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致遠

調研單位：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北斗城市工作室

調研人員：段德罡、黃梅、馬遠航、鄒倫斌、桂春瓊、吳丹、李欣格、方媛

調研時間：2015年9月中旬

X寨，一個始建于清代咸豐年間的侗族村寨，氣候溫和、土地肥沃，當前有一千兩百多侗族人在此生活。上百年的演化與發展之后，村寨依舊古樸、寧靜，細細竹林，林海漫漫，寨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長久以來，X寨聚落空間在自然生態的調節下有機地生長，呈現出因循自然、依山傍水等特征，村落和自然之間相互依存，形成相適應的生態系統。近年來，隨著政策環境和社會經濟條件的改變，X寨的空間演進表現出更多的可能性……

防火新政策對空間的改變

黔東南是一個植物種類繁多，森林資源豐富的地區，侗族人因居住環境而產生歷史火患，又因歷史火患而形成防火傳統。

防火線對空間的改變

歷史上黔東南地區的侗族人民有利用自然地界、宗族地界、魚塘等生產設施作為防火隔離帶的傳統。

上世紀90年代起黔東南州逐步開展了“防火線”工程，延續了設置防火隔離帶這一傳統。X寨的兩條人工防火線開辟于這一時期，在原有道路的基礎上拆除了一側的建筑與原有魚塘水系形成三道村莊防火隔離帶。

由于這兩條防火線在村落原有的活動路徑上開辟，與村莊的鼓樓、戲臺等公共活動空間也有較強聯系。因此雖然空間尺度發生變化，但傳統空間的使用方式和空間感受并未發生實質性的改變。

居建筑底層的改變

2004年以來，黔東南州全面實施傳統村落“六改”工程，其中對于農村新建房屋要求底層按磚混結構形式修建。建筑底層涉及到廚房、火塘等使用明火的空間。

在提高民居建筑底層防火等級的同時，并保持新建建筑與傳統建筑在體量與空間形式等方面相協調。

有學者認為，采用新技術手段提升傳統村落防火性能固然是一種進步，但我們不應忽視村落自身的傳統智慧，防火問題的解決對于傳統村落來講有傳統的方法，聚落全體成員對于火災防范有著集體性認識和應對措施。

如X寨村規民約中規定：

若發生火情，村莊內除殘疾人、精神障礙人群等特殊人群以外的成年人必須參與撲救；

凡未參加撲救而搶救自身財物的人，所救之財物全部燒毀；

火勢難以控制時，周邊房屋需迅速拆除出隔離帶，戶主沒有權力干涉；

當今的挑戰在于，青年勞動力外出，村民集體認同感下降以及村民社會的趨利行為等，因此侗寨的防火問題依然值得討論。

政策性破壞

近年來，X寨陸續實施了“新農村”建設項目、“一事一議·整村推進”項目、村村通項目等，極大地改善了村寨的空間風貌，提高了人們的生活水平，但是由于這類政策性的項目實施時缺乏切實的針對性，并且不同的項目主導部門之間缺乏有效的協調和空間規劃的統籌，給X寨的傳統空間造成長久的破壞。

整村推進工程

2012年，由扶貧部門主導的“整村推進”工程在X寨開始實施，內容包括道路的硬化、排污溝和消防水池的修筑、路燈和垃圾桶的設置、文化活動廣場的建設等，給寨子的空間環境帶來了顯著改善，但同時造成了若干衍生問題。

大面積的串戶路的硬化和宅前屋后場地的硬化，改變了傳統村莊“海綿”的生態特性，抹殺了村民在宅前屋后空地種植的可能性。

原有地坪高度上做場地硬化處理，將原有建筑物的石塊柱礎埋沒，導致木結構柱腳直接與潮濕的地面相接，加快了木柱腳的腐朽。

村民采取瓦片包圍柱腳的方式，試圖保護柱腳，但卻阻礙了水汽的蒸發，更加速了柱腳的腐朽，給原有木結構建筑造成了長期的破壞。

新農村建設

2012年，X寨在新農村建設的部署要求下，在原有村寨東南側通過開辟山坡地和填平魚塘等方式，整理了約30戶新建宅基地。

新農村建設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當地宅基地緊張的問題，但填平魚塘的方式顛覆了X寨的水循環體系，造成現狀村中部分魚塘垃圾淤積。

