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能成為“網紅”的柯布西耶

建筑界的靈魂導師勒·柯布西耶喜歡畫自畫像。最有名的當屬他在三十歲時親手所作的那幅。畫像上柯布西耶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龐，仿佛可以和他清水混凝土的的“直線”線條發生幾分關系。

色彩紛雜的畫布上，柯布西耶像是若有所思，仿佛是在直線行走中愕然地停下，然后用目光打量著、欣賞著他眼中的世界，最終以一種幾何現象在觀者的眼皮底下展現出來。他眼中的巖石、真切感受到的海平線、蜿蜒的灘涂，通過其之間各種關系交織成的魔力建筑，當即也令參觀者置身于柯布西耶亦真亦幻的夢想之鄉中了。

大師的偶像

有人說柯布西耶是一個很懂得營銷自己的建筑師，如果再晚上幾十年，或許微博網絡紅人榜也就沒有Papi醬、金小妹什么事兒了。可能是因為當時沒有微博昵稱，一位名叫夏爾·愛德華·讓內雷的制表雕刻師，為自己改名勒·柯布西耶，重新包裝了自己，從此徹底進軍建筑界。

最會打拳擊的建筑師安藤忠雄回憶自己建筑設計旅程的最初開始，“一個偉大而又復雜又極具矛盾的人物”對他的影響是決定性的，這個人就是勒·柯布西耶。

作為大師的偶像，同樣把水作為環境最主要構成元素的柯布西耶，也酷愛海上航行。作為一名海上的“常旅客”，柯布西耶對游輪的性能和功能著迷。在他看來，在建筑里的生活猶如一段搭乘游輪的海上旅行，游輪提供的這種居住模式無疑給柯布西耶設計理想居住單元項目極大的啟示——馬賽公寓就是這樣一艘滿載柯布西耶理想的巨輪，用完美的建筑形式裹挾著一個具備完整功能的獨立海上城市繼續向前。

馬賽公寓是柯布西耶運用文藝復興時期達芬奇畫作中的人文主義思想，演變出的一整套城池，簡直是上個世紀的“綜合體”。可以說，柯布西耶徹底改變了現代建筑和城市的面貌，并將清水混凝土的概念首次在業界推出，詮釋了一座樓是一座城。時隔多年這里依舊是世界最美的公寓。

清水混凝土“簡約而不簡單”的風格，逐漸成為城市中的一種新流派。在建筑的外立面方面，馬賽公寓以不加修飾的粗糙混凝土立面，造型粗獷沉重：建筑被巨大的支柱支撐著，支柱都由未經加工的混凝土制成，它是柯布西耶在當時使用的最主要的技術手段，立面材料形成的粗野外觀與當時流行的全白色外觀形成鮮明對比。馬賽公寓的形制模仿自古代瑞士住宅，架空層用來停車和通風。建筑結構承重墻被鋼筋水泥所取代，整棟大樓完全騰空于地面之上的。

在拆除現澆灌的混凝土模板后，對墻面不加任何處理的做法，完全追求的是一種粗獷原始又敦厚樸實的雕塑效果。馬賽公寓的每個住戶都直接以數字編號，每當陽光覆蓋整座建筑，緊密而規整的方格狀陽臺像是白天的霓虹燈一樣，五光十色，煞是好看。

然而時間劃過六十年后，過薄的混凝土覆蓋層，糟糕的混凝土攪拌技術以及馬賽海邊含鹽量高的空氣導致鋼筋混凝土的腐蝕問題日漸嚴重，這座“住宅綜合體”的未來令人心生擔憂。

竟有天才這回事

如果說馬賽公寓開啟了一個設計的新時代，那么朗香教堂就是為柯布西耶妥妥地打上了天才設計師的烙印。在遇見朗香教堂之前，人們從未想過天賦對于一個造房子的人而言像繪畫、雕塑一樣重要。誠然勤力、視野、堅持能夠成就建筑師，然而柯布西耶卻用朗香教堂證明了：建筑師真的有天賦這回事兒。

在柯布西耶的手中，朗香教堂從古典中走來，卻能顛覆千百年沿襲下來的古典形式，創造出對應工業時代發展的嶄新的建筑類型并一直影響至今。今天人們所看到的與古典建筑形式迥異的各種風格的現代建筑，正是得益于那一代大師的揚棄和創新。

