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碗合格的鴨血粉絲湯,吃的雖是七零八碎,也得能品出湯的鮮香醇厚——這是市井草根的享受,也是時間沉淀下來的美。即便只是街邊美食,低到塵埃里,也要從塵埃里開出花來。
鴨血粉絲湯是消弭了季節與時刻的,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時,皆宜。我卻固執地把它與深夜聯系起來。第一次吃到是在南京,冬末春初時節,雨亂燈昏的晚上,從夫子廟出來,看到有賣鴨血粉絲湯的小吃攤,無法拒絕撲鼻的香氣,點了一碗:青瓷藍花的碗里,殷紅的鴨血、翠綠的香菜、鵝黃的鴨腸、瑪瑙色的鴨胗……簡直是把桃紅柳綠的南京裝到了碗里,一切有著各安天命的和諧,帶著江南獨有的素雅。一碗下肚,在凄風苦雨的夜里,看到了暖春艷陽。
黑澤明說:“白天飲食補益身體,夜晚飲食補益靈魂。”無數個酒醉的夜晚,在煙火繚繞的野餛飩攤,我開始想念一碗鴨血粉絲湯。可惜此湯唯有金陵有,不僅是指口味,更重要是一種靈秀之氣,他處未有。鎮江的也不錯,只是用的多是鵝血;到了上海叫老鴨粉絲湯,各家店如同一個模子出來的,一股子味精味和鴨騷味,靈氣蕩然無存。
南京人對鴨的熱愛如同青島人對啤酒的熱愛,甚至這個城市別名就叫“鴨都”。 有人問作家黎戈南京姑娘的樣子,她回答:“桂花鴨你見過嗎?身長玉立,不肥不瘦。”除了鴨毛不吃之外,南京人對鴨子可謂從頭吃到尾,從里吃到外。秋冬吃烤鴨,春夏吃鹽水鴨,就連下腳料,也能剁碎了做成鴨血粉絲湯。一只鴨子生在南京,可謂不幸,所以孔子曰:寧在東莞做雞,不到南京當鴨。好吧,這句話是我胡扯的。
名為“鴨血粉絲湯”,粉墨登場的配角雖多,主角卻一定是湯。要熬出好湯,食材很重要,選用上等的麻鴨,熬制三小時以上,才可確保鴨子的精華全部融入湯中。有的鴨血粉絲湯端上來,湯水呈奶白色,這應該是熬湯時加入了敲碎的豬棒骨,有人覺得這樣更醇厚,但也有不食豬肉的人覺得有腥膻氣,仁者見仁。
新鮮鴨血滴入加了鹽的溫水里,會自動凝固成血塊,要上籠屜蒸熟,加工成血豆腐,然后再用冷水浸泡,去其腥味。用之前,還要下鍋煮一下,一是可以徹底去除異味,二是煮過之后口感更細嫩。如果沒有這第二道煮,鴨血易老,煮過之后,即便下鍋再久,入口還是柔嫩。一片好的鴨血,光滑細嫩,沒有氣孔,一口咬下去,不會碎成渣,而是有輕微的彈牙感。
粉絲的選擇,各家不同,有用蘇北、安徽、山東一帶產的地瓜粉絲的,這種粉絲透明度高,口感軟彈。有更講究的,選用純山芋粉做成的粉絲,吃到嘴里又嫩又滑,更重要是久煮不爛,不黏連,放到碗里一兩個小時都不會漲掉。粉絲下鍋之前,要在水里浸泡十幾個小時之久,作為一碗鴨血粉絲湯里的填飽肚子的關鍵,絲毫馬虎不得。
當然少不了好的什件兒。所謂“什件兒”,是指鴨肝、鴨腸、鴨胗等下貨。什件兒一定要白鹵,吃起來不奪鴨湯的味道,在色彩上與鴨血的紅、粉絲的白、香菜的綠、豆腐果的黃互補,五色俱全,方為一碗色香味皆佳的鴨血粉絲湯。
相傳鴨血粉絲湯是鎮江的落第秀才梅茗所創,晚清《申報》第一任主編蔣芷湘還曾題詩稱贊“鎮江梅翁善飲食,紫砂萬兩煮銀絲”。實則不然,遍觀當時的文人美食家們所寫文章,沒有一個字提到鴨血粉絲湯,原因很簡單:當時還沒有這個吃法。懂吃的南京人都知道,南京從前吃的是鴨血湯,到了二三十年前,才有了鴨血粉絲湯。
歷史雖短,但短短幾十年,已風靡全國。因為一碗好的鴨血粉絲湯,真的是可以慰藉靈魂的:品一口醇香的鴨湯像是感受到了春江水暖的溫度,挑一筷子沾著香菜的粉絲好似見到了風吹楊柳萬千條的氣象,再加上鴨胗的勁道、鴨肝的糯軟、鴨腸的脆爽、豆腐果的多汁,一碗吃完,暖心暖胃,只覺人生百味,無過于此。
前段時間,韋應物的那句“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火得很。沒有朋友的酒,像沒放鹽的菜,寡淡無味;可一個人深夜里的鴨血粉絲湯,卻真的是足以慰風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