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現實中可能并非如同想象,我一生只有被打的份,從未在打架中有過任何優勢。但那時心中一片清明,毫無畏懼。那個時刻,我感到自己是有力的。
練過田徑的永生陪我跑了兩次步,幫我糾正跑步姿勢。回程的路上,他被一輛汽車碰了一下。那輛車從路邊啟動,居然直接就往他身上開過去。雖然速度很慢,但是車前杠已經碰到人了。也幸好永生反應很快,立刻就屈膝往下蹲,那輛車也就沒有真的碰到他。
我還沒來得及形成什么念頭,身體已經沖到半開的車窗邊,砰砰砰地狂拍窗戶,罵里面的車主了。我當時太震驚了,被淹沒在震驚中說不出什么清楚的話,只是尖叫著:“你怎么回事啊?你開的什么車啊?你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回事啊!”
那個人看也沒看我一眼,自顧打著方向盤,并緩緩升起車窗。
當時心里還有一個念頭,就是不知道永生怎么樣了,一邊轉回頭去看他,一邊也不知道如何能拉住那輛車。然后,就在震怒中看著那輛車開走。
覺得整個心臟都在灼燒,如果拿個火柴劃我一下可能就會著。一時反應不過來我在氣什么,也不知道我當時應該說出什么話才能正確表達自己的感受,更不知道怎么懲罰那個人會令我滿意,總之我口不擇言,卻詞不達意。還有整張臉都扭曲了。
永生吃驚地看著我,一直說:“真的沒事,真的沒事,不要為無聊的事情生氣了。”
過了有半小時,才慢慢平靜下來。
寫下這件事,其實是因為翻看十幾個月以前的文章,發現里面在說,自己幾乎從不生氣。那時我已經進入抑郁癥,無意識地記錄了那種感覺。
其實我是會生氣的。現在回想一下那種失去理智的生氣的瞬間,覺得有些喜悅。
生氣的本質是什么?是不是真實?
永生為我的店工作,平時常常幫助我。我大概也覺得自己能愛護他,覺得像一個弟弟,但也僅此而已。有想象過我可能會為了自己的孩子發怒,卻沒有預料過這種情形會這樣出現。永生是個188公分的小伙子,練田徑,兼職當模特的健美身材,并不文弱。雖然年紀不大,和人打交道也都得體,是一個有力氣的大人。而我這樣一個又瘦又矮的女人,頭上已經長出一綹滿載憂愁的,厚厚的白發,手無縛雞之力,十五六歲的時候還被七、八歲的小孩罵哭,這么怯懦,弱小,瑟縮的一個人,那種瘋勁兒是哪來的呢?
還有一次我和芙蓉一起去海邊跑步。海邊有一條供人散步的800米長的小路,我們一般就在那條路上來回跑。芙蓉跑了一會,累了,就在路邊扶著欄桿做拉伸。我折返回來時,望見她兩手壓在欄桿上,腿站直,在往下壓自己的上身。看起來她就是面朝著海,屁股朝著路。而離她不遠處,有一個男人正在接近她。
我和那個男人從兩頭向芙蓉靠攏,我離得遠一點,那個男人近一點。而且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人本來在小路中間的位置,卻一直在向芙蓉所在的邊上移動。我突然感覺到,他可能想去拍芙蓉的屁股,心一下抽緊了。可是我還離得很遠,似乎無法在那之前趕到她身邊。盡管腳下越跑越快,卻眼睜睜地看著那人越來越近。除了朝著她飛奔,我竟沒有想到喊她一聲。
當那人已經要走到和芙蓉并排時,我卻還有幾十米,終于瞪著他脫口喝道:“誒!”
芙蓉嚇了一跳,直起身來莫名其妙的望著我:“啊?怎么啦?”
到現在也不能肯定他是不是有那種打算,又是不是被我阻止了。我跑到芙蓉身邊站定,看著那人若無其事地過去。
當時我有想,如果他膽敢伸手,我必定沖上去將他撞倒在地,然后飛腳狠踢他的下巴。
雖然現實中可能并非如同想象,我一生只有被打的份,從未在打架中有過任何優勢。但那時心中一片清明,毫無畏懼。那個時刻,我感到自己是有力的。
盡管那之后立刻又變回了原先怯懦,弱小,瑟縮的自己,但那被一線勇氣充滿的瞬間,讓我對自己稍微信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