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巨龍的碰撞

如果我們翻看歷史，會發(fā)現(xiàn)在17世紀下半葉，到18世紀上半葉這段時間內(nèi)，有兩位影響了世界格局的人：一位是法國的路易十四，一位是中國的康熙大帝。這段時間，中法兩國同屬巔峰時期，一個是歐洲大陸的科技文化中心，一個則稱雄亞洲。路易十四與康熙有著相似的生活經(jīng)歷。他們都生活在17、18世紀，都是幼年繼位，都是在位長達半個多世紀，都是野心勃勃、精力充沛，有著強烈的了解世界的愿望。而兩人在盛名之下的互相仰慕又書寫了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

驚人的相似

康熙名玄燁，生于公元1654年，卒于公元1722年底；太陽王路易十四生于1638年，卒于1715年秋，較康熙年長，也比較長壽。兩位君王一東一西地分居于歐亞大陸的兩端，幾乎同時建立了各自的輝煌功業(yè)。兩位從未謀面的君王，卻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康熙是清王朝的第四位皇帝，1661年，他的父親順治皇帝福臨病逝，年僅8歲的玄燁在鰲拜等輔政大臣的輔佐下繼承皇位，年號康熙。6年后，玄燁在祖母孝莊文皇后的支持下，鏟除權臣鰲拜，奪回大權，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親政。

康熙在計除鰲拜、真正親政以后，先后消弭平定了一系列旨在分裂大清王朝版圖的叛亂，主要包括：平定三藩之亂、收復臺灣、綏服蒙古、平定西藏，通過對分裂勢力的武力征服，使西南、西北邊陲和東南沿海地區(qū)臣服于中央王朝，在此基礎上初步形成了今日的華夏版圖。

此外，康熙還十分重視治理黃河，曾將“三藩”“河務”“漕運”三件大事刻在宮中柱子上，以便時時警示自己，并先后任命勒輔和于成龍對黃河進行了有效治理?？滴踹€十分重視弘揚儒學，設立弘文院，重用熊賜履、李光地等儒學造詣很深的漢臣，向他們尋求儒家思想的治國之道。

同一時期，西方的法國正值波旁王朝時期，國王路易十三去世后，路易十四于1643年5月繼位，當時年僅5歲，他的母后安娜攝政，紅衣大主教馬薩林任首席大臣。在處理權臣問題上，路易十四與康熙有所不同，路易十四沒有設計除掉馬薩林，而是一直等到23歲時，首席大臣馬薩林自然死亡，才開始親政。在馬薩林死后，路易十四將首相職位最終廢除，把決策權收歸國王。

路易十四開始親政以后，同樣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來加強專制王權。為了加強國王的權力，擺脫巴黎高等法院長期以來對王權形成的羈絆，剛剛完成加冕儀式的路易十四毅然宣布撤消高等法院，取消了巴黎高等法院對國王旨意的異議權，為國王強化中央集權掃清了障礙。首席大臣馬薩林去世后，路易十四把馬薩林的同黨、法國財政總監(jiān)富凱關進了監(jiān)獄，肅清了馬薩林殘余勢力的影響。

路易十四在其統(tǒng)治期間，發(fā)動了對西班牙、荷蘭、奧地利等歐洲列強的戰(zhàn)爭，還參與了西歐國家掠奪海外殖民地的競爭，在印度、北美洲和西印度群島擴大殖民地侵略。路易十四還修建公路，改善河道，獎勵工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市場得到了極大發(fā)展，他讓法國成為17、18世紀的歐洲首強。

除了人生經(jīng)歷的相似，如果細細挖掘，我們會發(fā)現(xiàn)兩人的相似處還有許多。

路易十四與康熙都有復合血統(tǒng)，康熙有著漢族、滿族、蒙古族的血統(tǒng)，擁有著中原文化的豐厚、草原文化的大度、森林文化的勇敢。而路易十四，也有著法國、西班牙、意大利三國血統(tǒng)，集中著很多優(yōu)勢在一個人身上。兩位君主各自擅長騎射，并熟悉多種語文。路易十四終身使用優(yōu)雅的法文，還能說流利的意大利與西班牙語，并理解基本的拉丁語；康熙精通滿語、蒙古語，漢文與漢學根柢也十分深厚。

