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媽媽的話

原煒飛

1

那個雨天的午后，沒打一點招呼，我和男友劉軍從打工的省城回到了鄉下老家。

我媽打開門看到我，顯然嚇了一跳，尤其是看我還帶回來一個陌生男子。盡管如此，她還是擇菜殺雞，做了豐盛的晚餐，按照“貴賓”禮儀接待了我們。

晚上，躺在媽媽的身邊，我把我和劉軍網戀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然后說：“我要跟他去云南老家，明天就走。”

我媽“蹭”地從床上彈起來，震驚地盯著我。我早做好了心理準備，暗暗咬牙和她對視。然而，她并沒有我想象中的那樣暴跳如雷或者淚流滿面，而是幾次欲言又止，最后才冷靜地問了一句：“你想好了？”我點點頭，說這次我真打算結婚生孩子了。她說：“媽不放心，聽媽的話，咱再想想。”盡管媽媽苦口婆心地勸說，但已被愛情沖昏頭腦的我根本聽不進去。

到這一步，她只有低沉地說：“我想和他談談。”

那當然，劉軍早就準備好了準丈母娘的召見。他眉開眼笑地進屋，誠懇地說：“阿姨，我向您保證，這輩子我會好好愛飛飛，不會讓她受委屈。我們那里四季如春，等我們結婚后，把您接過去養老；如果您想家了，我們就經常陪您回來看看。您看成嗎？”

我媽說：“孩子，你說得挺好的，如果能做到更好。既然飛飛愿意去，這是大事，我也不能阻攔，前提是你們要好好相處，互相珍惜。”

我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心就像窗外淋漓的小雨，濕濕的。雖然這一關過得如此順利，可我還是很難受。那天晚上，我和媽媽一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很晚都沒睡著。

2

第二天，媽媽一大早便起床給我們做雞蛋手搟面。從上大學那年起，每次我要離家的時候，媽媽就給我做手搟面。

三年前，爸爸得病去世，臨終時他緊捏著我的手再三囑咐，要我聽媽媽的話。我哭著點頭又點頭，他才放心地閉上雙眼。可處理完爸爸的后事，我就忘了他的遺言。那時，我怕媽媽一個人悲傷，想在家多待些日子陪陪她，于是不顧她的反對辭了工作。之后，新的工作總是不如意，我常泡在網上，并因此認識了劉軍。

如今，為了愛情，我又不肯聽媽媽的話，不管不顧地要離開她。她也是無奈，事到最后，只得說：“你走吧，到那邊不管遇到什么要堅強，熬過去就好了，不用管我。”從小到大，總是聽到她說最后這句話。吃飯的時候，她給我弄好飯菜叫我先吃不用管她；睡覺的時候，她給我鋪好被褥叫我先睡不用等她。她總是有忙不完的活，家里的、地里的；總是有操不完的心，把我和爸爸照顧得舒舒服服，只要我們好，她就放心。直到現在，她年齡大了，身體也不好，還是如此寵愛著我，不忍拂我的意。

為了掩飾傷感，我把臉埋在雞蛋面里，吃了個底朝天，還“吧唧”著嘴說：“好吃，真好吃。”但是，那碗面的味道，我始終忘不了。在后來的無數個日子里，我嘗試著自己做，卻始終做不出那種味道。

3

那時，我的頭腦真的很簡單，忽略了現實不僅僅是春花秋月，還有實實在在的生活。

劉軍沒有媽媽，家里只有爸爸和弟弟。到家的第二天，我便趕鴨子上架，挽袖子下廚房。我一邊用鍋鏟翻菜，一邊沖劉軍抱怨：“你這是找我來給你們家做保姆啊！”他無奈地說：“對不起，你知道我家的情況。你來了，這里才有了家的樣子。你看，我爸爸和我弟弟每天都笑得合不攏嘴，恨不得把你當菩薩供起來。”因為這最后一句話，我默默接受了現狀，沒有撂挑子。有情緒或者疲憊的時候，或者因為聽不懂當地方言無法與他人溝通時，我就想起媽媽說的話——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堅強，熬過去就好了。我默默地堅持著，有時閑下來，就躲進房間給媽媽打電話。

和媽媽通電話時，我把生活描述得熱火朝天，并且故意傻呵呵地笑出聲來，以為這樣她就不用擔心我牽掛我。可惜，古話說的好，兒行千里母擔憂。

接到那個陌生的電話，我愣了好一會兒：媽媽在火車站暈倒被送進醫院。這怎么可能？媽媽在那個遙遠的小山村，怎么會到這里的火車站？但我聽得清清楚楚，電話里的聲音重復了數遍，找的人的確是我。

媽媽來找我了。一個山溝溝里從未出過遠門的年過半百的農婦，居然獨自倒了汽車坐火車，不辭辛苦地尋找她的女兒。

我記不清自己是怎么跑到醫院去的，上樓梯時，我雙腿顫抖，伏在樓梯上失聲痛哭……暈暈乎乎時，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那么熟悉的聲音，我睜開眼一看，便哭得更厲害了：“媽媽——”媽媽慌忙抱住我安慰：“孩子，別著急。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4

我后來知道，媽媽是因為晝夜奔波疲累過度暈倒，才被好心人送到醫院的，她沒什么大礙，只需要休息。我低頭幫媽媽拿行李袋，竟然拿不動。東西太多了，路又這么遠，難怪她疲憊不堪。

帶媽媽回家后，我飛快地跑進廚房給她做雞蛋湯補補。不一會兒，我把熱氣騰騰的雞蛋湯端給媽媽。看著我熟練的動作，她眼圈紅了。以前在家里，媽媽從不舍得讓我做飯，如今我卻成了新家的主廚。我笑著安慰她：“你看，多接地氣的生活，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嘛！”

媽媽什么也沒說，稍作休息，便在廚房里幫我收拾，教我做飯。尤其是我平時愛吃的菜——尖椒土豆絲、魚香肉絲……她一樣一樣地教我，還說：“這些菜都是你愛吃的，學會了就能常做給自己吃。這么遠，媽來一趟不容易。若離得近，媽媽還能常來看看你、做給你吃……”

我聽得鼻子酸楚，我含淚笑著怪她：“嫌遠了？當初你怎么不死死阻攔呢？”她嘆了口氣，說：“阻攔了你，你不高興，媽更難受。”

聞此，我不爭氣的眼淚“唰”地流淌下來。媽媽拍拍我，安慰說：“好在這家人好，對你也好。踏踏實實過日子吧，不用惦記媽媽。”

我含淚笑著對她撒嬌：“世上無條件愛著我的人只有媽媽。”

媽媽抿嘴笑著說：“傻丫頭，就像那歌詞里唱的‘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所有的愛都有條件，媽媽的愛也不例外。”

“那您愛我的條件呢？”我故意問她。

“我……”她握著我的手，深情地說，“條件是你必須開心幸福！”

聽完，我又一次忍不住流淚了。我在心底默默地說，今后，一定要聽媽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