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桑塔格：一位真正的知識分子

公共知識分子（簡稱“公知”），原指那些具有學術背景和專業素質的知識者，他們既進言社會并參與公共事務，又具有批判精神和道義擔當。但在如今的網絡上，公知已被徹底污名化，眾口鑠金的力量扭曲了公知原本的模樣——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若要舉一例離我們最近、最富盛名的公知，蘇珊·桑塔格是不二之選。荒漠中的童年

作為一個在社會評論、文學、攝影、電影等眾多領域都有不俗成就的全能型“公知”，桑塔格自身的知識儲備自然不容小覷。根據桑塔格的傳記《鑄就偶像》中的說法，她七歲時已經養成看完一個作家主要作品的習慣。16歲在伯克利讀書時，當時的閨蜜和戀人曾嘆服她“仿佛已經吞下了一座圖書館”。這種高度自覺的閱讀習慣和驚人的知識量級絕不是一朝一夕可至，桑塔格的閱讀起點可追溯到童年。

1933年，桑塔格出生在紐約一個富裕的猶太人家庭。因父母常年在中國北方做皮貨生意，小桑塔格一直由祖父母撫養。五歲那年，父親患肺結核，在中國病逝，之后母親帶著小桑塔格搬到了美國亞利桑那州一個叫圖森的城市。在《鑄就偶像》里，作者將桑塔格的童年總結為“荒漠中的童年”，“荒漠”既指地處美國西南部荒漠谷地、三面環山的圖森城，也指桑塔格當時的處境。

因患有哮喘，小桑塔格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屋子里，而永遠冷漠寡歡的母親讓她無法親近，書籍就成了她最后的慰藉。小說、游記、童話、連環畫等等，小桑塔格來者不拒，在九歲時，她甚至啃起《悲慘世界》這樣的大部頭。過度的早慧讓小桑塔格與周遭同齡人的世界格格不入，縱使不斷跳級，她也無法融入校園和集體，多年后桑塔格在《朝圣》中說自己童年的任務就是“躲開那些胡說八道的傻話”，所謂“傻話”就包括同學和老師說的“快活的空話”。而她的避難所正是書籍。在桑塔格看來，閱讀讓童年的她意識到世界太大，可看的奇觀、可聽的故事不勝枚舉，這讓她迫不及待想要長大，然后離家而去。這段心智受困于孩童身體的時光，桑塔格稱之為“服刑”，痛苦程度可見一斑。

先鋒女青年的自覺與冷酷

15歲那年，桑塔格從北好萊塢高中畢業，之后進入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學習了一個學期，然后轉到芝加哥大學攻讀哲學、法文和文學。17歲時，她遇到了28歲的社會學家菲利普·里夫，兩人認識十天后閃電結婚。兩年后桑塔格隨丈夫移居波士頓，在那里他們迎來了兒子戴維的到來，同時桑塔格考取了哈佛大學英語及哲學雙碩士學位。1957年，她遠赴英國，進入牛津大學讀博，四個月后又轉入巴黎大學研究存在主義。在桑塔格的記憶中，五十年代的大部分時間里，她都在做學生。

博士畢業后桑塔格回到美國，回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與丈夫離婚，并提出不要資助，獨自撫養兒子戴維。當時她26歲。離婚后，帶著“70美元、兩只皮箱以及7歲的兒子”，桑塔格來到紐約，進入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宗教學。空閑時桑塔格會帶兒子去聽關于精神病的講座，去聽音樂會，甚至帶他去古巴考察革命文化——當時戴維僅有9歲。而更多時候，桑塔格只希望兒子可以快點長大，好讓她開始自己的生活。這種常人無法理解的冷酷和自覺貫穿了桑塔格的一生。

在一次聚會上，桑塔格碰到威廉·菲力普，后者是美國著名知識分子雜志《黨派評論》的創始人之一，年輕而野心勃勃的桑塔格當場毛遂自薦，不久后《黨派評論》上就出現了她寫的書評。但這對桑塔格而言只是開始，她長久以來的野心是成為本雅明那樣的第一梯隊大作家，為此她長期保持一種極度用功的狀態，“整宿熬夜，周圍堆滿書，煙一支接一支，閱讀、做筆記，重重敲打打字機”（戴維妻子對桑塔格的回憶），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她晚年。

為弱者發聲，為自由發聲

60年代，桑塔格接連在《黨派評論》《紐約書評》等刊物上發表文章，文筆犀利、氣勢迫人，一時間文化圈、評論界人人都在評議這個衣著中性，目光如炬的美麗女人。1963年，她的第一部小說《恩主》出版，小說撇棄了傳統小說框架，摻入了大量散文、隨筆的寫法——這種明顯帶有法國新小說的風格便是之前歐洲留學經歷的饋贈，而桑塔格一生的創作也都是在小說與隨筆這兩種體裁之間徘徊。三年后，桑塔格將她在《黨派評論》上發表的一系列論文集結成冊，名為《反對闡釋》，這本書迅速成為當代經典，書中關于“坎普（Camp）”文化的界定與解釋在今天仍被沿用，桑塔格甚至被一些人推崇為“坎普女王”。60年代的桑塔格正值壯年風光無限，但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讓她不得不放慢腳步。

