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晶,尹 偉
(1.遼寧大學 外國語學院,遼寧 沈陽 110036;2.沈陽農業大學 外語教學部,遼寧 沈陽 110866)
文學綜論
日本近現代女作家的中國東北書寫
王 晶1,尹 偉2
(1.遼寧大學 外國語學院,遼寧 沈陽 110036;2.沈陽農業大學 外語教學部,遼寧 沈陽 110866)
從19世紀末到二戰結束,半個世紀以來,與謝野晶子、林芙美子、牛島春子等日本女作家先后以受邀“滿鐵”、自費旅行、旅居等各種形式來到中國東北,體驗東北,并進行了一系列的文學創作。通過這些日本女作家的視角及解讀她們的文學作品,得以走進并重新審視那段歷史,可以窺視她們筆下不同時期的中國東北印象,也可以深入了解到日本近現代女作家的心路改變歷程,探討與這些女作家及其作品密切相關的東北城市風貌。
中國東北;與謝野晶子;林芙美子;牛島春子
從甲午中日戰爭開始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中國東北一直處于日本殖民者的踐踏和蹂躪之下。半個世紀以來,作為日本殖民統治時間最長的地區,夏目漱石、菊池寬、志賀直哉、川端康成等很多日本作家或自費旅行,或受邀而來,或旅居中國東北。其中不乏有很多女作家亦爭先恐后地以各種形式、各種理由來到當時的中國東北,創作了大量的小說、詩歌、隨筆等文學作品。她們有的旅居中國東北長達十幾年,有的數次到訪。中國東北在她們的筆下留下了各種印記。女作家的感情纖細而豐富,面對中國東北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面臨戰爭帶來的中國東北體驗,她們記憶中的中國東北又會有什么變化?呈現在筆下的中國東北又會是一種什么樣的風貌?原本大膽自由的文風又是怎樣成為了軍國主義的文化先鋒?筆者在查閱了大量資料后,初步統計了曾有過中國東北體驗的日本女作家。如平林泰子于1924年來到中國東北城市——大連,根據親身經歷發表《在治療室》;與謝野晶子夫婦于1928年訪問過大連、旅順、哈爾濱,創作了《滿蒙游記》;著名女作家林芙美子于1930-1941年先后五次來到中國東北,游覽了大連、錦州、哈爾濱、沈陽、牡丹江、佳木斯、綏芬河,發表作品《西伯利亞的三等列車》《巴黎的“胡同”》《滿洲——冬天的滿洲旅行》等;矢田津世子于1937年和1942年來到大連,寫下了《滿洲旅行日志》;無產階級女作家佐多稻子于1941年來訪大連和沈陽,并以此為體驗,發表了作品《分身》《奉天所感》《旅情》《沉重的激流》;綠川英子也曾于1945-1947年訪問過沈陽、哈爾濱和佳木斯,創作《愛與恨》。當然,除卻上述日本女作家以受邀訪問、旅行或謀生的形式來到中國東北,體驗中國東北自然風光之外,也有一些日本女作家在中國東北曾旅居若干年,以親身所見所聞描寫了中國東北城市風貌及當時的人們生活形態,雖然存在視角上的局限,但依然值得關注。如松原一枝于1916-1937年旅居在大連,發表《夢幻大連》;三宅豐子亦曾于1932-1945年生活在大連,代表作品《亂菊》;牛島春子于1936-1945年隨丈夫來到中國東北長達10年之久,發表過《王屬官》《姓祝的男人》《女人》《福壽草》《春家之新》《我的童話》《二太太的命》;橫田文子于1938-1945年旅居在長春,代表作品《白日書》《美麗的挽歌》《風》《藍花》;望月百合子于1938-1948年生活在大連,發表了《都市與農村的同志們》;宮尾登美子于1944-1945年隨著滿洲開拓團來到吉林,發表作品《朱夏》,等等。由于資料限制等方面的原因,還有一些日本女作家并未列入其中,統計還存在缺陷和不足,希望有機會去日本再做更詳盡的調查。接下來筆者通過對中國讀者相對熟悉的日本女作家的中國東北之旅,以及她們在中國東北旅行、生活的經歷,分析不同時期這些女作家筆下的中國東北印象。
