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來干啥呦?”出自于幾年前發行的一部很火爆的電影,名為《瘋狂的石頭》。有多火爆呢,主演郭濤因此為大眾所熟知。為紀念這一成功,兒子的昵稱被取做“石頭“,這是后話。重要的是,隨著這部片子的成功上映,重慶方言迅速占據了人們的常用口頭語榜首。除了“你來干啥呦?”外,“撿個煙屁股也撿不出個紅塔山”“喊你畫地圖,你在搞創作邁”等形象生動地展現老百姓日常的用語,多年來也沒有被人忘懷。
之后的“要有風,要有肉;要有火鍋,要有霧;要有美女,要有驢兒”更是一口氣概括了重慶的人文地理特征。重慶方言涵蓋的內容從地理延伸到人文的方方面面,簡短有趣,句句均是段子。難怪網友評論:重慶人都是出口成章的段子手。
方言磨練記
重慶方言最初源自于宋代的巴蜀語,由古代華夏語、古蜀語、古巴語融合而成。地區較為封閉,對于表達一件事情的方式自然與其他地區差異很大。北宋詩人范成大就曾在詩里念叨過“蜀人鄉音極難解。”然而事情發展變化速度之快常常耐人尋味。巴蜀語難懂,但影響其發音的入聲韻在今天早已當然無存。究其原因,數次移民活動產生的影響,已是無需爭議的事實。
明末清初,戰亂災害連年。清政府為填補不斷減少的巴蜀人,制定了“湖廣填四川”的移民項目。歷時150年,以北方官話為主體、融合湖北、湖南、江西等地方言的重慶方言形成。詞匯中l、n不分,多帶有兒化音,還有疊詞的出現,像是將“碗”念成“碗碗兒”。
說到帶有兒話音的“碗碗兒”,就不得不提以“堂客”為代表的“市井語言”。所謂市井,是相對于文雅的書面語和官話來說,大多數民眾的用語。1895年《馬關條約》,給了西方列強打開山城重慶的口岸的機會。也為重慶人帶來了些洋家伙什兒和新鮮詞匯。如火柴叫“洋火兒”,肥皂叫“洋堿”,自行車叫“洋馬兒”等。同時期,山城工商業迅速發展,又臨水而建,船運業蒸蒸日上。碼頭工人、船工、商人等一批外來的新興群體出現在重慶的街頭巷尾。受湖廣人的影響,一些“堂客(妻子)”“解(gai)手”等詞語出現。有些旅店老板為招攬湖廣商人,甚至唱起了結合湖廣與重慶風味的“號子”。
而后,20世紀的兩次大移民對于重慶方言的再形成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第一次移民的遷入,為重慶方言的發展注入了新鮮血液。1940年,在南京遭受戰爭的巨大摧毀后,國民政府正式定重慶為“陪都”。“陪都”,最初的含義是國民政府昭告天下,我們在重慶這兒是臨時定都,作為戰時的軍事指揮中心。這一舉動不僅使民族精神在抗戰中凸顯出來,還對重慶方言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一時間,重慶一躍成為國際都市和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上海、江蘇等沿海300多家工廠、商店、銀行、學校紛紛涌入,呈現了重慶方言與各地方言大融合的繁榮景象。像是音調硬、平、直的粵語發音,將“街”念成“gai(該)”,“二”發“yi(易)”。其中,受其影響最大的恐怕是來自上海、江浙一帶的吳語,在當時被當做流行的時髦語言,像是出自上海的“格式(意為標致、新潮)”,源自蘇州的“行市(意為能力強)”“轉來(意為回來)”等。
讓一個城市成為全國皆知的文化符號,不易。戰爭卻給了重慶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抗戰時期,郭沫若、老舍、巴金、冰心等一大批來自全國各地的文化名家,在目睹山河破碎、骨肉分離的現狀后,云集山城。以筆桿子為武器,塑造了一個又一個響當當的人物。在短短幾年的時間里,重慶一躍成為全中國矚目的戰斗舞臺。這一時期的重慶方言里顯現出鮮明的時代性和進步性。單單一句豪邁、積極的“雄起”就表明了重慶人一致對外的英雄氣概。除此之外,大量的俚語、歇后語也在此時產生。比如形容人追求利益本性的“圍到灶頭轉,是想鍋巴吃”,告誡民眾做事沉穩,等待時機成熟的“火到豬頭爛”等。
第二次移民是1964年,中央決定啟動“三線建設”,大量工廠企業從東部沿海地區進入重慶,隨之帶來的還有一大批來自中東部的說著普通話的移民。在這樣的情景境下,重慶本地人開啟了練習用普通話與外來移民交流的時代。受限于地域和教育條件等因素,學說普通話多數是不準確的,往往是模仿讀音,而詞匯和句型仍是重慶話。例如:
你看那個女娃兒長得好乖呦。(“女娃兒”“乖”來自重慶方言,為“女孩”“漂亮”的意思)
你等我哈,我哈哈兒就來。(這里的“哈”和“哈哈兒”均為“一會兒”的意思)
1976年,重慶人抓住了改革開放的利好勢頭,促進了工商業的又一次騰飛,世界各地的商客紛至沓來。盡管方言色彩依舊濃厚,但普通話對其的沖擊力越來越大。像是以前念“打雷(luei)”“乘(sheng)法”等音,現在都比較貼近普通話念法了。帶有山城特色的疊話兒音也有銳減的趨勢。
說一口流利的重慶話
盡管,重慶方言表現出向普通話靠攏的趨勢,但因其特殊的音調及蘊含的地域特色,它在重慶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地位不可動搖。偶爾還會出現與普通話沖突的情況——一些本地員工堅持在公共場合使用重慶方言,而帶來諸多不便。網絡的興起,也使得一些帶有喜感的重慶口語快速傳播,像是“你做啥子喲(你干什么)”。網友間彼此相隔千里,從未謀面,面對光纖傳輸而來的詞語時,莞爾一笑,親切感倍增。
前段時間火爆上映的電影《火鍋英雄》,再現了防空洞、火鍋等具有重慶特色的人文景觀。但最為大眾津津樂道的是陳坤那一口正宗好聽的重慶方言。作為地地道道的重慶人,陳坤說臺詞沒有卷著舌頭說話的生硬感,觀眾聽起來更有意思,這種自然也感染了其他主演。尤其是當主演之一秦昊看到巨款之后,走心發出的“膽大的騎龍騎虎,膽子小的騎抱雞母”,喜劇感十足,押韻又有深意,很能代表重慶方言中的小聰慧。另外,用重慶話表白也是一大特色。三位主角得知生命即將終結時,依次像女主表白“于小慧,我斗(就)是喜歡你”,換來的是潑辣豪爽的重慶話回復“老子再也不想看到你們三個!”這樣出人意料的回復,妙趣橫生,也是重慶方言的魅力所在。難怪現代人聽到重慶話就有一種莫名的喜愛感。
重慶方言的構成有跡可循:主語一般說“老子(不是臟話)”,謂語常用“斗是、囊個、啥子”,句子的最后以“喲、啊、嗯、呢”等感嘆詞結束。例如,老子要在辣么多人面前表演,好臊皮(丟人)喲!
研究重慶方言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擠公交、輕軌。一句話,就是言簡意賅,喜歡用諺語來代替長句。詞語生動、表現力強,說起來還朗朗上口。
比如“撲爬”一詞,意為摔跤,特指向前摔倒。先是一個往前撲的姿勢,然后四腳著地,嘴貼地,背朝天,呈“大鵬展翅”狀。也就是江湖上俗稱的“摔了個狗吃屎”。相比較普通話中的摔跤,撲爬更形象,說出來聆聽者可以立馬腦補當時的畫面。此詞多是與“搭”字連用。“搭”是動詞,泛指從稍高的地方摔下來,組句為,他在滑冰場上搭了一撲爬。
想成為重慶人,還有一個詞是必須會的,并且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種會。這個詞叫做“不存在”。常出現在面對他人的錯誤時,要表現出淡然、大度的時刻。這個詞用在小處,小事化了,他人寬心,自己舒心;用在大事上,大事化小,彼此縮進距離,誠心相待。
舉個例子,二娃向三叔借一萬塊錢做小本生意,說好半年后還錢。結果拖了兩年,還沒有把錢還上。期間,二娃見到三叔就躲,幾乎不參與家庭聚會。終于在上個周將錢還上。本以為三叔會不高興,結果三叔擺了擺手說“不存在”。
在重慶人的普世觀中,“不存在”是他們為自己量身定做的精神標語,只有一口鏗鏘清脆的重慶方言才能喊出“大氣”的特質。這種奔放大度、想得開、不計較、吃得虧的淡定心態,頗得重慶人的喜愛,所以常常在用。說的時候,“存”字音微微拖長,語調要顯得不以為意,最好手里點著根煙,手掌左右擺動將白煙散開,象征彼此之間再無過節,那瀟灑勁兒怎一個“爽”字了得。用普通話說“不存在”,就無法體會這種發音的快感。所以,不存在是獨屬于重慶人的詞語,陽剛的重慶人與了然自得的“不存在”是天生的語言搭檔,體現在日常生活中,體現在顯露男人本色的對話中。
歷史上就有個經典的范例:廉頗背了個荊條跪在藺相如家門口以示謝罪:“大人,老夫慚愧啊。”藺相如淡然地抽了一口煙,接著吐出層層煙圈,同時,手掌輕輕揮過,道:“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