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一道扎哈劃亮世界

作為一名蜚聲于世的建筑師，65歲應該正值帶隊創(chuàng)作的盛年。然而戛然而止的生命卻讓扎哈·哈迪德停留在一處永遠不會下跌的巔峰位置，或許這也正是她絢爛創(chuàng)作生命的另一種魅力。

建筑圈在去年上演了一場曠日持久、循環(huán)往復的大戲，大戲的主角是扎哈·哈迪德和隈研吾、伊東豐雄，源于將在2020年投入使用的東京奧運會主場館——東京新國立競技場。令人料想不到的是這場看似略失風度的戰(zhàn)爭也隨著愚人節(jié)前夜的到來，無疾而終。想來建筑女王對于這座建筑的執(zhí)拗不過是在生命的盡頭想給自己留一座墓志銘的執(zhí)念罷了。

北京時間3月31日23時，當建筑女王猝歿的消息傳來時，人們一度以為只是一場“silly joke”，然而，當訃聞已經(jīng)結結實實地砸在設計師們的朋友圈和各大網(wǎng)站頭條，那一刻凌空SOHO外的氣流突兀地卷起，風中夾雜著嗚咽，甚至能夠聽到學建筑的姑娘們吃力吞咽著口水……

事到如今，人們依舊不相信女王已經(jīng)走了，仿佛她留下的上百件尚未完成的作品還在安靜地敘說著那個來不及講完的故事。在旁人眼中扎哈是一個強勢又自信滿滿的女人，喜歡她的人，贊嘆她那扭曲成麻花的建筑背后，隱藏著的數(shù)學美感；不喜歡她的人則無情地指責著她的標新立異。

不管是否鐘愛她的設計，有一個人們無法爭辨的事實——她是一個堅強的斗士，同時作為伊拉克裔和女性的她，在西方建筑行業(yè)里取得這樣的成就，和她的建筑一樣，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一開始人們對她建筑的評價大多是：

那幾乎不可能建成

與眾不同的性別身份令扎哈在歐洲建筑設計圈中更顯得煢煢孑立。然而，這一切都不足以說明，扎哈的遺世獨立是怎樣一種風貌與姿勢。

扎哈出生時，伊拉克是個充滿自由主義精神的世俗國度，經(jīng)濟發(fā)展迅猛，建筑被視為國家建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同當時的許多發(fā)展中國家一樣，它有著對于“進步”堅不可摧的信念以及高漲的樂觀主義精神。即使這樣，十歲起就以奇裝異服示人的扎哈·哈迪德在同齡人中也足夠標新立異。

無論是否有意，個性張揚，自然會引來偏見和懲罰，因為世人總習慣將建筑師放進框框，希望他們是從同一個模子出來的，是批量生產(chǎn)的產(chǎn)物。建筑物也是一樣，于是在批評家的眼里，標新立異無疑是要被綁上絞刑架的。

這種質疑卻促使被孤立的扎哈不求憐憫也不自怨自艾，“反而得到一個孵化器一樣的環(huán)境，完全投入到設計理念中去。”扎哈·哈迪德出道的時候已經(jīng) 30 多歲了，而直到 41 歲，這位建筑師都沒有真正建造過什么東西。不過，她擁有大量精美絕倫的圖紙，第一次在建筑界的嶄露頭角，就是以反叛者、追夢者的姿態(tài)登場的，就如同那件被磯崎新一眼相中的香港頂峰俱樂部設計。即使這些神奇的建筑沾染了她個人與眾不同的特質，具有強烈的創(chuàng)新沖動，甚至為她帶來獲獎的殊榮以及圈內的名聲，也難使扎哈逃離“紙上談兵”的命運，甚至有人評價她的設計“仿佛是一個面團被隨意捏了幾下，然后放在烤爐里烤一下。”

年輕而倔強的扎哈抬眼反駁道“那些觀點相當無知和天真。如果按他們說的那樣，就失去了信仰和夢想。他們也不相信我可以建成這種神奇的建筑。他們已經(jīng)忘記，世界的確是建立在這些偉大項目之上的。”

有些戲劇性的是，香港頂峰俱樂部后，扎哈一直沒有方案建成，直到1990年，她終于贏得了瑞士維特拉工廠消防站的設計。這個方案是扎哈的處女作，也是很多人最推崇的扎哈作品。方案的體量，性質和環(huán)境， 讓扎哈把她當時的設計理念發(fā)展到了極致，瑞士人精湛的施工技術更是提高了這個建筑的水準，以委托方眼中的驚艷抨擊了設計評論家們。

女性可以在其中生存，不讓建筑擊垮

扎哈幾乎是所有學建筑女生的夢想，拋開設計風格不談，扎哈最讓人尊敬的是，她從一開始就以一個挑戰(zhàn)者的身份面對這個世界，不僅僅是她的設計作品，更重要在于，她在一個由男性主導的行業(yè)中，憑借自己的努力，以女建筑師的身份成為了這個行業(yè)的符號。

對于中國城市而言，扎哈在廣州留下了歌劇院，在南京留下了青奧會雙子塔，在北京留下了三座透著性感的SOHO大廈；對于年輕設計師而言，扎哈是主角，是霸王，是聛睨一切的存在；對于年輕的中國女建筑師而言，扎哈是她們對抗世界非議的武器——“女孩子不要學建筑，不會成功的！”“可是扎哈成功了！”雖然扎哈之后有妹島和世憑著“性冷淡”再度摘走了建筑界最高的普利茲克獎，但是，扎哈的獨立和果敢卻是對所有為建筑傾盡心力的女性建筑師的贊許，而她用來回擊世界給女性的冷漠和質疑的，恰恰是男性最擅長的：邏輯、參數(shù)。你能想象這有多酷！