20年代,作為對中國女性影響最大的日本女作家,與謝野晶子可以說是當之無愧。她的作品被大量傳播到中國。尤其是1918年《新青年》4卷5號周作人的譯作《貞操論》發表之后,魯迅及一些著名作家相繼發表文章,抨擊戕害舊時代中國女性的封建思想觀念,從此推動了中國女性解放運動的發展,極大影響了女性的思想解放。伴隨“五四”新思想的啟蒙,與謝野晶子也影響了一代中國東北女性,被列為在推動女性解放運動上產生重大影響的女作家之一。然而,戰爭時局下,昔日被人稱頌的作家文人們失去了自我,自愿或下意識地為殖民統治服務,適應“國策”,為其所宣揚的“樂土”奉獻。她們以一種偏頗甚至敵對的視角看待中國東北的土地和人們,以至在創作上,也參雜了一種或明顯或曖昧的敵對情緒。
1906年,日本在中國東北進行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侵略活動的指揮中心——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滿鐵”)成立。為了給日本侵華政策提供政治、軍事、經濟方面的特殊服務,對國內外宣揚日本大陸政策的正當性,鼓吹他們所謂的事業和貢獻,“滿鐵”每年都要邀請和組織作家文人們來到當時的中國東北,意在通過作家文人們發表的游記,來宣傳他們口中所謂的“貢獻”,鞏固政權。因此,作家文人們的游記以一種文字的形式“歌頌”日本侵華政策下的山川土地及人文形態,成為了“不可或缺”的文化宣傳途徑。應“滿鐵”邀請招待旅行的日本作家有很多,如日本文學史上赫赫有名的作家夏目漱石、北原白秋、橫光利一、與謝野晶子夫婦等。他們受邀參觀中國東北,他們筆下的文字不僅激發了日本國民對中國東北那片遙遠廣袤土地的向往,也刻意夸大宣傳了“滿鐵”的事業和貢獻,推動了日本派遣移民的政策,成為了日本侵華擴張的文化先鋒。
1928年,與謝野晶子夫婦應滿鐵之邀來到中國東北旅行,并寫下了《滿蒙游記》,于1930年在大阪屋號書店出版。為期40多天的中國東北之旅中,晶子夫婦游歷了東北三省獨特的自然風光。在大連,晶子夫婦看到了中國文學中經常出現的楊花柳絮,見到了幅員遼闊、資源豐富的中國東北景貌,無限感慨。與此同時,應“滿鐵”之邀,他們參觀了很多“滿鐵”的設施,為表示對“滿鐵”招待的感激,為侵華政策美化正當性,為其歌功頌德,晶子夫婦不但為“滿鐵”職員演講,還和當地的和歌愛好者舉辦了和歌會。在大連和旅順停留的十幾天里,晶子創作了40余首和歌。和歌中,與謝野晶子夫婦對“滿鐵”招待的感激之情不溢言表。
不久,我就會隨同丈夫去滿洲和北京。丈夫受邀一心以做學問為己任,而我受邀只需要詠幾首和歌,這真是一次難得的旅行。我想我會接觸到很多不為人知的中國的自然和風土人情①該段由筆者譯。原文為日語,出自于《滿蒙游記》。。
在游記中,晶子夫婦贊美了中國東北三省的自然風光,感受了遼闊土地上的自然情懷,稱頌了書本中無法體會的中國文學內涵。
嫩江水岸,將軍別墅,春意盎然,雁聲陣陣。美麗夜下,夫人率親兵,送別于齊齊哈爾城①。
而另一方面,游記中卻也可以深切感受到晶子夫婦對近代中國落后衰敗現實的失望,對中國東北臟亂的不能忍受,對東北市民穿著的鄙視,對大連露天市場和貧民窟的臟亂不堪的反感,對不思進取、貪圖享樂、或沉醉于鴉片之中的中國人墮落形象的厭惡,對哈爾濱人在酒吧尋歡作樂風俗的指責[1]。與此相反,晶子卻對日本公司旗下員工宿舍整潔干凈極盡贊揚,刻意掩飾日本殖民統治者對中國勞工進行血腥鎮壓,企圖通過描寫中國丑陋骯臟的一面來美化“滿鐵”殘酷的殖民統治。
中國東北之旅中,晶子夫婦去了旅順。這座和晶子有著莫大關聯的城市,它是日俄戰場的遺址。日俄戰爭期間,晶子的弟弟籌三郎應招入伍,被派往戰場。對生死未卜的親人甚為掛念的晶子在《明星》上曾發表了一首題為《你不要死》(1904年)的長詩。詩中不僅表達了對弟弟的思念之情,還流露出了厭戰情緒以及對天皇的置疑。可就是曾經流露出厭戰情緒和有過反叛精神的晶子在若干年后,日本發動“上海事變”之時,卻發表言論“贊揚”日本侵略軍,極盡美化屠殺中國人的日本侵略者,與詩歌《你不要死》中掛念弟弟的生死,強烈批判戰爭給人類帶來深重災難的意識截然不同。而這種態度及意識的轉變在中國東北之旅中,就初見端倪。晶子在中國東北之行中雖然目睹了“滿鐵”在大連乃至整個東北地區不斷擴張勢力的行徑,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批判意識,還極盡掩飾和美化。并且,當晶子夫婦看到日本妄想為了吞并中國而首先在中國東北推進殖民政策,看到“滿鐵”把東北的物質資源源源不斷地擄往日本,非但沒有絲毫質疑,還處處表現出由衷的感慨。與謝野晶子這種嚴重美化“滿鐵”的言論,間接地推動了中國東北殖民政策,促進了派往中國東北開拓移民政策的實行。
