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禪意之美,意味著不張揚、不磅礴,緩慢而行卻從未停止,細水長流卻未消退。從東方到西方,從名利場到設計界,禪不僅是神秘的代名詞,更一躍成為美學的潛臺詞,帶給世界建筑大師們連綿不斷的靈感,神態迥異、各臻其極的禪意建筑作品層出不窮,一場崇尚簡約與自然的禪意之風正席卷建筑界。
簡樸、舒適、隨意的禪意建筑往往都能帶給人很強的吸引力,它們含蓄、隱蔽、不生硬,仿佛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婉約訴說,而不是外在形式的強硬嫁接,摒棄華屋高廈、遠離塵囂的體驗,一磚一瓦,一步一景,眼里都是生命意境中的淡泊和寧靜。比起簡潔高雅的設計風格,禪意建筑更令人稱道的,則是置身幽秘之境時對自然奧義的體悟。
在禪意美學的營建上運用的最透徹的當是日本,即使是市中心的公眾建筑也總能讓人讀出一種樸素寂靜的禪意氛圍和簡約的大師手筆,禪意建筑也因此與安藤忠雄、隈研吾這些知名建筑大師的名字緊緊纏繞在一起,在這里,建筑往往會延伸到周圍的環境中,通融共生。
安藤忠雄:詩意與禪意
無論在日本國內還是在國際建筑界,安藤忠雄都是一個極具個性的建筑大師,從一個籍籍無名的職業拳手,至今日的國寶級建筑家,傳奇的履歷充滿濃墨重彩。然而這些與他主持的建筑相比,便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兒。在市區喧囂的迷宮曲徑中,安藤忠雄的建筑看似并無驚艷之處,他們外表恬靜、造型簡樸,沒有富麗堂皇的檐牙高瓴,也沒有巧奪天工的結構視野,甚至刻意回避了冗繁的室內裝潢,一切呈現出“清水出芙蓉”的自然美感。
安藤忠雄的成名絕技是“清”和“靜”。除了大量地采用清水混凝土的獨創建筑技法,水和綠色是安藤忠雄最鐘愛的景觀層次點綴。
水御堂是一座極具禪風的建筑,但卻不同于其它日本傳統寺院建筑“枯山水”,在水御堂的設計中,安藤忠雄借鑒賴特的流水別墅,納入三個自然元素:天﹑水﹑光來詮釋這個充滿禪意的空間。從高處鳥瞰水御堂的整體建筑,進入視野的不再是日本傳統寺院建筑的大屋頂形象,而是掩映在綠樹叢中的一池蓮花,絲毫找不到任何和“堂”有關的建筑。這種外表的偽裝卻達到了一種塑造自然的功效。人們從蓮花池中央的樓梯拾級而下﹐猶如進入水中,整個建筑突破了日本傳統的寺廟建筑,從美學體驗中透出禪意。
有人說展現建筑與自然的和諧相生是安藤設計的標志。他完全不用任何裝飾,只把材料在自然的本質中呈現,意圖令人專注于一個自然的建筑空間,引領人們探尋建筑之外的奧義——這才是超脫建筑本身純粹的震撼力。在安藤的作品里,建筑和空間、環境和建筑之間,環境成為主角,而建筑則更像是服務于整體空間效果的點綴。
隈研吾:建筑也可以寧靜
如果不曾了解“禪”對日本人的性格及其文化的影響,你很難理解三宅一生服飾上的褶皺、卷曲,看似無形卻疏而不散,更難理解為什么隈研吾會選擇在長城腳下建造一座“竹屋”,或者在日本東部的深山中打造一座“蓮屋”。
“從我的孩提時代起,”在一封寄給妹島和世的信中,隈研吾寫道,“像死物一般的建筑不會吸引我,我喜歡富有生氣的花草和動物,我喜歡探知,它們是如何生存的,又是怎樣與我溝通的。”這種與自然對話的情懷,延伸到他的建筑語言上,則是建筑不是為了鮮艷,而是營造一種和諧、舒服的感覺,甚至應該在環境里自然地“消失”。