在1974年到1977年間，桑塔格接受了乳腺癌手術和治療。生病前，桑塔格一直沉浸在文學藝術當中，她的獨到與深刻都建立在藝術之上。而生病使她不得不在美國和法國的數家腫瘤醫院間穿梭往來，當她看到病房里那些和她一樣患病的病友，她開始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有待揭示的隱喻和真相。比如，某些疾病的患者會因自己的病而自卑，自覺有罪，甚至社會輿論也對這類患者投以歧視、唾棄。強硬而理智的桑塔格不認為患病是種罪，她從未因患病而感到羞愧，相反，疾病激怒了她，她憤怒地向命運宣戰。經過乳房切除手術和兩年半的電療，桑塔格戰勝了癌癥，同時她還出版了《作為隱喻的疾病》一書。在這本不足百頁的薄冊里，桑塔格從文學和現實入手，探討了僅僅是身體的病為何會演變成道德批判，又為何會轉變成一種社會壓迫和歧視。她試圖用理性撼動“以隱喻的方式闡釋疾病”的大眾心理，去除疾病背后的道德色彩，從而使患者卸下負罪感，積極治療。桑塔格之前，在超過一個半世紀的時間里，結核病被認為源自敏感、憂傷，癌癥則與損人利己之事、冷酷無情之人掛鉤——這些“病態”的觀念和生理上的疾病一樣亟需被治療，桑塔格就扮演了一位醫治舊思想的醫生，她手中的筆就是她的柳葉刀。

桑塔格認為，一個人之所以是知識分子，是因為他在言論中表現出了正直和責任。和她同時代的、同樣偉大的知識分子愛德華·薩義德進一步指出，知識分子最重要的定義是對權勢說不。桑塔格確實做到了這一點。越戰期間，因為懷疑美國國內媒體對越戰報道的真實性，桑塔格曾到越南實地考察了兩周，之后寫下爭議之作《河內之行》。這本旅行日記在當時被一些人視為對美國的背叛，但與此同時，桑塔格獲得了逐漸壯大的左派自由主義運動的支持，“美國民眾的良心”的稱號也源于此。進入二十一世紀，年近七十的桑塔格斗志不減，在911事件發生后，正在柏林講學的桑塔格火速發表了一篇題為《強大幫不了我們的忙》的短文。寥寥百字推翻了主流媒體的觀點，對美國的外交政策提出質疑，結果在美國遭到公眾與媒體的一致譴責，美國流行的保守派刊物《新共和》曾自問自答：“本·拉登、薩達姆和桑塔格有什么共同之處？”答：“三人都想要摧毀美國?！钡Ｋ癫粸樗鶆?，之后繼續旗幟鮮明地反對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她強調在愛國的同時不能丟棄思考，并以身作則，當面對重大事件時，從“人”的立場出發，而不是以“美國人”的視角出發。

2004年12月27日，蘇珊·桑塔格逝世，就像翻譯家黃燦然所說：“人們失去了評估未來美國和世界重大事件的一個清晰尺度，更少了一個如此清楚冷靜并具有良知的人?！弊鳛橐幻仓R分子，桑塔格已然超越了國家的界限，她身上的客觀、理性及好戰、不妥協讓“自由精神”變得具體起來。

我幻想著粉碎現有的一切

從1963年出版第一部小說《恩主》，到2000年發表最后一部小說《在美國》，在近四十年的創作生涯中，桑塔格陸續出版了十余本論文集、三部長篇小說，以及一本短篇小說集和一個劇本，這顯然算不上高產。但如果你知道，有攝影界的《圣經》之稱的《論攝影》一書，桑塔格寫了五年，而且是五年里每一天都在寫——書里共六篇論文。桑塔格曾坦言，寫論文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一篇長文往往要九個月到一年才能完成，一篇三十頁的定稿背后是數千頁的廢稿?？v使如此，桑塔格還是扎根論文，筆耕不輟。

一定要從桑塔格為數不多的精品中擇一部推薦，兩年前出版的《我幻想著粉碎現有的一切：蘇珊·桑塔格訪談錄》是一本可以較系統地了解桑塔格思想的書。如書名所示，本書是對兩場談話的記錄，談話分別發生在1978年的6月中旬和11月，談話雙方是蘇珊·桑塔格和喬納森·科特，后者是本書作者。60年代桑塔格在哥大任教期間，科特是她的學生，多年后師生促膝長談時，科特已經是《滾石》雜志的特約編輯。

大多數的寫作者都不擅言談，對他們來說，書寫才是他們探尋真理、和世界交流的方式，談話擔不起這份重任。桑塔格是個例外，她十分健談，但她不喜歡漫無目的地閑聊，因此有問有答的訪談是她喜歡的聊天方式。在《我幻想著粉碎現有的一切》中，前六部分里科特圍繞桑塔格的幾部經典作品、寫作與閱讀、愛與性等方面同老師展開對話，第七部分是桑塔格的“自畫像”，即她對自己的評價與思考?？铺卦@嘆地表示，“與我采訪過的幾乎所有人都不同，蘇珊不是一句句地說，而是大段大段滔滔不絕?！备钏@訝的是桑塔格在組織和闡述思想時的精確性，她的回答清楚、權威、一針見血，這讓整場訪談在邏輯與思辨中呈現出一種令人透不過氣來的緊張感，讀罷又頓感醍醐灌頂、酣暢痛快。

在1996年一篇題為《給博爾赫斯的一封信》的短文中，桑塔格曾為閱讀做過一番動人的表述：“有的人認為讀書只是一種逃避，即從‘現實’生活的每一天逃到一個虛幻的世界、一個書籍的世界。書籍不單單是這樣的。它們是使人實現自我的一種方式。”這段話在今天依舊可以鼓舞人心，讓人相信閱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