新農村的“兵營式”建筑布置形式與傳統村落肌理相去甚遠，給村莊整體的空間帶來破壞。

村村通項目

2006年左右起X寨逐漸展開村村通工程，主要包括沼氣池、電信設施、廣電設施等。由環保部門、衛生部門、以及相應的企業等負責相關設施的建設，由于各類設施的形式、外觀以及設置方式等缺乏針對X寨的具體應對，并且缺乏有效統籌，導致新引入的各類設施給村寨景觀風貌造成了一定的破壞。

水系統的變化

“稻飯羹魚”是侗族百姓傳統的生計方式，其憑借的是侗族村寨傳統的“人造水網體系”，包括魚塘、稻田、河流、溝渠等有機組成部分。這一流動的體系既承載了侗族百姓的傳統的“稻魚鴨”生產系統，又承擔著日常生活中的污水循環，是侗族人和當地自然生態相適應的完美生境。

但現狀X寨的水網體系幾乎陷于癱瘓，調研發現主要由以下因素造成：

由于新農村建設以及對外公路的修筑，切斷了村寨原有的水網體系，造成局部水塘淤積。

村莊非理性擴張和宅基地的緊缺，導致部分沿公路的魚塘被填平。

近年來，村民收入來源的逐步多樣，傳統的“稻魚鴨”生產系統在人們生活中的重要性在逐漸發生改變。同理，以魚塘為核心的侗寨水網體系也變得無關緊要。

污染性的洗滌劑和農藥以及不可降解的塑料制品等隨著生活污水排入魚塘，給魚塘生態造成嚴重打擊。

村民對于村莊公共環境維護的主動性和集體意識下降，也是造成X寨子水網系統癱瘓的重要因素。

傳統精神空間的變化

X寨精神空間主要包括鼓樓、薩壇、款坪等，但近年來由于大量外來項目的迅速介入，給X寨原有空間秩序和精神世界帶來極大挑戰，不利于村寨文化精神的傳承和傳統風貌的維護。

“款坪”是傳統侗族村寨中供寨老、款首等講款的場所，是“款約”權威性的空間體現。X寨原有的款坪位于上下兩寨之間的土丘之上，其上古木森森，也是村莊上下兩寨集體議事的場所，款坪上豎立著兩塊石碑記載著X寨的兩次款約變化。

在2011年，X寨整村推進工程中，計劃在原款坪位置修建新的村莊文化活動長廊，這一計劃引起了村民的一致反對。但最終在“村兩委”的協調下，村民對上級政府達成妥協，同意在“款坪”上修建文化長廊。

消防水池的修建，忽略了鼓樓和薩壇等精神空間的需求，擠壓鼓樓和薩壇的使用空間，給鼓樓的空間氛圍和精神地位形成挑戰。

當然，目前村民已經接受了這一現實，對這樣的空間產生認同，但這些都是以另一段傳統犧牲作為代價。

小結

從上述現象可窺見村莊內部的需求與外部強制力的相互角力。X寨近年來的空間發展受外部的制度政策、經濟環境等影響較大，村寨空間呈現出被動發展的特征。但X寨內部仍保持著傳統的空間格局和整體風貌，村民生產生活習慣以及精神價值變遷依舊是X寨空間發展的核心動力。

當傳統村落的樸素價值體系逐漸被現代社會價值體系替代時，若不能重新激發村民的傳統文化價值和空間的認同，那么對于傳統空間的破壞以及其消亡，將會成為熟視無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