朗香教堂坐落于朗香鎮旁的一座小山上。從巴塞爾出發一路向東，驅車一路迫近法國境內。歐盟的邊境線概念甚是微弱，區域間的差異甚至大于國境的差異。尤其對于初來乍到者，幾乎分辨不出萊茵河流域德法瑞三國交界地區的差異。即便這樣，車越來越靠近朗香鎮時，路邊的鄉村小鎮風光還是讓人覺察出了些微不同，很難形容，但就是很法國。山路越來越崎嶇，眼前的景致卻越來越明朗。車開得飛快， 突然，前方高高的山坡上，茵茵綠色包圍之中，朗香教堂白色的外墻和高高掀起的舞動的屋面出現在視野中，遺世而獨立。

其實這幢柯布西耶的標簽建筑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人們看到他在第一階段即“機器住宅”時期到了末尾的時候，已經對于早期的純粹主義理想產生了質疑，“那種塑料一樣的、輕飄飄的、不接地氣的房子，整個出自于人為的理念創造，是一個概念推銷，并不是人類建造的本來面目。”

然而當清晨，朗香教堂室內，一縷縷光線沖破黑暗證實了柯布西耶的正確性。正是這種通透，教堂外立面那些不規則小洞口的功用。整座建筑頓時變成一個神秘而靜謐的空間。教堂旁邊行政辦公的平房比教堂的位置稍低，仍帶有強烈的柯布西耶風格，連戶外桌椅都是混凝土澆注的。這種簡潔的幾何形體和暴露無裝飾的混凝土被定義為Brutalism， 柯布也成為其首席言。粗野并不意味著粗糙，落地窗下面一塊分格采用磨砂玻璃，為室內增加了必要的私密性，正是建筑師的用心所在；外墻上面積較小的洞口沿厚厚的墻體呈喇叭口放大，不同形狀規格的彩色玻璃組合，整面墻和每個洞口都得以散發出令人不由自主的吸引力。

即使時隔數十年，朗香教堂仍舊是驚世駭俗的。而柯布西耶之所以能夠一直讓世界震驚，與他不斷地自我反省、自我創造密不可分。

瘋狂的代價

柯布西耶的性格里是有一點狂熱的，或許更多的是敏感，這大概與環境相關。柯布西耶成長的瑞士小鎮安靜而保守，從小即意識到自己身上的天賦異稟的柯布西耶推翻父輩只能坐在一米見方的小作坊里制表的命運，選擇了出走。一段漫長的游學經歷，也令他的視野出現了與學院派陳詞濫調格格不入的境況。柯布的設想在當時引發了不小的爭議：古典派人士認為他的規劃非人性，也有人拿他的規劃當笑柄，而另一部分人則將其視為實驗性的先鋒——柯布曾經提出一個“瓦贊計劃”的設想：把當時的巴黎瑪黑區（巴黎富人區）夷為平地，按照他的規劃重建一個新城。

后來，柯布將他的完整的規劃思想整理成《明日之城市》書中：“在現代條件下，城市既可以保證人口的高密度，又可以形成安靜衛生的環境。”他理想的現代城市要有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樓房之間有大片的綠地，現代化整齊的道路網布置在不同標高的平面上，人們生活在“居住單位”中，以綠地為中心，整棟建筑擔負著多維度的使用功能。

革命浪潮的風口浪尖的年代，也是柯布西耶建筑發展如火如荼的年代，備受革命先鋒洗禮的柯布西耶用建筑表達著對階層的布滿和對權威公然的挑釁。這種先鋒性后來為印度政府所倚重，邀請他為昌迪加爾做了超前的城市規劃，昌迪加爾成為印度獨立之后第一個按照現代規劃理念建造的城市。

柯布西耶的這種桀驁不馴也為他招徠了許多崇拜者，不可避免的必然是一次又一次登上輿論的風口浪尖。我們現在看到的奇形怪狀的建筑原型，既包括民間的建造也融入了歷史的源流，還包括柯布西耶耐心的思考。安藤忠雄一次次地對于柯布西耶作品集愛不釋手證實，柯布西耶幾乎是建筑界最能與耐人尋味畫上等號的大師。這種耐人尋味，禁得起批駁也歷得過時間的洗禮，絕不是簡單模仿描摹形狀就能夠達到的。這應該是柯布西耶除了自己發明了時尚icon眼中的爆款——“框架眼鏡”外留給后人最值得反復咀嚼的成就了。

借用金秋野老師的一句評價：“這是一個人，懷著對現實的嚴肅懷疑，以及對弱小之物的深切悲憫，以圣徒般的犧牲精神和狂人般自我實現的愿望創造出的理想中的世界圖景。”這句話在國內建筑界的傳播頻次，僅次于“柯布西耶”代言的框架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