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游泳冠軍梅忠全：沒有雙臂的強悍人生

文/本刊記者 蔡曉梅圖/本刊記者 向燕妮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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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游泳冠軍梅忠全：沒有雙臂的強悍人生

文/本刊記者 蔡曉梅
圖/本刊記者 向燕妮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2015年9月14日上午11點05分，在電子科技大學清水河校區游泳館的全國第九屆殘疾人運動會賽場，來自重慶江津的殘疾人游泳運動員梅忠全奪得SB5級男子100米蛙泳的金牌，并以1分30秒35的優異成績打破1 分31秒50的世界紀錄。

鏡頭回放中，碧波蕩漾的泳池里，梅忠全以一個極其漂亮的翻轉后，利用腳步力量使勁往池壁一蹬腿，他像徜徉在自由水世界的海豚一般躍入水里，他的速度很快，越潛越深，若干秒后，已在十米開外冒出頭來。雖然沒有雙臂，但姿勢優美，動作犀利……此前暗淡的日子也因為如魚得水的世界一去不返，他的夢想如后春筍倔然而起，面朝池水，春暖花開。

失去的背后，是隱忍的疼痛

1996年伊始，梅忠全與眾多6歲半的小孩一樣，不失淘氣的孩子心性。雖然被遺棄的身世讓他與普通人有著些許的差別，但養父的悉心照顧總算能彌補他內心對愛的缺失。1996年年末將至，命運的捉弄也一同到來。在一個對大多數人來說平淡無奇的日子，梅忠全在用彈弓捕捉小鳥之時，十分輕松地就將小鳥擊落至變壓器上。還不懂變壓器為何物之時，梅忠全如同爬樹一般，迅速爬至變壓器柱子上，正當為即將拿到獵物而感到興奮時，一陣深入刺骨的麻痹之感席卷梅忠全身體，令他無法動彈。“當時我感覺就幾秒鐘的時間，全身就好像被大麻繩捆住，倒在了地上。”

梅忠全被送到醫院后，由于傷勢太過嚴重，只能將雙手截肢。從此，一個本應快樂長大的小孩面臨著被世界“另眼相看”的窘境；從此，他無法擁抱他人、無法觸摸體驗，更談不上牽手。對于只有幾歲的梅忠全來說，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軌道已經發生偏離，而未知的挑戰早已在某處等待著他。

他首先要面對的就是看著別的小孩都去上學，自己卻只能躲在陰暗處目送漸行漸遠的背影，他的內心經歷了比同齡人多太多的挫折。“我想回到學校，我想上學……”梅忠全在內心深處一遍一遍地吶喊著。但走在田坎也因失去平衡，跌倒在田里滿身是泥的自己怎么上學？沒有手，怎么寫字？

養父梅本員看出了梅忠全內心深處的吶喊，默默砍下100余根木棍，每一根都如同鉛筆的尺寸，供梅忠全用腳練習寫字。“父親讓我用腳趾夾起來訓練，然后在地上畫，訓練我腳趾的靈活性。”

失去雙臂的梅忠全不管要做什么，都要付出比常人多幾倍甚至幾十倍的艱辛，練字也同樣如此。在養父教會了他基本的概念后，梅忠全便用自己的小腳勤奮地練習起來。由于腳趾掌握不好力度，每寫出一個筆畫都要花很長的時間、消耗很多體力，但他的倔強似乎從來都不讓自己在困難面前罷休。為了練好寫字這項基本功，他日以繼夜的坐在地上，吃力地訓練，以至腳趾都夾起了水泡。

日子就在他人無法想象的百般試煉中慢慢過去，經歷了漫長的訓練，梅忠全終于能夾起鉛筆寫簡單的數字和漢字了。最后，梅忠全如愿回到了學校。可好景不長，家徒四壁的家庭根本負擔不起昂貴的學費。梅忠全深知養父母的艱難，靠種糧食和喂豬勉強能應付生活，但每學期80多元的學費卻非常吃力。

升入小學四年級之時，梅忠全的學費就拖欠了半學期，在他的內心深處他也知道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改變不了別人對他的挖苦，這些沉重的壓力壓得梅忠全喘不過氣來。現實的重壓對于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殘忍，于是，一個“邪惡”的想法開始在梅忠全內心滋生。

離家的背后，是絕望的心結

1999年，養父母實在無力負擔昂貴的學費，不得已梅忠全只能輟學回家。回到家里，在那些黑得堅硬的深夜，被絕望緊緊捋住的梅忠全也曾在淚水浸透時呼求：“我就想擁有和常人一樣的手腳！”面對絕望的黑夜，這個無助的孩子獨自落淚卻無法擦拭，只能任憑淚水打濕深沉的夜色。他是多么希望，當第二天早上晨光大放的時候，他也生出雙手。但每一次睜開雙眼，現實都會讓他繼續失望——梅忠全始終都未能等到奇跡的發生。失去上學的機會，也使梅忠全對自己的生活感到絕望，內心充滿了無盡的挫敗和抱怨。最后，梅忠全選擇離家走出，離開他無法面對的一切，而這一走就是十年。