林芙美子是一位充滿傳奇的日本女作家。她的創作雖然拘泥于私人空間,卻易引發讀者們的共鳴。這與她自幼生活顛沛流離,曾做過攤販、臨時女傭、女招待等,經歷底層人生的艱辛不無關系。雖歷經生活的苦難,但是熱愛文學的她卻將自己放浪不羈而又心酸坎坷的生活經歷和情感歷程變為文學創作的主要素材。林芙美子早期的作品都是以日記體形式描寫幼年的生活體驗。她的作品清楚地表現出人性,不僅限于女性,也包括一些日本社會的底層人物。當代日本學者中村光夫評價“她的創作特色在于表現出地地道道的女性,有時甚至會使人聞到一股腥味”[2]。
中國之旅對于林芙美子來說總有一種無可言說的含義,當然在她的文學生涯里也無可替代。林芙美子曾經多次到過中國東北。在她的筆下,不同時期的中國之旅呈現了巨大的反差。林芙美子第一次來到中國東北是在1930年,恰逢她的自傳小說——《放浪記》備受世人矚目,得到廣大讀者的好評,同時也收到了可觀的印稅。林芙美子因此開始在日本文壇上嶄露頭角,成為風靡一時的流行作家。1930年10月初,林芙美子開始了中國東北之旅,她先后游覽了大連、錦州、哈爾濱、沈陽等地。林芙美子第二次來到中國東北是在1931年。她在去歐洲旅行之際經過了朝鮮和中國的東北三省,在巴黎停留了半年之久。《西伯利亞的三等列車》《巴黎的“胡同”》等著名游記記錄了此次旅行的見聞。林芙美子第三次來中國東北是在1936年10月,返回日本后創作了《北京紀行》《白河旅愁》等游記。日本侵華戰爭全面爆發后,林芙美子分別于1940年和1941年兩次來到中國東北三省旅行,可以稱得上她的冒險之旅。可能受戰爭的影響,她雖然也游覽了牡丹江、佳木斯等地,但是游記作品并不多。
在前三次的中國東北之旅中,林芙美子每次都會對中國東北所特有的廣袤自然和風土人文由衷地感慨和贊嘆。
與夏天相比,我更喜歡冬天的哈爾濱。到底不愧是寒冬之鄉的風景啊。松花江的寬廣沿岸人聲鼎沸、十分熱鬧,有摩托艇比賽的日子里,女人們的話題好像煙花一樣到處傳播。(中略)滿洲真是個好地方[3]。
北陵真是個美麗的地方。紅墻黃瓦的建筑物很是壯觀,里面是清太宗文皇帝的陵寢。我一個人漫步在石豹、石獅、石馬、駱駝、大象之間,四周安靜得幾乎都能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3]52。
可見,這幾次的中國東北之旅是愉快的。哈爾濱的廣袤、沈陽的肅穆、大連的美麗,無一不給林芙美子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美好印象。這一時期來到中國東北的林芙美子無疑對戰爭也是反感的。一生酷愛旅行的林芙美子游歷了中國東北大部分地方,卻唯獨沒有去日俄戰爭遺址——這個大多數日本作家文人們到訪大連后都會去參觀的地方。
本來想看一下日俄戰爭遺址的,但生來膽小的我不太喜歡戰爭,所以旅順的二○三高地我并沒有看[3]53。
可以看出,戰時初期的林芙美子內心對戰爭是本能的害怕、反感,是不喜歡戰爭的。
1937年,日本侵華戰爭全面爆發。日本左翼作家、進步作家的創作之路備受阻撓。日本文壇大多數作家發生了轉向。林芙美子也不可避免地在巨大的利益誘惑和日本政府鼓動感召下發生了變化。1938年,林芙美子作為派往中國的特派記者——“筆部隊”陸軍班第一批成員,奔赴中國戰場。昔日美麗的中國,愉快的旅行,她眼里的曾經的一切美麗都變成了丑陋。這時,林芙美子筆下的中國人變成了“支那人”,并毫不掩飾對其及民族的憎惡。面對日本軍隊大肆屠殺中國人,非但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反對和同情,反而面無表情、無動于衷,卻對殺害中國人的日本侵略者歌功頌德,成為“筆部隊”宣揚日軍侵華行為的頭號先鋒[4]。
