生死之間的愛恨別離的，關乎整個生命的。如果此刻我依然和朝朝還住在堆滿書籍與經卷里寮房分享一切，我未必能夠像此刻這般豁達地拿起與放下。

感恩朝朝的來與去，我只愿下次再相逢時，它不再是一只貓，更不會是一個殘疾，我們依舊在朝南的小書房里，分享一切歡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