兩位君王親政后都夙夜孜孜，勠力國事，因此文治武功同稱顯赫。此外，他二人皆提倡科學，喜愛藝術，更喜愛園林之勝。路易十四擴建凡爾賽宮，修建絢麗的鏡廳與豪華的庭園，使得凡爾賽宮成為法國的政治中心與時尚文化的櫥窗?？滴跸群笈d建暢春園、避暑山莊、木蘭圍場等，尤其后二者，除了怡情健身外，兼具籠絡蒙古王公的政治功能。

路易十四在位七十二年，康熙也在位有六十一年之久。前者樹立了近代歐洲專制政治的典范，后者開創(chuàng)了康熙盛世。

心若近，何憂遠

17世紀起，大航海打通了歐洲通往亞洲的航線，一波又一波傳教士從海路來到中國，形成一場規(guī)模浩大的西學東漸運動。從明末天啟、崇禎年間西方傳教士的“業(yè)績”來看，眾多上層士大夫、皇帝的后宮成員對天主教表現(xiàn)出的關注和熱衷，給予傳教士們以巨大的鼓勵。眾多耶穌會士通過書信和著作將中國介紹給歐洲社會，在西方掀起了地理大發(fā)現(xiàn)以后又一個了解中國的高潮。為了爭取皇家和財團的支持，耶穌會士所介紹的多是他們觀察到的中國好的一面，甚至寄希望于中國皇帝的皈依。在耶穌會士的筆下，中國是地球上治理最好的土地。熱愛文學和哲學的皇帝是權力的中心，通過一套有效的文官制度來管理帝國行政?；实壑t遜溫和，耐心地與大臣們討論深奧的哲學問題和現(xiàn)實決策?！笆鞘澜缟衔┮灰粋€獎勵美德的國家，也是世界上惟一一個能使入侵者采用他們法律的國家”（伏爾泰語）。

受到當時“中國熱”的影響，登基之始，路易十四就對中國的皇權統(tǒng)治、道德文明、生活習俗，耳有所聞，心生敬仰。東方古國是文明先發(fā)的政治大學，那里已經(jīng)畢業(yè)了幾百名君王，康熙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統(tǒng)治著一個疆域廣大，人口過億的帝國，中央政權廣泛又極為穩(wěn)固。學習怎樣做個好皇帝，還有比這更好的榜樣嗎？路易十四一廂情愿，已經(jīng)把康熙皇帝視為可以交往的知音。

如此一來，通過法國的耶穌會，派遣自己信任的傳教士奔赴帝都皇庭，就顯得非常順理成章了。而機會很快就來了，主要教授康熙歐幾里得幾何學的比利時耶穌會士南懷仁由于擔心清朝初年對傳教士的控制，會令傳教最終會以失敗告終，在1678年，發(fā)表了告歐洲耶穌會士書，希望歐洲派遣更多的耶穌會士來華。

作為回應，1688年，路易十四派遣了四位耶穌會士遠渡重洋，賜名為“國王數(shù)學家”。這幾個人很快被康熙所接受。他們很快學會了漢語、滿語，并起了中國名字：洪若翰、白晉、張誠……

“國王數(shù)學家”們驚訝于康熙的勤奮好學。白晉在1691年的一篇日記里，這樣寫道：

“21日，皇帝回宮了?！豢匆娢覀?，他就笑問我們這一天過得如何。他在算學桌上做了幾道算術，然后便到院子里去用半圓測量一建筑的高度，并讓我們?nèi)退１菹掠H自擺放了儀器，進行觀測，然后用他的中國辦法（注：算盤）計算，速度快得驚人……”

康熙這樣做，在個人興趣之余，還有更多的政治動機。在滿族尚未在中原站穩(wěn)之前，他要讓漢族大臣看到他是個多么有能力有智慧的皇帝，滿人也并非“蠻夷”。

實際上，不止是漢族大臣，路易十四的“國王數(shù)學家”們也早已被康熙征服。聽聽白晉在《敬獻吾王》一文中怎樣描繪康熙：

“你很難相信在東方也有這樣的統(tǒng)治者。他人格高尚，才能卓越，胸懷寬廣，治民嚴謹。雖然如此，他仍然刻苦修身，大清子民和鄰國都尊敬愛戴他。他在治國方面的業(yè)績驚人，使得他的國家實力雄厚，人們安居樂業(yè)，臣子盡忠職守，他個人獲得赫赫英名?！?/p>