幾乎同與謝野晶子一樣,當戰爭格局籠罩中國時,女作家林芙美子也不遺余力地參與進來,成為日本宣傳媒體陸軍班的“頭號功臣”,進而喪失了作家原有創作上的自由主義精神,成為法西斯軍國主義的宣傳工具。可以說,“他們從個人情感上對中國的風景、歷史、文化、文學,以及中國人民是持有好感的,然而由于國際背景及某些政治因素的共同作用有時又顯得有些是非不明、甚至顯露出曖昧的敵意,可見其屈從于國家機器的事實”[5]。
與林芙美子、與謝野晶子的來訪中國東北不同,牛島春子從1936年移居至中國東北到1945年日本戰敗,在中國東北旅居長達10年之久。作為曾經參加過無產階級運動,之后在思想鎮壓中被迫“轉向”的作家;作為“轉向”后,低迷迷茫,在日本已無安身之地,不得已隨夫移居中國東北的作家,牛島春子此時作為中國東北統治民族的一員,在相對自由的環境下生活,很快開始了新的文學命題。一方面,她踏上中國東北這塊新的土地,為擺脫日本當局的迫害而慶幸,為開始新的生活而欣喜;另一方面,隨同身為官吏的丈夫來到中國東北,以一名日本殖民統治地的官太太之身,必定會逐漸走上與當初無產階級國際主義背道而馳的道路,文學創作也會為殖民統治推波助瀾。
1937年春,牛島春子來到中國東北后發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說——《王屬官》(起初題名為《豬》)。小說中塑造了一個雖然工作于政府底層,卻敢于反抗,與欺壓百姓的舊時代官吏作斗爭的人物形象,針砭了農村的不法稅收,揭露了基層官吏的行為。此后發表了《姓祝的男人》(1940年),描寫了在殖民統治社會下,作為殖民統治階層的主人和漢奸走狗之間的交流。一面宣揚“民族協和”,一面卻無時不滲入作為中國東北指導民族的日本統治者高人一等的優越。此作品后來成為第十二屆芥川獎候選作品,具有一定的影響。之后又陸續發表了《春家之新》(1939年)、《我的童話》(1941年)、《女人》(1942年)、《福壽草》(1942年)等作品。
《福壽草》是一部“謳歌”在中國東北供職的日本警察的小說。他們敢于“奉獻和犧牲”,為“建國”而兢兢業業,死而后已。這里的“建國”當然是指偽滿洲國(1932年3月1日至1945年8月18日),是日本占領中國東北三省后所扶植的一個傀儡偽政權。當時,新京(長春)作為“滿洲國”的政治中心,大多數的作家都是以為政治服務的態度進行創作的。就連曾是左翼作家的牛島春子也不無例外地創作了“歌頌”“建國”警察的作品——《福壽草》。在這部作品中,主人公是一個名叫島田浩太郎的警務指揮官。或許是為了迎合偽滿洲國建國十周年,牛島春子在刻畫主人公島田浩太郎指揮官時極盡完美。家中,他對妻兒關心備至,細心呵護;工作中,他一心奉公,全身心投入;對待“國家政策”上,亦是給予積極響應。牛島春子以島田浩太郎指揮官為人物楷模,描寫了為“建國”而“認真工作”,“不畏生死的完美警察形象”。
《福壽草》中還描繪到為了迎擊抗日聯軍的進攻,警備隊攜家帶口地死守縣城的情景。少年突擊隊沖在前面,二十歲不到的他們“勇敢地”用清脆的聲音喊著,一邊唱著歌一邊射擊。“滿洲國”的警察們“舍生忘死”,最后在滿軍的支援下取得勝利。同樣的理念在作品《女人》(1942年)也有體現,她極盡“贊美”士兵們在侵華戰場上不畏生死,殊死搏斗。可以說,這兩部作品寫出了牛島春子順應國策的部分。牛島春子在中國東北創作的作品既有描寫日本人的,也有描寫中國人的,這個時代的作品無論哪篇都不乏先嵌入“滿洲國”的理念,這也與她身為“滿洲國”的日本官僚夫人和身為“滿洲國”官僚的丈夫的社會地位有著密切聯系。
