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月光

在異鄉(xiāng)、在風塵仆仆的黑夜里，因著邂逅的月光，我回到幼時的胡同，重新把遺落在胡同深處的生活拾起又放下。

有一次，我住在北京胡同里的一家青年旅社，曲里拐彎的胡同悠長安寧，綿綿到深處，像不可測底的深井。穿行其中，幾乎可以聽到所有發(fā)生在這里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起夜，碰碰撞撞的親昵，你敲我打的拌嘴，以及月光灑落到地面以后顫巍巍彈起又落地的響動。

那天深夜，我從地鐵站鉆出來，踩著月光，摸黑進到胡同里面。路上沒有什么人，街燈以外，偶有亮起的為了方便起夜的燈光。胡同里的月光明亮，踏在上面，聽到的吱吱作響像走過雪地那樣干脆又略帶翼翼之心，儼然是故鄉(xiāng)村莊的記憶。

事實上，這些胡同要比我出生村莊的胡同窄長，可是它們彎曲繞合在一起形成的空間與故鄉(xiāng)的村莊沒什么兩樣——獨立、私密、寂靜里有著沒完沒了的聲響；而且，按照口口傳授至祖輩一代的說法，上世紀八十年代村莊重新規(guī)劃以前，故鄉(xiāng)的村莊里仍然有幾百年未變的明顯的轱轆把式樣的街道和胡同。

所以，我在胡同里聽到的清脆又有一定弧度的聲音，對我而言是熟悉的。在我還小的時候，在故鄉(xiāng)，也是冬日，我快步跟著父親經(jīng)過一條又一條胡同到朋友家中串門的場景也是這樣，踩著月光，聽得到從周圍涌來又迅速消散的響聲。我不知道它們究竟從哪里來，更不清楚最后這些聲音入了哪一家的門、哪一戶的室。

來往的路程不遠，可是由于年紀小，我感到時間很長，堪比月光從天空傾瀉到胡同里的漫漫時光。

很多次，父親催促我跑起來，我像聽到了命令一般，快速越過他，然后回頭看看他距離我還有多遠，緊接著轉(zhuǎn)身繼續(xù)快跑。想起來，這是我們?yōu)閿?shù)不多的類型固定的父子互動，大概因為我還沒有成為父親，因此回味的樂趣也都是我小時候跑動時追逐月光的跳躍感，還不能如實體會父親當時的快慰。

三十年過去了，記憶不爭氣到只剩下一地月光里面父子倆一前一后或者一后一前的影子，說了什么話，有哪些事情發(fā)生，與那年那天那夜不知從何處涌來也不知向何處散去的聲響一起走失地無蹤無影。

那時候的串門真的是的聊天，沒有真人秀，也沒有微信，室內(nèi)燈光都微微弱弱，甚至會有突然但并不意外的停電。父親和他的朋友聊的熱氣騰騰，往往最后因為我困了倦了，他們就會戛然停止正在進行的熱烈話題，讓我試著睡一會兒，未等我有什么意見，他們已經(jīng)接上了那些雖然聊過無數(shù)次但每次都有盎然飽滿興趣的家長里短。

我被叫醒的時候，一臉不情愿，心里想要立刻回家，卻敵不過身體松懶，軟耷耷的，動也不想動。最后，我都是被拽著出門的，又進到了胡同里?；丶业脑鹿庥l(fā)亮了，我通常會趴在父親的背上，下巴搭在父親的肩頭，腦袋歪斜的角度剛好看得到游動的繁星以及與我們保持著固定距離的月亮。

月光在胡同里穿行了三十多年，我的身影漸長，父親的身影漸短。計算起來，自2006年父親的朋友搬家以后，十年間我再也沒有經(jīng)過那條胡同，盡管頭頂?shù)脑鹿庖琅f。細細想想，恐怕這就是我對故鄉(xiāng)的情感所在，因為除了亙古不便的日月，日久年深以后，其他一切都像在野地里燒火以后留下的污漬，有痕跡，可是風一吹，就無法為它安一個妥當?shù)拿郑荒茉谝院笃吡惆寺涞氖澜缋镎业剿奈恢?，只知道它們曾?jīng)存在過、發(fā)生過。

那天晚上，那傾瀉一地卻又被胡同里的圍墻牢牢捆綁的月光對我而言意外卻又自然。在異鄉(xiāng)、在風塵仆仆的黑夜里，因著邂逅的月光，我回到幼時的胡同，重新把遺落在胡同深處的生活拾起又放下，其中的驚喜、惆悵大有猶拍古人肩的風流韻味，流淌在生命里的瞬時的喧囂、持久的靜默泛起又沉底。

整個夜晚，我無法睡熟，一直處在半夢半醒的氛圍當中，仿佛突然從遠方回到了故鄉(xiāng)。盡管這是迷糊的一種渴睡狀態(tài)，但它和我清醒后的對故鄉(xiāng)的熱望確實不謀而合——醉鄉(xiāng)路遠，近鄉(xiāng)情怯，我知道我終將要抵達那里，可是暫時卻無處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