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便當的途中,能夠遇到早春時吹到臉上清晰不含糊的風,盛夏時鋪天蓋地的知了聲,深秋時空氣里桂花的甜味,還有冬天里鯨魚藍色的天空。從來都不擅長表達的東西,其實都潤物細無聲地浸透到生活的細枝末節里。比如當你打開便當盒的時候就能夠明白,就算不是坐在自己家的餐桌邊,四季的變遷和家的味道我會幫你完整地收好。
在我每日帶飯的求學時光里,是沒有“便當”這回事的——我們都叫“盒飯”,或者倒過來叫“飯盒”。語氣透著隨意,父母們做得也隨意。
每天中午打開飯盒,簡直像在抽獎:運氣好的時候會有一只雞腿、幾塊排骨,運氣不好便只是白菜燉豆腐,白菜在鍋里早已燉爛,再蒸一次,難逃零落成泥碾作塵的命運了,鋪在米飯上,只有“白”如故,既不賞心,也不悅目,沒點兒辣椒醬,完全無法下咽。
中國臺灣人倒是深得日本便當文化的真傳,比如著名的臺鐵便當,沒親自吃過很難想象火車快餐也可以做得如此精致用心,有很多臺北市民中午出來逛逛的動力就是為了吃一份臺鐵便當。看起來并不復雜,無非是米飯和鹵汁排骨肉為主,輔以鹵蛋、蔬菜等,賣相不比日式便當,但好在每個細節都不含糊,比如油炸排骨每天至少換油三次,以保口味和健康。臺鐵便當除了美味還便宜:紙盒裝的“古早經濟便當”60塊臺幣,木質餐盒裝的“幸福八角便當”80臺幣,鐵盒裝的“懷舊圓滿便當”100臺幣,折合成人民幣不過十幾二十塊錢。
與之相比,內地的火車便當簡直慘不忍睹。某次乘車沒有準備午餐,在高鐵上買了一份鮮蝦牛肉飯,55塊錢,少得可憐的幾塊牛肉,完全吃不出是什么肉,渾身散發著引人懷舊的歷史感,“鮮”字本不奢望,可把整份米飯都染上了腥臭氣就不能原諒了。
真正把便當文化做到極致的是日本人,看過NHK拍的一部紀錄片,叫《便當之美》,觀感便如五月的晴空閃了電:這哪里是便當,這是藝術品啊!食物的色澤搭配極美,每一份便當要五種顏色混搭,以達到色彩上的豐富和諧,調動食欲:比如厚蛋燒的金黃、竹節蝦的鮮紅、鯛魚壽司外層的竹葉綠、蕪菁的白、醬油的黑。擺盤也有講究,按照山地起伏來擺放,兩側稍高,中間略低,形成高低錯落之感。便當盒更是極盡美觀,講究的人家會根據時令的變化選用代表不同季節的餐盒,還有一種專為兒童設計的手提便當盒,叫“游山箱”,共分三層,依次擺放甜點、燉菜和壽司卷。就連飯店出售的普通便當,包裝看起來也像禮盒,面對這樣一份充盈著美感的便當,會讓人生出不忍下箸的猶豫感。怪不得有人說,美食是瞬間的毀滅藝術。
住在北京的日本媳婦吉井忍,這幾年因為一本《四季便當》成了名人,她用北京當地能夠買到的食材,以一人份便當10元以下的成本,做出了四季分明的美味便當,這種易操作性讓很多中國的年輕人也愛上了便當文化。她說:“帶便當不僅僅是為了營養、省錢、推動環保,那份溫馨回憶會一直陪伴你,不管過了多久,不管你身在何處。”讀過的另一本書《愛妻便當》里,作者吳繡繡的一段序言也讓我感動不已:“送便當的途中,能夠遇到早春時吹到臉上清晰不含糊的風,盛夏時鋪天蓋地的知了聲,深秋時空氣里桂花的甜味,還有冬天里鯨魚藍色的天空。從來都不擅長表達的東西,其實都潤物細無聲地浸透到生活的細枝末節里。比如當你打開便當盒的時候就能夠明白就算不是坐在自己家的餐桌邊,四季的變遷和家的味道我會幫你完整地收好。”
東方人不擅直抒情感,一份便當,就如臨行密密縫的慈母手中線一樣,滿滿都是家人的牽掛和愛意。
年歲漸長,我從一個吃母親做便當的少年,轉眼快到該給女兒做便當的年齡,愈發感到一份小小的便當里那些愛的光芒和溫度。回想少年往事,那一堆嚇跑班花的恐怖炸蠶蛹,似乎都散發著光輝——雖然我當時真的沒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