雖然牛島春子在戰后發表的隨筆《某種微笑——為日中不再戰所想》(1969年)中深刻反省到,作為一個國家要侵略支配其他的國家與民族,即便是有再好的借口也是錯誤與可恥的。日本為了侵略大陸而制造組建了一個虛構的國家,無論是牛島春子還是其他為大陸政策服務的作家都成了順應時局的國民,可謂是發人深省。雖然戰后牛島春子作為日本人為自己感到自責,但不可否認的是,牛島春子背離了曾經為之奮斗的政治信仰,背離了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精神,在戰爭中,她的作品帶有濃厚的殖民主義色彩,發表過一些為日本國策服務的言論,宣傳了侵華戰爭,在那段歲月里隨波逐流了。
這一時期來到中國東北的日本女作家還有佐多稻子,稻子以處女作《來自奶糖工廠》(1928年)在文壇上初顯鋒芒,優秀的文學資質,優美而樸素的文體,從一開始便確立了稻子富有實感的寫實主義方法。代表作品如《紅》(1938年)、《煙廠女工》(1929年)、《洛陽餐廳》(1929年)、《干部女工的眼淚》(1931年)等。1937年,日本侵華戰爭爆發以后,稻子的創作進入低潮。雖然也有《樹樹新綠》(1940年)以及《赤足的姑娘》(1940年)等作品問世,但整體上卻喪失了創作初期新鮮的抵抗精神,充滿了虛無感。1941年,佐多稻子在中國東北進行了戰地訪問,1942年從中國中部出發去了南方;1943年,曾以川稻子的名義參加了第二屆大東亞文學者大會。會上,與來自中國的女作家關露就大東亞文化交流中女性的任務和職責進行了討論。交談中,稻子對戰時體制下日本女性的社會分工、職責充滿了民族自豪感,描述了日本女性“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國民精神。日本戰敗以后,來自左翼陣營關于戰爭責任的責難,使稻子備受打擊。而另一方面,稻子背負著戰爭責任問題的深省,陸續發表了描寫戰后紡織女工斗爭的《機械中的青春》(1955年)、描寫生活在中國東北殖民地中女性一生的《沉重的激流》(1970年)等長篇力作,獲得好評。
此外,女作家平林泰子也曾到中國東北謀生發展,并于1927年創作了《在治療室》。小說描述了在當時的“滿洲國”,因為丈夫支持工人罷工運動,女主人公不幸被牽連,被捕入獄后導致了嬰兒夭折。盡管如此,她并未因自身的悲慘遭遇和殘酷環境而有絲毫動搖,隨后毅然投身到反抗斗爭中。橫田文子在中國東北文壇上有重大影響力的北村謙次郎的邀請下奔赴中國東北,代表作《白日書》(1936年)、《美麗的挽歌》(1938年)等,至今讀起來都令人感動。宮尾登美子隨當時的“滿洲開拓團”移民到中國東北的吉林,又因戰敗而逃離東北,回國后以中國東北的經歷為主題,將其自身的經歷和歷程融入到了作品《朱夏》(1985年)中。
戰后,隨著中日兩國邦交正常化,兩國在政治、經濟、文化、教育、人員交流等各個領域內互動頻繁。在此背景下,日本作家文人們于戰后再次登上了中國東北這片飽受戰爭洗禮的土地。如著名作家安部公房、山崎豐子等。值得一提的是,女作家山崎豐子于1984、1985年先后三次來到中國東北,親自體驗,實地取材,以戰后遺孤為主題,創作了長篇巨作《大地之子》(1991年),并被改編為影視作品搬上了銀幕。《大地之子》的感人之處在于作者摒棄了戰時中國東北文學中對中國東北形象乃至中國東北人物的丑化,親身采訪,塑造了嶄新的人物群體。可以說,“山崎豐子筆下的東北人不再是臉譜化的群體,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物個體。”[6]
從20世紀20年代末到日本戰敗,日本女作家或受邀來到中國東北,或自費旅行,或是旅居中國東北,她們或多或少地為宣傳日本的殖民侵略政策起到了一定作用。有的女性作家與日本其他作家一樣在殖民主義的浪潮中迷失了自我,有的女性作家在無意識當中完成了殖民國家女性的使命,客觀上為殖民主義推波助瀾,當然也有的女性作家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冷靜地看待殖民戰爭。回顧這些日本近現代女作家的中國東北之行,回顧她們的文學作品,有利于我們走進并重新審視那段歷史。通過解讀這些容易被忽視的女作家的作品,可以窺視她們眼中的中國東北印象,可以清楚地認識到日本近現代女作家的心路轉化歷程。既具有對現實的真誠態度,同時又有著妥協現實的曖昧意識,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個體,從而加深對日本民族的國民性的認識,無論是對于中國東北地區的研究,還是對日本女性文學的探討都頗有裨益。
