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個月一號,伍迪·艾倫在新片片場度過了自己的八十歲生日——不要誤認為大師是位工作狂,雖然他至今仍保持著一年一部電影的穩定產量,但大師卻自認是個“懶人”。因為他一到下午六點就想收工,想回家吃晚飯,想喝著啤酒看球賽,畢竟“拍電影不是我生活的全部”。正是這份理智讓他時刻保持清醒,在編導、演員、作家等身份之間無縫切換、游走自如,于亂象叢生處優哉游哉。
一個老文青的自我修養
向來口味挑剔刁鉆的法國觀眾對好萊塢工業流水線上的產品總是不屑一顧,但他們卻奉伍迪·艾倫為“當今美國電影界唯一的知識分子”。對此伍迪·艾倫只是淡淡回應:“關于我有兩個盛行的傳說,一個是知識分子,因為我總戴眼鏡;另一個是藝術家,因為我的片子都不賣錢。”對于這句話,我們只能相信前半句,畢竟《午夜巴黎》當年拿下了一億美金的票房。相較于知識分子、藝術家的稱呼,不少國內影迷更喜歡將伍迪·艾倫定位成“老文藝青年”。
在電影《安妮·霍爾》里,伍迪·艾倫借角色之口說了一樁自己的往事,“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媽媽帶我去看白雪公主,人人都愛上了白雪公主而我卻偏偏愛上了那個巫婆”。彼時,三歲的小伍迪·艾倫已經展示出文藝青年的特質之一——“與眾不同”。
猶太移民家族的出身在潛移默化中讓伍迪·艾倫多了點焦慮和深刻,關于生與死,罪與愆,懷疑與自我懷疑,這些無解的哲思難題一直如影隨形。于是他跑去研讀沉悶枯燥的哲學書籍,艱澀的大部頭成了他的枕邊書,他將它們——啃透吞下,待到日后藉由自我嘲解和幽默段子灑向觀眾。想起早年流行過的一句雞湯“你唯有拼盡全力,才能看起來毫不費力”,因為曾被那么重的書壓過,獨自在深淵中徘徊過,才有了日后隨手拈來的海量典故和引用,才能讓人在大笑之后有所思考。這樣的文藝,夠厚重。
有這樣一組統計,13次金球獎提名(兩次獲獎),23次奧斯卡提名(四次獲獎),但本人均未出席頒獎典禮。至今,伍迪·艾倫唯一一次出席奧斯卡是在“9·11”發生后的2002年奧斯卡頒獎禮上,但不是為了領獎,而是為向傷愈中的紐約致敬。對這種拒不出席頒獎禮的行為,伍迪·艾倫自有一番解釋:“如果他們說你配得這個獎時你接受了,那么下次他們說你不配的時候,你也得接受。”能像伍迪·艾倫這般堅定地走自己的文藝之路,任別人去評說,這才稱得上真文藝。
相較于電影,伍迪·艾倫的書則顯得不那么出名,雖然老爺子和筆桿子打交道的時間遠遠超過與攝影機為伍的時間。伍迪·艾倫的書延續并發揚了另類搞怪又引人深思的個人風格,“扯”地很有深度。
一本很“扯”的書
如果你是個想象力匱乏的人,讀這本書吧,它會讓你腦洞大開;如果你自認腦洞清奇是位創作奇才,讀這本書吧,它會讓你自愧不如。這本神奇的書就是伍迪·艾倫的專欄結集——《亂象叢生》,一本很“扯”的書。
提起伍迪·艾倫,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可能是“那個喋喋不休的小個子眼鏡男”。的確,老爺子一半的作品都無私地把男一號留給了自己。在自編自導自演的二十余部電影里,伍迪·艾倫每出場似乎只為“說話”而來,他想說的太多,從真理警句到歪理謬論,甚至只是無意義的啰嗦牢騷。沒辦法,誰讓老爺子是個玩過脫口秀的資深段子手呢。
《亂象叢生》中,伍迪·艾倫發揚能“扯”的特質,用脫線式的幽默將日常生活中的荒誕邏輯推向極致,即“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如《查拉圖斯特拉如是吃》一文中,“我”偶得一本尼采遺著《尼采的健身飲食》,書中煞有介事地大談哲人的飲食理念。如黑格爾的雞肉烤餅首先用了剩菜剩飯,蘊含著深刻的政治含義;斯賓諾莎的蝦仁炒菜深受無神論者和無知論者喜愛。除此之外還附上三餐菜譜以供效仿,并提醒讀者們“尼采健身食譜最了不起的是——贅肉一旦減掉,絕不再上身”。減肥人士讀到這里可能已按捺不住想要嘗試一把,且慢,翻過來的晚餐食譜上赫然羅列著“油炸薯餅”“冰激凌加奶油或多層蛋糕”。似乎可以想見,伍迪·艾倫在寫這些文字時一臉蔫兒壞,發現有人偷窺時又佯裝無辜。
身為電影導演,伍迪·艾倫自然不會忘記扯點影視圈、好萊塢的奇聞異事。傳奇匪徒想綁架大明星卻誤綁了替身演員,而劇組一邊信誓旦旦要營救,一邊臨時改了劇本更換主角;一個事業有成的電影大佬突發奇想投資兩億美元把電話薄拍成大片,結果可想而知;迪斯尼高管訴訟案現場,米老鼠竟走上證人席揭露公司內幕,由此牽扯出唐老鴨、兔八哥、小飛象、小鹿斑比、匹諾曹等一眾“涉案人員”。在這一幕幕充滿離奇搞怪、嬉笑譏刺的荒誕劇中,有多少源自生活,有哪些是藝術加工,狡猾的伍迪·艾倫又是一臉無辜:“我早就說了呀。”
讀伍迪·艾倫的書你要忍耐并小心那些長篇累牘的絮叨啰嗦,因為稍一分神就有可能跟不上大師的節奏,或是錯過一處靈光閃現。好在《亂象叢生》是本短篇小說集,十余篇短小有趣的故事太適合作為每日睡前故事來讀。試問,還有什么能比一場天馬行空的幻想之旅更適合為循規蹈矩的一天畫上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