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杭』與『航』原本作為水上行舟是同一個詞。先民因舟而來,臨水而生。當舟船文化隨著浪潮的漸漸遠去時,文明卻在大地上扎下了根,形成了今天的杭州城模樣。
江南一帶,被稱為“湯藥文化圈”。源于祖先用醫藥的角度來劃分地域。所謂“湯藥”中的“湯”字,指液體,與“商”字同音,歷來被形容為橫無際涯的水勢。因此這湯藥圈的說法,直接撲向了水的主題。杭州,便是水域之鄉。
余秋雨曾道:“杭州西湖是一個淺淺的海灣,是海水,后來由于潮汐帶來的泥沙和長江帶來的泥沙,使它和大海的通路封住了,它就變成了內湖。”接下來的滄海桑田我們無從考證,只是這片水域因生命的存在而沒有消散。大概一萬年前,海潮出沒,東南大地上出現了一個被稱作“西湖”的湖泊。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千年前,古老的先民,建造馭水的工具——獨木舟。“杭”與“航”原本作為水上行舟是同一個詞。先民因舟而來,臨水而生。當舟船文化隨著浪潮漸漸遠去時,文明卻在大地上扎下了根,形成了今天的杭州城模樣。
在所有表達思鄉的詩句中,有一個人們經常使用的成語“離鄉背井”。井,作為古時生活中常見設施,自然以代表“家鄉”的詞匯常出現在古詩句中。李白名句中“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床”并不是睡床,而是特指“井床”。井床邊的水洼中倒映著一輪明月,勾起了李白的思鄉之情,便寫下了那首傳世之作。 “百井巷里留下的井,是我們老百姓堅持要留下的,才沒讓城建給填沒。因為那井有由來,有故事,所以才能讓老百姓有理由將其留下來成為念想。”當然,對于杭州人來說,井的出現帶來的是可以言說而無法忘卻的情緣。
故事要追溯到唐朝。海水涌入錢塘江,帶來了苦澀的海水味道。因此,有相當一段時間,杭州城家家戶戶不得不忍受“苦水”困擾。可以保證生活用水質量的,唯有儲滿淡水的西湖,若要全城人民每日往來背水而生,可見其中是有怎樣的曲折。
直到唐朝,地方官李泌開六井而解其困。據史料記載,所謂“開鑿六井”,實際是打通六口與西湖水相通的水池。自六井水開鑿以來,西湖水流入杭州城,滋潤了千家萬戶。至今,杭州的巷口中仍然留存有“相國井”,為紀念李泌的功德。正是杭州人對六井的保護與感念,今天,當我們望著井邊人們嬉鬧時,便一眼望見了唐朝。但是,我們望見的卻不是李泌的恩澤,而是望見了另一位大詩人的英雄事跡。
“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里白沙堤。”“煙波澹蕩搖空碧,樓殿參差倚夕陽。”白居易的詩詞中猶愛寫杭州與西湖,大概白居易也意識到自己對于杭州的熱愛了吧。白居易任杭州刺史,距離李泌鑿井引水已經四十年。西湖從開掘到隋煬帝的一點治理,效果甚微。白居易接管杭州的時候,西湖是個什么樣子呢?河道水草雜亂,每遇大旱天,西湖水便變得很淺,周圍土地灌溉、市民用水全指望著一灘淺淺的水灣,顯然這是不夠的。白居易作為行政長官,看到問題,是要有作為的。
為了整治西湖,白居易制定了一項為時三年的水利工程,并在西湖北岸到武林門修了一道長長的堤壩。歷經千年,堤壩雖不像六井般存留遺跡,但是杭州的歷史卻永遠不會忘記它,更不會忘記曾經為此日夜操勞的白居易。如今斷橋所在的白堤,是杭州百姓迎接這位刺史的地方,名中帶有一個“白”字,既是一種巧合,也是一種感恩。學者余秋雨說過:“白居易這個大詩人,他把自己最輝煌的年月執行在這個水利工程師所要做的事情上,讓杭州的人忘記了他是一個詩人,更忘記了他是中國第一流的詩人。我說他故意把詩藏在石塊間,藏在水草叢中,故意的。不過他如果真的在那寫很多詩的話,后代杭州的詩人就不敢寫詩了,因為他太偉大啦。”
一種幽深的懷古之情寄于言外,一座座石橋橫跨水上,一道道橋影倒映水中。這是江南水鄉特有的佳麗景致,更何況是杭州的水。
