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喬納森·弗蘭岑(Jonathan Franzen)無疑是當今美國最值得關注的小說家之一,早在2001年他就憑長篇小說《糾正》拿下當年美國國家圖書獎,當時的《時代》周刊首席書評人列夫·格羅斯曼宣稱:“弗蘭岑并非最富有或最著名的在世美國小說家,但你可以認為——我也認為——他是最具雄心的一位,也在最佳之列。”而2010年的《自由》更是讓美國總統奧巴馬大呼“太驚人了”,隨后弗蘭岑被請上《時代》周刊封面,照片下注明“偉大的美國小說家”。但弗蘭岑本人對媒體的熱捧表現得十分冷靜,他認為成名的唯一好處是讓自己沒那么容易生氣。雖然他的言論時常讓一些人生氣乃至憤怒。
讓人憤怒的真話
表面上,喬納森·弗蘭岑有著一張令人愉快的娃娃臉,疏于打理的亂發、笨重的黑框眼鏡以及穿了多年的舊線衫,這些組合在一起容易給人以隨和有趣的印象。但現實是,弗蘭岑永遠在用一雙批判現實主義的眼睛打量世界,并且時刻準備拋出一些讓人不爽的言論,當聞者動怒時,他會說:“抱歉,我說了真話。”語氣中帶著慣有的諷刺,顯然他毫無歉意。
在用真話激怒人方面,弗蘭岑有著豐富經驗。這并非出名帶給他的“特權”,而是他本性如此。早在十五年前,尚未進入美國文壇主流作家之列的弗蘭岑剛出版了自己的第三部長篇小說《糾正》,脫口秀女王奧普拉的“奧普拉讀書俱樂部”節目選中該書并邀請弗蘭岑出席,得到的回應卻是,弗蘭岑表示自己對奧普拉在美國出版界有獨裁般權力感到不舒服,結果弗蘭岑的名字被奧普拉從節目單上劃掉。不過在《自由》寫完后,弗蘭岑給奧普拉寄了一本,這次他上了她的節目,也算給兩人之前的不愉快劃下句點。
弗蘭岑喜歡說真話的天性延續到他的作品中,譬如“人們會抱怨其他事物的愚蠢,原因恰恰在于他們自己是愚蠢的”“富人才會積極環保,因為他們和子孫有錢享受地球”等殘酷語錄隨處可見,他甚至在《自由》一書中戳破美國夢的夢幻美好,簡單粗暴地寫道,“來這個國家(美國)的人,不是為了錢就是為了自由”,而自由能帶給人們的是“幸福之外的一切”。這種殘酷真話給我們的第一感受可能不是醍醐灌頂,而是憤怒。正如王小波所說的“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當自身的無能被外人覺察或指出時,憤怒便會第一個跳出來。
生于50年代末的弗蘭岑早已過了天命之年,但眼下他絲毫沒有變溫和的打算。最近一次引發眾怒是他刊于《紐約客》上的一篇關于氣候變化的文章,弗蘭岑認為人類將過多精力投入到遏制全球變暖,而這是一場基本無望的戰斗。大多時候,比起令人絕望的大實話,人們更愿聽充滿希望的謊言,不過弗蘭岑覺得,前者可以使人反思,至于后者——他并不關心。
對互聯網的焦慮
相較于愛講真話,“焦慮”更接近弗蘭岑的常態。如果非要逐本溯源,這種焦慮或許來自童年。作為老來子,小弗蘭岑并未從冷漠的父親和嚴厲的母親那里得到足夠的時間和耐心來成長,他的整個童年都在試圖討好父母,這種家庭環境早早剝去了弗蘭岑的無憂無慮。之后在父母的干涉下,弗蘭岑大學選擇了德語專業。期間通過對歌德、卡夫卡、托馬斯·曼等人著作的研讀,弗蘭岑的焦慮才真正嚴謹、深刻起來。
弗蘭岑曾說自己在寫作上的野心來自十九世紀,在那時“像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狄更斯和巴爾扎克之類的作家雖然走嚴肅寫作路線,卻也能吸引廣大讀者”。但嚴肅小說的式微是不爭的事實,電視、網絡對時事的呈現能力已遠遠超過嚴肅小說。像維多利亞時代那樣,讀者翹首期待嚴肅小說更新連載的日子不會再來。隨著互聯網的日益興盛,不斷有新技術被研發出來,弗蘭岑對它們一視同仁——都充滿了焦慮:Twitter會分散敘述,Facebook會鼓勵可愛而虛假的崇拜,亞馬遜賣電子書對作者不利……
的確,現在越來越多的人習慣隨時隨地在Facebook、Twitter等社交媒體上上傳聚會、吃飯、旅行的照片,弗蘭岑將這形容為“一種消遣、一種嗜好或是工具”。當人們樂此不疲地使用社交媒體時,所有真實的、可靠的、誠實的東西都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用的、盲目的垃圾信息的堆積。如此看來,人類更像被社交媒體“奴役”——這也是弗蘭岑對互聯網的最大焦慮。這絕非危言聳聽,我們都清楚自己有多離不開一部能上網的手機。
盡管對互聯網焦慮多多,但弗蘭岑本人并不排斥網絡,他用電腦寫作,并且許多寫作素材也源于網絡。從中可以看出弗蘭岑對互聯網的態度:有選擇有節制地使用,而非被動地照單全收。
閱讀一本大部頭
年初,英國《太陽報》和《每日郵報》曾先后發文證實,演員丹尼爾·克雷格因接拍美劇而不能繼續飾演詹姆斯·邦德。這部讓演了十年《007》的家伙“背叛組織”的美劇是《Purity》(《純潔》),改編自弗蘭岑的同名小說。
《純潔》是弗蘭岑最新的長篇小說,于去年9月份出版,與上一部長篇《自由》隔了足足五年。和之前的作品一樣,《純潔》仍是一本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風格的大部頭,將近600頁的分量拿在手里有些沉重。作家蘇童對弗蘭岑滿懷欽佩,“這年頭還有人這樣一筆一劃地寫出這樣的大部頭”,而對普通讀者而言,閱讀這種大部頭無疑是一次看似不可能的自我挑戰。
和之前的《糾正》《自由》相比,《純潔》稱得上弗蘭岑至今為止娛樂性最強的作品,被譽為是狄更斯的《遠大前程》和電視劇《絕命毒師》的結合體。小說圍繞女主角尋父的主線鋪展,內容涉及愛情、謀殺、性、黑客、核武器、斯塔西(前東德情報機構)等等,并不時穿插柏林墻倒塌、竊取斯塔西文件、丟失熱核彈頭等驚險橋段,緊張的氛圍令宏大的敘事篇幅變得緊湊。不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故事中的人。有別于現代主義流行以來作家們普遍對非理性和潛意識的迷戀,弗蘭岑筆下的人物有骨血、有自己的判斷和選擇,他們的情感豐富而有層次,他們不完美,甚至粗鄙丑陋,但真實。
有人認為弗蘭岑的早期作品過于憤世嫉俗,充斥著憤怒和怨氣,但在《純潔》里,我們看到他不僅揭露和譏諷人性的陰暗面,更能抓住小說中人物對重新開始、扭轉命運的渴望,并給這種渴望以實現的可能。至于最終實現與否——答案不在這里,在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