往下看，偉大的君主和他的國家是怎么樣的關系呢？白晉概括之，一切光榮都應當屬于一個人：“康熙皇帝是中國最高的統(tǒng)治者，按照中國人的概念，一切都屬于皇帝所有。有這樣一個幅員遼闊的國家，我們可以完全認為，康熙皇帝可算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君主?！臋嗔χ粮邿o上，無論是內(nèi)閣還是六部，都得聽皇帝的指示”。

再深入一步，中國人曾經(jīng)創(chuàng)造了很好的制度，皇帝對它們運用嫻熟：“康熙皇帝重視吏治，選拔官員嚴格嚴謹，任人唯賢，從未出現(xiàn)過徇私枉法或法外開恩之事?！@個政治體制對官員素質(zhì)的要求很高，只有官員確實有著極高的素質(zhì)，才不會出現(xiàn)收受賄賂或者欺壓百姓之類的情況”。

如此反饋，讓路易十四更加仰慕康熙。很快，路易十四又派出一個使團從陸路經(jīng)俄羅斯前往中國，并親自修書康熙。這個陸路使團由于俄羅斯的阻撓最終沒有抵達中國，所以康熙皇帝也無緣得見此信。但是，康熙對歐洲科學的知識充滿興趣，卻是歐洲人所共知。

傳教士為路易十四與康熙皇帝架起的這種溝通的橋梁，在多方面對雙方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滴鯇鹘淌康年P注、信任也促進了天主教在中國各地的傳播。這引起一些尊奉程朱理學的士大夫的憂慮與抵觸，浙江巡撫張鵬翮甚至下令禁教，拆毀教堂、焚毀書籍。杭州教務主管意大利傳教士殷鐸澤請求張誠等人向康熙反映求情。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上諭：“西洋人仰慕圣化由萬里航海而來，現(xiàn)今治理歷法、用兵之際，力造軍器火炮，勞績甚多，各有居住。西洋人并無為惡作亂之處，又非左道惑眾、異端生事。喇嘛僧道等寺廟尚容人燒香行走，西洋人并無違法之事，及行禁止，似屬不宜。相應將各處天主堂俱照舊存留，凡進香供奉之人，仍許照常行走，不必禁止?！边@一政策在當時的西方天主教界引起巨大反響，被稱為“1692年寬容赦令”?？滴踔宰龀鋈绱藳Q策，與張誠、白晉等的卓異表現(xiàn)應有直接關系。

縱觀康熙與路易十四的這段交往，路易十四派出的耶穌會傳教團充當中介對康熙的影響，體現(xiàn)在多個方面。他們用滿文為康熙編纂的解剖學著作、歷史著作幫助康熙在17、18世紀成為在科學與文化知識素養(yǎng)方面最為深厚的帝王。在個人生活方面，康熙本來不喜飲酒，但在晚年卻對傳教士所進葡萄酒情有獨鐘，并說“西洋上品葡萄酒乃大補之物，高年飲此，如嬰兒服人乳之力”。臺北故宮藏的一件康熙下令江西巡撫郎廷極派家人護送西洋人殷弘緒所進葡萄酒等物的奏折中，康熙朱批：“此折奏來的甚是，以后你有西洋人有進之物，折子上寫明并奏聞”。東西方兩個帝王的交往通過這些事情可以勾勒出一幅清晰而生動的景象。

康熙的“哲人王”形象在18世紀的歐洲所引起的轟動已經(jīng)有眾多中西方文化名人屢屢提及。從康熙自身來說，他在長達60年的統(tǒng)治期間，持久而深入地學習研讀中國傳統(tǒng)的儒家經(jīng)典，同時鉆研西方科學知識與文化，將其應用到統(tǒng)治與行政的各項實踐中，從而開創(chuàng)了清代最為繁榮昌盛的“康乾盛世”。而遺憾的是，康熙對西方科學知識的學習和鐘愛并未演化成一個時代的風氣。隨著宗教沖突所引發(fā)的羅馬教廷和清廷的先后禁教，東西方的科學與宗教交流發(fā)生中斷。路易十四和康熙的時代過去，也標志著亞歐大陸文化交流進入了一個短暫的封閉時期。東西方門戶再次打開，乃是一個多世紀以后的事情。那時，中西方社會的發(fā)展，已經(jīng)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Tips：

