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傍晚,我坐在房頂的天臺上,看著云游四海,看著云彩在這座城市的上空飄來飄去。當云彩從白醋色的高遠漸漸變幻到醬油色的莫測時,就意味著時至黃昏了。慢慢地,城市進入一種不易言明卻輕易就能感受到的寧靜,點亮的萬家燈火、毫無規律飄蕩到天空中灶火的油煙,當然,還包括因為道路擁堵而閃爍的汽車尾燈……它們都屬于活生生的安靜。
很奇怪,我把黃昏時出現在城市或者鄉村的各種聲音解釋為安靜,這一怪異想法涌入時正是黃昏向夜晚過度的時間,緊接著,以往數次我在夜路里穿城而過的記憶一個又一個蹦出來,它們逐漸增多,大有列兵集合的陣勢,聚在一起向我剛剛把黃昏的聲音定義為安靜致意。
實際上,這是久違的不謀而合。黃昏里出現的那些聲音仿佛是召喚,呼喚每一個路人回家的時間到了,告訴每一個城市和每一個鄉村明日再戰。說到底,經過等待,經過天際郊野的晚霞默默掙扎,等云來,等燈亮,等火燃,等煙起,等千千萬萬個自己。
人這一生,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等待或者用來解釋關于等待的命題,很難找到有什么事情與等待無關。倘若如此,按理說人們應該有足夠的耐性面對等待,可是,心急似乎一次又一次與時間為敵,哪怕是久經考驗的戰士好像也并不信仰等待這門主義。大多數時候,人們把等待理解為生意,輕易認為等待的成本很難變現可以量化的收獲,于是,只有青春年少的時候才會在女生宿舍樓下面一站幾個小時,直到黃昏漸起,姑娘從只開了一扇門的門口探出身,明麗曼妙,這才一解思念的汪洋大海。
有一天晚上,一位年輕我很多歲的同事在飯后茶余閑聊,他后來談到了猶豫不決的愛情,我能夠看得出他雖然不知所措卻又充分考慮了平衡,似乎這種帶有自我毀滅式的期望在很多人身上都出現過。饒有意味的是,人們相對容易接受從遙遠的過去到遙不可及的未來的等待,反倒是一旦臨近此時此刻,等待的身影就不見了,隨即被每隔一分鐘就揭開鍋蓋地急不可耐取而代之。
我有一位老朋友,他年長我二十幾歲。有一天,黃昏已隱,夜也準備抽身離開了,他看完了一部青春電影,突然覺得回到了年少時。他按捺不住興奮,在接近凌晨三點鐘的時候與我分享了他對年輕的追溯與感慨。細想了一下,我現在觀看關于青春的電影時也會一陣慌亂,很容易就被年少時那一股不遺余力的勁兒打動,那是一股未經收斂的力量,對愛情不太理解卻徹底投入,感覺(明知)時間緩慢卻仍在黃昏剛剛開始的時候就心甘情愿地等待黎明。
人的每一次等待遇見的都是不同以往的自己,這是我的理解,我也樂于和從等待中走出來的千千萬萬個自己相遇,因為這時候,每一個自我的呈現都是不計成本出現的,最真實,最坦蕩,也許也最恐怖。
在拍攝電影《刺客聶隱娘》時,導演侯孝賢也提出了等的成本這一命題,他說武俠世界中,每一次過招都是出手即中、電光火石,不可能用那么長的時間去打斗,真正的時間都花在等待上。這部電影的主角舒淇也記得拍攝時演員們常常都在等:等風來,等云來。有一場戲,舒淇飾演的聶隱娘準備取大僚首級,她要爬到山頂,侯孝賢比她先到,連連招呼:“快快快來。”兩頭驢就站在山野間,天空的云也剛剛好,就像掛在樹上——完全是天然的。
論及等待的根本,其深處還是對時間的理解,或者說等待也是一種可以稱之為永恒的事物。不論年少年老,不懼怕時間就好,等嬰兒入夢,等成人夢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