電影《春嬌與志明》里,作為男女主人公的幽會地出現的那棟“竹屋”令人印象深刻。這處取景地就是讓隈研吾在中國聲名鵲起的作品,長城腳下公社的“竹屋”。這座建在狹窄的山巖之上的建筑姿態舒展,與環境渾然一體。也許是潛意識作祟,當他接下“竹屋”的設計案時,兒時在竹林里戲耍的景象一直在腦中浮現,于是,冰冷莊嚴的長城與竹屋有了前所未有的融合。為了緩和長城石料的冷靜感,隈研吾大量運用竹子這一簡單而樸質的材料將中國的傳統建筑風格和日本建筑的空間感有機結合,營造出東方美學的禪意氣場。
Muji的主設計師原研哉說過“最美的設計是虛無的”,這與隈研吾“讓建筑消失”的設計理念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在人們看來,隈研吾建筑流露出的禪意,以一種居家的自在感帶出,讓人很享受停留在環境中的一切時間,呈現出的合理而真實的自然感。如果說“竹屋”是隈研吾淡雅、安靜、空靈的禪意視覺傳達,那么,藏于深山的“蓮屋”就是他對飄逸、淡泊自在生活的輕松體現,這一切皆來源于隈研吾對生活的閱知。
然而,在深山建一處“蓮屋”其難度不亞于在砂礫中造一座木屋,如何在樹木叢生的森林中表達蓮花的存在成為隈研吾首要考慮的問題。為了讓房屋本身與自然之間呈現出被完美打造的平衡感,隈研吾通過蓮屋的石灰材質和明暗交錯的紋理,整座建筑內部提供了一個獨一無二的絕妙環境;為了讓建筑本身與不遠處的森林貫穿,隈研吾在建筑空間的中部設計了一處洞形露臺,并在河流中間注入清水,種上蓮花,籍由河流通往的森林。每當森林的清風吹拂過布滿坑洞的墻面,蓮屋的墻面便顯得格外靈動而禪意。
這種如同西洋棋盤式的處理方法后來被隈研吾帶到中國,有了驚艷世界的“石頭紀酒店”和“知美術館”,在明暗交替的陰翳和波紋中,人們總能領悟到建筑的禪意。
貝聿銘:現代簡約的禪意
說起貝聿銘,多數人會很容易聯想到巴黎盧浮宮外的金字塔,這位美籍華人建筑大師身上似乎有著抹不掉的前衛味道。貝聿銘與禪的搭界,應該要從蘇州博物館新館說起,墻外的夕陽,地上婆娑的竹影和白石子,這應該就是貝聿銘留在建筑中的禪語。
在碧梧鵲影的雋秀蘇州,蘇州博物館的存在是“新而中”“蘇而新”的存在,相比素凈古樸的傳統蘇州園林,“新”得更像是生命的延續:博物館的門面不算突出,入館前有一處庭院,舒朗而又并不急于訴說什么,即使“胸中有丘壑”,人們也很難想象下一步就會是怎樣的場景,在探索的過程中享受短暫又寧靜的時刻,思索著人生的奧義;而當抵達新館后,及眼處是貝聿銘簽名式的幾何結構,線條硬朗而明快,沖淡了蘇州的委婉。西南角的紫藤樹,是貝聿銘親自挑選,并且從明代大書畫家文征明手植紫藤上嫁接連同墻口一角碎石老松,與建筑相映成趣,構成了米芾水墨畫的意境,“無計成閑”中透著現代簡約意味的禪意演繹。
穿梭在鋼筋水泥的“叢林中”,人們漸漸遠離了大自然的清幽和寧靜,一處禪意的角落,對都市人而言,能夠拋棄生活的煩囂,在靜謐中“詩意地棲居”,讓思維回到最基本、最初始的狀態。換言之,禪意建筑力求的不僅僅是粗糙的質地或是隨意的形態,而是傳遞隱藏在建筑語言中的美學釋義——讓建筑為自然而存在、與人對話,這也是建筑存在最大社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