路易十四致康熙皇帝的書信（該書信保存在法國外交部檔案處“亞洲記憶與文獻特藏”），全文如下：

至高無上、偉大的王子，最親愛的朋友，愿神以美好成果使您更顯尊榮。獲知在陛下身邊與國度中有許多飽學之士傾力投入歐洲科學，我們在多年前決定派送我們的子民，六位數(shù)學家，以為陛下帶來我們巴黎城內(nèi)著名的皇家科學院中最新奇的科學和天文觀察新知；但海路之遙不僅分隔您我兩國，亦充滿意外與危險；因此為了滿足陛下，我們計劃派送同樣是耶穌會士，即我們的數(shù)學家們，以及敘利伯爵，以最短與較不危險的陸路途徑以便能率先抵達您身邊，作為我們崇敬與友誼之表征，且待最忠誠見證者敘利返回之際能發(fā)表您一生非凡的作為。為此，愿神以美好的成果使您更顯尊榮。1688年8月7日寫于馬利。

您最親愛之好友

路易

盛世過后

在康熙和路易十四建立的盛世之后，兩國走上了完全不同的發(fā)展道路。在中國，康熙之后，雍正和乾隆皇帝繼承了康熙勵精圖治的精神，繼續(xù)發(fā)展國力，造就了長達100多年的“康乾盛世”，中國國力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乾隆時期，中國人口突破三億大關，約占當時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江南與廣東等地的絲織業(yè)與棉織業(yè)都很發(fā)達，景德鎮(zhèn)的瓷器都達到歷史高峰。這是中國歷史上領土勢力最廣、經(jīng)濟發(fā)展最高的時期。

而法國波旁王朝則在經(jīng)歷了路易十四、路易十五時期之后，卻在路易十六時期迎來了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從此法國陷入了各種內(nèi)亂和對外戰(zhàn)爭，如拿破侖政變、普法戰(zhàn)爭、巴黎起義，直到一個世紀之后才安定下來。

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中國和法國的不同發(fā)展道路，首先源于兩大君王自身的性格。長期以來，康熙以勤政愛民的仁君形象為儒家學派歷史學者所推崇，他天性仁厚，體恤民艱，注意減輕賦稅，減免錢糧，尤其是在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決定“永不加賦”，取消新增人口的人頭稅，國家減少對農(nóng)民的稅收，既促進了社會的和諧，又促進了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的發(fā)展。此外，康熙還不用嚴刑峻法，寬以待人。當時天下太平，人民安居樂業(yè)，社會矛盾較少，連犯罪記錄都比其他時期少。而路易十四好大喜功，對農(nóng)民殘酷壓榨，與暴君秦始皇、隋煬帝頗有幾分相似，由于常年征戰(zhàn)，法國負債累累，路易十四又大肆修建凡爾賽宮，每年幾乎一半的稅收用于凡爾賽宮的日常開銷，平民百姓在苛捐雜稅壓迫下生活非常貧困。

可以說，正是康熙的寬政仁愛，保證了他身后兩代帝王100多年的和平穩(wěn)定；而路易十四的橫征暴斂則為1789年埋下了種子。

但故事仍然沒有完結。歷史的吊詭之處就在于，百年之后，東西方兩個大國再次走入不同的發(fā)展道路。在中國，“康乾盛世”之后，大清王朝不可避免地衰落下去；而在法國，經(jīng)歷了一系列動蕩之后，終于建立了資產(chǎn)階級共和國，再次一躍發(fā)展成為歐洲強國。

這一次的變化究其原因，可以歸結為兩國文化傳統(tǒng)的差異。路易十四在位期間注重發(fā)展資本主義工商業(yè)，鼓勵對外貿(mào)易，強調(diào)出口貿(mào)易的重要性。在重商主義政策的影響下，法國先進的資本主義生產(chǎn)關系得到了較快發(fā)展，此后經(jīng)過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時期，法國國內(nèi)資產(chǎn)階級的力量得以進一步壯大，法國進入了近代資本主義社會。

而中國的歷代封建王朝都實行重農(nóng)抑商政策，著力扶植發(fā)展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抑制商業(yè)發(fā)展，康熙皇帝也不例外。康熙高度關注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講求提高農(nóng)產(chǎn)品數(shù)量和質(zhì)量。但他卻閉關鎖國、打壓貿(mào)易，尤其是嚴厲控制商民出海貿(mào)易，實行海禁政策。到乾隆皇帝的孫子道光皇帝繼位后，天朝上國的國門被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所打開，中國已落后于世界潮流。“康乾盛世”成為中國封建社會最后一個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