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士賢哲的舊物,
往往帶有一種神圣。
這種神圣,
與此故物本身的價值、重要性無關。
我們最鐘情他們讀過的書,
我們翻動他們深愛的書頁時能看到:
另外有一只手,指著那一行一行的字,
另外有一個人,埋頭于翻開的書冊之中。
——十九世紀藏書家菲爾茨夫人
不同于北京、上海的開放,蘇州的“國際化”程度并不高。蘇州不是沒有包容,是對傳統文化的無法割舍。公元前514年,蘇州城始建,至今已有2500多年的歷史。作為中國首批二十四座歷史文化名城之一,蘇州的歷史底蘊一覽無遺。
對往來的游客來說,蘇州城內除了特色商鋪林立,文人云集之外,更重要的是,保護歷史文物的信念通過日常生活滲入蘇州人的飲食起居,大街小巷尋找古籍書店的游人便是足證。這一點,是先人傳承下來的基因所在。
過云樓往事
“江南收藏甲天下,過云樓收藏甲江南”這是世人對蘇州著名藏書樓“過云樓”的贊譽。這座大宅坐落在蘇州鐵瓶巷內。而過云樓的歷史,要從晚清收藏家顧麟士執掌的年代說起。蘇州過云樓為寧紹臺道顧文彬所建,歷時九年,耗銀幾十萬兩。其三子顧承有10名子女,顧麟士排名老六。“顧六”天資聰穎,顧文彬因看重他的學養與才能,便將過云樓所有珍藏交由顧六繼承。過云樓的珍貴藏品在當時已達百余件,繼承藏品,意味著過云樓的主人便是顧麟士了。
過云樓,也從此發生了格局上的重大變化,不僅詩畫冊數的規模得到發展,而且歷代不可多得的古書籍也納入了過云樓,成為了過云樓的一種“老底子”。這與顧麟士愛書如命的喜好有關。顧麟士一生不仕,喜愛搜集字畫古籍,“凡稀世珍寶,志在必得”。世人皆知過云樓出手大方,從不斤斤計較,凡有珍品必先送往過云樓。此時的過云樓書畫有上千幅之多,宋元舊刻、精寫舊抄本、清精刻本及碑帖印譜也有800余種,其收藏之富,甲于吳中。
1937年的七七事變,將顧家逼入絕境,連夜逃離蘇州。臨走之前,顧家將部分字畫古籍存入了上海的銀行保險箱。事實證明,顧家的決策是正確的。蘇州淪陷后,當地幾家收藏頗豐的名望大族成為日軍掠奪的目標,而顧家保存了相當一部分的珍品。在動蕩的年代里,顧家節衣縮食,艱難度日,卻也沒有一人將一幅字畫售賣。那是一個賣掉一件藏品,便可多年無憂的年代。這是常人所無法理解的愛書之情。
新中國成立后,顧家兩次無償捐獻300多件書畫、刻本,其中包括陸游的《溪山圖》、徐渭的《花卉卷》等珍貴收藏與上海博物館,價值連城。“毫不夸張地講,正是蘇州顧家的書畫與潘家的鼎,撐起了上海博物館的半壁江山。”后蘇州博物館成立,顧家又將珍藏的字畫等124件文物無償捐獻。
顧家人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珍藏,無法不令世人動容。
蘇州博物館藏書記
1914年,蘇州圖書館在清末正誼書院古學堂的基礎上建立,當時聲稱為“江蘇省立第二圖書館”,是中國最早創辦的公共圖書館之一,更是因為館藏的一大批珍貴古籍而聞名于世,是蘇州人的驕傲。
1937年,炮火與槍擊聲籠罩著整個中國大地,日寇全面侵華戰爭爆發,殘忍的鐵蹄所到之處,生靈涂炭。時任蘇州圖書館館長的蔣吟秋提出,轉移善本古籍,與會的每一個人都舉雙手贊成。
八月的杭州,一連幾天持續高溫,十幾個人在沉悶潮濕的藏書庫里,將一萬多冊善本從十幾萬冊藏書中挑選出來。幾日后,一艘滿載著部分善本的小火輪駛離了蘇州城,向著距離蘇州城西南二十多公里遠的東山方向開去,與之相對的是西山。
掩藏善本的地點非常保密,是位于東山一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楊灣村。在戰火紛飛、戾氣彌漫的時代,這個安靜的小村莊是一方凈土,使放置于楊灣村鑒堂小學密室之中的書籍變得格外安全。就在運送古籍的同一天,淞滬會戰爆發,蘇州城局勢萬分緊急,圖書館的一部分工作人員也被轉移到東山辦公。
同年9月,第二批圖書被悄悄送往太湖里的西山。始建于公元536年的包山寺成了第二批善本的藏身之所。一個城市是否繁華,只要看它的市井風情就知道了。正因如此,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才把眾多的人物、眾多的情節,安排在北宋市井的長巷里。包山寺就是另一幅《清明上河圖》的模樣。這個西山最大的寺廟,香火不斷,必定成為日本人搜索的目標。主持聞達和尚坐臥難安,究竟該把古籍藏到寺廟的什么地方?第二天,寺廟里的滿月閣重新砌了一堵墻,書籍就藏在夾層里,這個秘密只有兩個人知道,主持聞達和尚與他的好友蔣吟秋。
古籍被安全轉移,館長蔣吟秋卻更加不安。對于愛書護史的他來說,早日將散落的善本運回蘇州城才標志著事情的真正完結。1937年11月19日,蘇州城淪陷。一場浩劫隨著日軍的馬隊席卷而來。圖書館內大量的書籍、報刊、木刻書板被損壞丟棄,令蔣吟秋更加心寒的是日本人早就覬覦館內珍藏的善本,勢要將此尋找出來。
不久,日軍闖進了東山的楊灣村,轉移古籍已經來不及了,這座幽靜的村莊籠罩在恐怖的氣氛下,直到葉功甫教授的出現,這道險題才得以解決。曾經在日本名牌大學任教的葉教授,以一番慷慨激昂的講演,嚇退了日本軍隊。但位于東山的古籍,已是暴露。蔣吟秋與校長周知辛連夜將古籍運出東山,躲過了日軍的再次搜查,來了一招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古籍從東山消失,日軍頗為惱怒,很快他們又想出了一個更加卑劣的做法——栽贓蔣吟秋販賣古書籍。一時間,謠言激起千層浪,不明真相的人們被激怒了,紛紛怒斥蔣吟秋的賣國行為,而這個把名譽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護書戰士,選擇忍辱負重,保持沉默。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散落在外的古書籍終于回到了原本的家鄉。而在此之前的八年里,無論是東山的周知辛校長,還是西山聞達和尚都小心翼翼地守護者古籍,將日軍的鐵蹄牢牢地擋住。更為可貴的是,很多已經知道古籍所在之處的當地居民,在日軍殘酷的逼迫下也沒有透露出半點消息。這真是上善若水呀。
如今,蘇州圖現代書館里立了一座古籍館,2.5萬冊善本便安安靜靜地陳列在這里。每當人們輕輕翻閱這些善本古籍時,便被古籍背后的那場驚心動魄的護書故事所感動。
直至今天,古書籍、字畫還仍然為蘇州人所重視,不僅僅是書籍自身的厚重感,還有先輩們為此付出的血汗。應當說,這是對數千年文化的一種十分珍重的姿態。現在,一有閑暇,便約朋邀友去中意的書樓尋書,已經是蘇州的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