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冰心在《大公報》發表小說《我們太太的客廳》,諷刺以林徽因為中心的梁家客廳,認為參加聚會的這些詩人、哲學家、畫家、科學家,都有一種明顯的虛偽、虛榮與虛幻之色。林徽因為之不悅,作為林的忠實仰慕者,金岳霖很孩子氣地寫了一篇《我的客廳》,大包大攬地將矛頭轉向自己:“我有客廳,并且每個星期六有集會……很明顯批判的對象就是我。”
刨去替林徽因背鍋的因素不談,金岳霖倒是真的有個“客廳”的。他1932年搬到北京總布胡同與梁家住前后院,當時一些朋友每周六有聚會,因為金岳霖是單身漢,所以這些集會大都在他的小院里進行。金岳霖講究吃,家中請有一個西式廚師,“星期六碰頭會”吃的咖啡冰激凌和喝的咖啡,都是廚師按他的要求做出來的。
金岳霖愛吃。一本《金岳霖回憶錄》,字數不多,11萬字,涉及到“吃”的內容倒是不少,粗略估計得有三分之一的篇章,多到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于是在文章里解釋:“回憶錄中提到飲食的地方很多……這是有理由的,古人曾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本文不提男女,一是因為男女是神圣的事情,不能隨意談;涉及別人,并且異性,也不應隨意談。飲食是大家所關心的,也是大家所經常談論的。”
這本《金岳霖回憶錄》,零零散散寫于1981到1983年,那時的金老已年近九旬,可這本回憶錄寫得饒有興味,不抱怨,不沉重,反而透著一股孩子氣,想必他向來的性格就是這樣的。
回憶錄中有一篇《中國菜世界第一》,通篇讀下來,你會發現他一點兒也沒有論述中國菜為何世界第一,比起別國的菜又是好在哪里,而只是任性地下了一個結論:“中國菜世界第一,這是毫無疑問的。”他認為中國菜中,很可能是北京菜或在北京的山東菜世界第一。廣東菜、四川菜、福建菜都各有專長而又各成體系,能與北京菜媲美,別的地方的菜多半不成體系,只是有一些獨特的菜而已。他拿譚延闿的“雞油冬筍泥”舉例,雖然油少泥多特別美味,但也只是獨特的菜,就像湖南的臘肉好吃,卻開不出臘肉席。
金岳霖喜歡喝酒,尤其應酬場合,逢喝必醉,解放后他曾多次承認“要是不解放,我可能早死了”。他喜歡喝黃酒,覺得黃酒的“醉”如果恰到好處,會激發文學藝術創作的靈感。而白酒的“醉”就讓他避之不及了,最壞的“醉”他認為來自啤酒,“天旋地轉,走不能,睡不是,坐也不是,吐也吐不了”。有趣的是,他此生醉過最厲害的一次并非來自于酒:在德國時,他抽過一支奇大無比的雪茄,抽完,大醉。他自認為此生樂觀,唯一一次想“自尋短見”或“自了之”的時候,就是那一次煙醉的時候。抽雪茄是不能過肺的,應用口腔味蕾和鼻腔粘膜細品其香醇,他抽慣了紙煙,想必依然是按吸紙煙的方式來抽雪茄,難怪會醉。
金岳霖是邏輯學家,在研究吃的時候,也會忍不住用上邏輯學。他在德國常吃鵝,贊其美味,回國發現國人吃鵝的很少,他覺得國人有一個很怪的先人之見:“那么大的東西好吃嗎?”這個奇怪思想所假設的前提,是禽獸愈小愈好吃。所謂“小”有兩個意思,一是與“老”相對,一是與“大”相比,就家禽說,國人認為“老”的都不如“小”的好吃。其實并不然,大的鵝和北京白鴨雖然味道不同,可是都好吃。北京人喜歡吃烤鴨,他于是建議也可以烤鵝吃,在火中烤或者在高溫烤箱中烤,應該都會美味。
金岳霖雖然愛吃,卻不諳烹飪之道,他自己也說:“我只會吃菜,不會做菜,烹飪這一手藝無法談論。”不但不會燒菜,連買菜對他來說都是難題。他愛吃雞,陳公蕙曾教他到市場上買母雞應該注意什么,金岳霖聽罷,左耳進右耳出,到底也沒有學會。這個清末洋務派官僚家庭出身的公子哥,到老也是沒有自己動手做菜的習慣和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