今天,在杭州下雨的日子里,巷子里充滿了湖腥味兒。女人們在市場買了湖魚,用蓑草穿了魚鰓,提回家放到木盆里,提了水桶到井臺上打了井水來,倒進木盆里,那魚便張嘴鼓腮,在木盆里游動起來。魚尾擺動著井水,柔美而溫暖。正如今天的西湖美景。這與中國的另一位才子蘇軾密不可分。
大旱之年,河床袒露,井水干涸。第二年,暴雨連至,杭州又遇水災,洪澇成害,民不聊生。這是蘇東坡出任三年杭州太守時的縣志記載。于是,一場聲勢浩大、疏浚運河、治理西湖的水利工程在這任太守的大筆一揮之下進行著。
二十萬民眾揮汗如雨,從盛夏到嚴寒,未間斷,有成果。據《杭州府志》記載,工程在蘇東坡的決意與果決下進行得比較順利。唯獨從西湖中打撈上來的淤泥雜草無處安置,成為“指揮官”的頭疼之事。俗話說“任何事物的出現,都有其存在的意義。”此話不假,雜草淤泥恰恰為后來西湖美景中十分搶眼的蘇堤的出現埋下了伏筆。
在大規模疏浚西湖的工程中,西湖得到了全面深挖。湖中私圍田畝被撤除,取而代之的是建立有三座石塔的湖心亭。湖底大量淤泥,則用來構筑一條貫通西湖南北岸的長堤,六座石橋以流通湖水,堤岸則遍布芙蓉、楊柳與各種花草。六橋煙柳的景色由此而成,平添了杭州的無限妍媚。西湖疏浚后,湖中又有了一泓碧水,于是又在運河與西湖間構筑閘壩,與江潮隔絕,兩河互不干擾,做到了潮不入市。此時,“六井通,西湖暢,清水遍全城”。
“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蘇軾是把西湖當西施了。當面前的“女人”眉眼間流露出絕望時,蘇軾拋開詩人的憂傷,選擇作為一個男人來治理她。在當時,可謂是英雄救美人。治理得好不好?當蘇堤的出現不但避免南北來往的車馬任性不再繞湖行走,而且增添了一道道西湖美景時,答案自然而知。可以說,通過蘇堤的建立,使西湖乃至杭州的自然景色得到了一次創造性的改善。杭州也因西湖之水成為宋朝規模空前的城邦。文學家歐陽修曾描寫杭州的富庶是“邑屋華麗,蓋十萬余家”,以至于南宋將杭州變成了國都。當然,國都選定的標準不是僅僅富裕與美麗就行,軍事、政治考量很是重要。但國都必須是繁華的,這與蘇堤的建立有直接聯系。
“蘇東坡的創造力在無數的文化前賢中,可謂拔山扛鼎,但是凡屬于東坡創造又能獨具匠心。他創造了紫莎中的東坡提梁,創造了美食中的無上妙品,更創造了宋詞中大江東去式的豪放之風。如果說那些創造還屬于生活與藝術的創造,那么這一道充滿詩情畫意的蘇堤,便是他所創造的政績與藝術的完美結合。”
感謝先人們將水網密集的地方選作后世安身立命之處。杭州之水,恰好位于江南水域的交叉點,經濟源流一體,文化四通八達。水,向來最受文人墨客們的寵愛,源于它具備東方美學中豪放與婉約的全部特點。文學家提倡“智者樂水”,把水當成陶冶情操之物,有時也當成鏡子或者故弄曲折,有時聽水聲、有時觀魚,水面可大可小,可寬可窄,可曲可直,富有詩情畫意,多見于造院。于是杭州結合水的特點,創造了中國城市的山水觀念。我們一般稱之為“園林”。它把山、水結合在一起,和一座城共度春夏秋冬。
山水畫也因此而更加奪目。作為宋代畫家最為擅長的題材,西湖的水光山色圖時常出現在歷史典籍中。按照北宋的傳統,畫家筆下的山水都要由一個富有詩意的名字,而這些名字要求文字簡潔卻又過目不忘。因此,在眾多名家的畫作上,便出現了“南屏晚鐘”“雷鋒夕照”“雙峰插云”“蘇堤春曉”等排列整齊的精美題字。這便是“西湖十景”的由來。
西湖的美麗景色是人為的,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結果。2000年,又一場宏大的西湖西進工程興起。這次不僅擴展了西湖的面積,更煥發了西湖的美麗。但是熱愛西湖的人們,熱愛杭州水文化的人們,并沒有忘記,眼前這一片蔥翠的湖山是先人們的血汗之果。它從遠古瀉湖到如今的人工美景,所凝聚的是代代辛勞與智慧結晶。
是的。如今,當我們站在西湖邊上,望盡長堤,掠過六和塔,品茗六井水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西湖的歷史,可以說,“只要西湖不干,便是活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