[1]常驕陽.近代日本作家的“滿洲”游記述評[J].日本研究,2009(1):93-96.
[2]中村光夫.林芙美子論[J].日本文學,1986(1):89-90.
[3]立松和平.穿著木屐走巴黎[M].東京:巖波書店,2004:42.
[4]王向遠.“筆部隊”和侵華戰爭[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97.
[5]牟海晶,王晶.林芙美子的中國東北情緣[J].大連大學學報,2015(10):46-51.
[6]王晶,王亭亭.山崎豐子筆下的中國東北日本遺孤——以《大地之子》為中心[J].日本研究,2015(1):84-89.
Japanese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Female Writers’Works on Northeast China
Wang Jing1,Yin Wei2
(1.College ofForeign Languages,LiaoningUniversity,ShenyangLiaoning110036;2.Department ofForeign Languages,ShenyangAgricultural University,ShenyangLiaoning110866)
From late 19th century to the end of World War II,Japanese women writers Akiko Yosano,Fumiko Hayashi and Ushijima Haruko came to Northeast China.They were either invited by Manchuria or took self-paid trips. Their experiences of living and traveling inspired them to produce a series of works.Readers could experience and review the history of that time from their descriptions and interpret the literary works in their perspectives.It showed their impressions of northeast China in different periods of that time as well as their changes of ideas.Meanwhile,the landscape ofnortheastern cities was alsodescribed in the female writers’works.
Northeast China;AkikoYosano;FumikoHayashi;Ushijima Haruko
I109.4;I109.5
A
1674-5450(2016)02-0091-05
2015-12-09
2013年度遼寧省社會科學規劃基金項目(L13BWW006);遼寧省社會科學界聯合會2015年度立項(lslktziwx-18)
王晶,女,遼寧瓦房店人,遼寧大學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主要從事日本女性作家與作品研究。
【責任編輯:詹麗責任校對:趙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