“就像乞丐一樣，飽一頓餓一頓，天冷了就去救助站……”梅忠全從重慶一路流浪到廣州，但長此以往并不是權宜之計，于是，梅忠全開始慢慢籌劃自己未來的生活。

在悲傷的另一邊，有一條不同的出路，會讓你更堅強、更堅定，讓你找到自己想要的人生。在廣州，梅忠全開始嘗試擺地攤養活自己。“看別人賣什么玩具，賣得不錯的，我也照著去進貨來賣。”認真生活的人往往總能獲得不錯的回應，因為是殘疾人，梅忠全的生意還算不錯，“多的時候，一天能掙好幾百元。”

就這樣，梅忠全在廣州待了好幾年，直到19歲。雖然梅忠全選擇了離家出走，但每年他都會打電話回家報報平安，聽聽家里人的聲音。直到他19歲那一年，父親沙啞的聲音觸動了梅忠全內心最柔軟的部分。家人永遠是割舍不掉的情分，同年，梅忠全選擇回到重慶。“回家時，爸爸都快滿60歲了。我必須在家里陪他們，他們畢竟養了我這么多年。”

2008年，北京殘奧會如期開幕，看著一幕幕振奮人心的比賽畫面，電視前面的梅忠全突然想通了一些事，心結也由此打開。“很多沒有我高的人，都能拿獎牌，我能不能也去當一名殘疾人運動員？”為此，梅忠全制定了一個完整的跑步計劃，每天從家里跑步到街上，10多公里路程，風雨無阻，也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希望。

光輝的背后，是艱辛的付出

隨后不久，梅忠全參加了重慶市殘疾人運動員的招選。由于梅忠全身材消瘦、骨骼較小，從游泳的專業角度來看，骨骼小浮力就小，這也成了梅忠全一個很大的優勢，于是他進入了游泳隊進行訓練。

游泳是一項在特殊環境下的體育運動，運動員需要克服水的阻力，同時受水溫的影響，激烈的泳壇競爭，要求高強度、大運動量的訓練，使游泳運動員的體力消耗大于一般體育運動項目。國外有研究推算，完成同樣距離的運動，游泳運動員的能量消耗是跑步的4倍。這對于梅忠全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梅忠全開始比賽

梅忠全在領獎臺上

2009年6月，在區殘聯負責人帶領下，梅忠全來到了重慶大田灣體育館參加訓練。“剛開始，游泳姿勢不對，我不知道喝了多少水，被嗆了多少次。”更讓梅忠全懊惱的是，訓練了1周，他發現自己竟不是一位8歲殘疾人師弟的“對手”。他有過逃避，但更艱難的事情他都挺過來了，才開始的挑戰并不能打敗內心對夢想的渴望，于是，又重新開始新的征程。隨著訓練的開展，梅忠全開始慢慢進入狀態，游泳成績也越來越好，深得教練的賞識。

在之后備戰第八屆全國殘奧會之時，梅忠全開始了為期半年的“魔鬼”式集訓。每天圍繞著游泳館跑20圈，50米泳池，每天要游1.3萬多米，不停地游100多個來回。同時，仰臥起坐300個一組，一天2至3組……“每天游的里程，相當于從唐家沱下水，朝天門上岸。”每次訓練下來，腰和腳酸痛得讓常人都難以忍受，但梅忠全沒有說一個累字。

2011年10月19日，中國第八屆殘疾人運動會在浙江杭州完美落幕。梅忠全在游泳項目男子200米個人混合泳SM5級的比賽中，以3分28秒66的好成績獲得冠軍，為重慶代表團添得一枚金牌。這是梅忠全首次參加大型比賽，但他全程表現十分穩定，從一開始便占據了領先優勢，并在隨后的角逐中一直處于第一位。最終，他以領先第二名23秒的絕對優勢率先觸壁，一舉拿下金牌。

2015年12月3日，在“國際殘疾人日”來臨之際，重慶市隆重表彰“十二五”期間全市自強模范、殘疾人工作先進集體和先進個人，總共149名個人或集體獲得表彰，梅忠全就是其中一名。“只要相信自己，鼓起勇氣拼搏，即使身體有殘疾，我們一樣能不斷創造人生奇跡。”自強模范代表，梅忠全這樣說道。

天如幕，日如初，梅忠全的運動生涯開始穩健起步，他灑過淚，流過汗，敢拼搏，不服輸，用堅韌鑄造王者風度。失去雙臂，讓他變得和世界不一樣，擁有著不完整的身體，但他卻用一顆讓所有人感動的心靈給了世界一個完整的生命，給了自己一個強悍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