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韶華將逝的人想要抓住青春的尾巴,秋天總是給人時不我待的感覺。愛吃的人抓住尚未冰凍的每一天,去品嘗專屬于秋天的味道,比如膏肥肉嫩的大閘蟹,比如街道邊稀稀拉拉的燒烤攤子,又比如——紅彤彤的麻辣小龍蝦。
不吃小龍蝦,你對得起這天氣嗎?
微涼夜晚,面前堆一大盤又麻又辣的小龍蝦,配幾瓶冰啤酒,三五好友,邊吃邊喝,很多人以此為人生至樂。一晚上下來,滿桌子的小龍蝦殼,每一只殼都發出幽幽的哀怨:“感覺身體被掏空了。”
提起小龍蝦,懂吃的人往往面露不屑。的確,小龍蝦肉少,土腥味又重,全靠調料壓味,絕非上等食材。吃小龍蝦與其說是吃“鮮味”,倒不如說是在吃調料味。
通常來說,食物以小為美,比如雛雞,比如乳豬。但龍蝦可不是,小龍蝦在美食界的地位比起龍蝦來,基本相當于足球界的中國隊和巴西隊,或者乒乓球界的巴西隊和中國隊。岳云鵬在相聲里講過一個段子,說帶女朋友去飯店吃飯,他要吃小龍蝦,女朋友非要吃大龍蝦,兩人爭吵起來,岳云鵬一怒之下拍案而起:“小怎么了?小怎么了?小就不能滿足你了嗎?!”某些方面,技巧可以彌補大小的差距,但在吃龍蝦這件事上,小還真就不如大。
當然,小龍蝦和龍蝦壓根也不是一種東西。小龍蝦屬于十足目下的螯蝦下目,龍蝦則屬于無螯下目,通俗來講就是:龍蝦是沒有那一對耀武揚威的大鉗子的。有人說:你胡扯,飯店里賣的老貴老貴的波士頓龍蝦,鉗子老大了。其實“波士頓龍蝦”的名字只是俗稱,并不是龍蝦,屬于美洲海鰲蝦。當然這不重要,好吃才是硬道理。
小龍蝦的學名叫“克氏原鰲蝦”,這同樣并不重要,知不知道無所謂,從來也沒有人去飯店跟老板說:“給我來一盤克氏原鰲蝦。”相信我,現場的氣氛會很尷尬。克氏原鰲蝦原產于北美洲,日本人1918年將其引進國內,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小龍蝦從日本傳入中國——關于這一點,網上有很多腦洞大開的謠言,有人說,小龍蝦是二戰時期日本輸入中國分解尸體的……這種拙劣的陰謀論實在讓人無語,比這還令人無語的是,居然還真有人相信。其實無論在小龍蝦的故鄉美國路易斯安那州還是后來的日本,都有食用小龍蝦的傳統,日本人把它引進中國,無非解饞而已,實在不必過度解讀——要知道對于吃的態度,日本人比中國人還要認真。還有人說日本人不吃小龍蝦,自然也是謠傳。某日本女星去廣州時,當地人以小龍蝦招待,她不動筷子,問她,答曰:我最好的朋友把小龍蝦當寵物養,所以不忍心吃。又問:那日本人都不吃嗎?她說:很多人都吃,不吃的人要么是覺得吃寵物于心不忍,要么是覺得小龍蝦肉質粗糙,不如其他淡水蝦甜美。你聽,如此而已——雖然把小龍蝦當寵物養這件事挺詭異的。
中國人開始吃小龍蝦,大約始自上世紀八十年代,烹飪手段從油燜、紅燒,一路下來,越來越豐富:麻辣、蒜蓉、椒鹽、清蒸、水煮、麥香……居然還有人匪夷所思地發明了用老式的爆米花機做的炮轟小龍蝦,沒吃過,不知道味道如何,如果美味的話,廣告語直接可以叫“好吃到炸了”!
大江南北,從北京的簋街到合肥的寧國路、從上海的壽寧路到長沙的南門口,幾乎每個城市都把小龍蝦當成了特色飲食。有一個原因,是因為小龍蝦超強的適應能力和極快的生長速度,隨便一養就是滿筐滿簍,價格低廉,貨源穩定,自然行銷各處。
往深里說,一個飛速發展的時代,浮躁到沒有時間沉淀,表現在飲食上,以麻為美,以辣為歡,重麻重辣的小龍蝦,恰恰迎合了這個時代膚淺的味蕾。發跡于夜市大排檔的小龍蝦,以味道濃烈取勝,并無復雜的烹飪技巧,對食客也沒有過多要求,吃一口,喊一聲“刺激”,叫一聲“爽”,足矣,沒有細節,疏于描述,也不需要千錘百煉的味覺——正如同這個少有人甘于孤獨、樂于思考的年代。
崇尚奮斗、渴望成功的心態,讓吃小龍蝦的過程變得興味盎然:咬、掰、撕、剝……千方百計去除外面的硬殼吃到蝦肉的快感,幾乎近似勞心費力創業成功的感覺。上世紀八十年代源自廣東的生猛海鮮和千禧年前后在全國盛行起來的小龍蝦,都隱藏著一種與食物搏斗并戰而勝之的快感。
當然,拋卻時代的烙印不談,作為普通食客,享受的恐怕是那份湯汁淋漓、熱氣騰騰的煙火氣。一個人的夜晚,空調屋、小龍蝦、冰啤酒、葛優癱,恐怕是最完美的組合。幾個人的夜晚,面對一大盆又麻、又辣、又燙的小龍蝦,直吃得大汗淋漓、滿手油污、斯文掃地,會有互納“投名狀”、友情更進一層的效果。
小龍蝦之美,并不美在味道,沒有幾個人能分清,在你口腔四壁浸潤著的、飽含侵略性的香氣,到底是調料還是蝦肉本身。
小龍蝦之所以與夏秋絕配,是因為它們本質上是一回事:像躁動的青春,充滿著放肆和激烈的味道。所以吃小龍蝦切記千萬別戴塑料手套——在本該闖禍和犯錯的年齡,何必裝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記得看過一篇文章里寫,沒有最后嗦指頭那一下,還吃什么麻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