有人說建筑是一個相對冷漠的行業(yè)，堅硬冰冷的材質和理性嚴謹?shù)囊?guī)范無處不在，仿佛沒有一處女性蹤跡可循，在這個屬于男性的領域，身處其中的女性似乎只能面對兩個選擇：作為調劑男人們緊張生活的花瓶；或是化裝成男性，以男性的視角和語言參與建筑。但總有一部分女性是桀驁不馴的，她們在自覺與不自覺之間進行著與眾不同的表達，盡管力量微弱，但是引人注目。扎哈便是其中佼佼者，她的作風素來強硬，從來不屑于拿自己的女性身份做噱頭——做想要做的東西，表達想要表達的思想，不必化裝成任何人，貼上任何主義的標簽，實力讓她有資格保持沉默，不論是面對學術界的爭議還是商業(yè)炒作的喧囂。

與扎哈·哈迪德這個名字連在一起的，是所謂的參數(shù)化設計。她素來以“反對直角”、追求建筑空間的融合和流動而聞名。扎哈的作品中暗含著打破常規(guī)的設計邏輯，不見任何直角，每一處仿佛隨時都會溶解。這些看似毫無章法的建筑物像是以牛頓定律之外的方式存在著，地心引力在建筑體態(tài)巨大的扭曲和盤旋中失去蹤跡。而事實上，在它們的背后卻隱藏著復雜精密的數(shù)學計算。

Zaragoza大橋就是扎哈數(shù)學天才的佐證。這座建于西班牙世界博覽會的人行橋梁，用最小的建筑立面實現(xiàn)了橋身最大的延伸，同時，和人們腦海中大橋的筆直形象不同的是，薩拉戈薩橋整個橋體都沿用了Zaha的曲線風，而且保持了柔與力的線條。

有人稱贊扎哈的建筑像一只火鳳凰，而扎哈卻堅持認為，她的建筑們占領著世界的中央，更像是一頭頭虎踞著的雄獅，無論它們是橋、大廈或是一座城市廣場。于是，扎哈的建筑成為世界主流城市前衛(wèi)的主角，聛睨眾生，在鬧市中孤傲地高昂著頭，等待著下一輪廝殺。

選擇建筑的姑娘注定選擇了一種別樣人生，扎哈的早逝，卻仿佛點燃了女性建筑師在這個充滿男性荷爾蒙的行業(yè)中長期未得宣泄的一把火。

什么是氣場，你去看扎哈就明白！

早前的一次訪談中扎哈·哈迪德評說自己“像颶風一般，風暴全都在外面。”

也許是先進的家庭教育和開放的成長環(huán)境，讓扎哈充滿想象、強大而自信。她所設計的建筑也理所當然地渲染上這種能量和氣場：充滿流動感的線條，給視覺帶來延伸感的同時，也加劇了對形式主義建筑形態(tài)帥氣的消解。

蓋達爾·阿利耶夫文化中心作為扎哈的最經(jīng)典的作品之一，理所當然是其中最為顯著的體現(xiàn)。對于蓋達爾·阿利耶夫文化中心，有評論認為這是一座“令人驚奇、讓人振奮的鋼筋混凝土建筑，在那里你可以體驗到空間如同歌劇一般的力量”，阿利耶夫文化中心重新定義了城市公共空間和節(jié)日集會空間的序列，用精心設計的起伏，分叉，褶皺還有形態(tài)讓廣場展現(xiàn)出熱情開放擁抱城市的姿態(tài)。建筑也模糊了傳統(tǒng)建筑與城市、與廣場、與地面之間的分化，她成功地將現(xiàn)代建筑變成一個龐大的魔方，里面束縛著張狂也噴薄著熱情。

有人將扎哈的建筑比作“一頭充滿攻擊性的猛獸”，徹底擊破城市空間舊有的沉悶格局。就連普利茲克的評審，也將扎哈一路走來的設計風格描述為“殘酷而無情”。扎哈不同于柯布西耶、庫哈斯，她不屑于用城市、歷史、理論去回應時代的問題，她所有的思考與想象，盡在自己的設計中淋漓體現(xiàn)。

身在英國，她卻自詡為倫敦建筑圈的局外者，其中一部分是因為對于城市歷史的回避，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的作品大多與中國、中東地區(qū)這些令人驚喜的“世界建筑試驗田”密不可分——也只有東方國度廣袤的國土才配得上這位建筑女王的氣場。

后記

四月之后，世界上從此少了一個Zaha，雖然世界依舊沒有變化，繁華的城市，高聳的樓頂，可當人們關掉電腦走在SOHO春風驟起的廣場感受到金屬感的光線在身邊流動；雖然Zaha的離去意味著建筑界，從此少了一顆晶亮的星，可她的設計思想和爭議會一直持續(xù)下去，同時也有無數(shù)追隨者們在大地上繼續(xù)營造，她的建筑與她的天下依舊在人們身邊生長著，這也算是另一種永生。

從她的建筑里幾乎看不到一絲一毫“女性”氣質，相反的，是一種比雄性更雄性的特征。那些特立獨行的建筑多像盤踞在自己領地上的雄獅，驕傲地孤獨地昂著頭，等待著下一場搏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