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自己（下）

10.地窖

高隊站在雙向玻璃后面，認(rèn)真地盯著黃樓打量。胖子在左小劉在右。高隊看了一會兒，一臉嚴(yán)肅地回頭，看著兩個人。

“我這兩天回去思考了下，越來越覺得這案子里面還有別的東西。要是辦好了，弄不好還能釣出別的大魚。小劉，你跟著我進(jìn)去問問黃樓。胖子，你再去一趟胡佑明家，找找看還有什么遺漏的東西?！?/p>

胖子點頭，正了正帽子，轉(zhuǎn)身朝屋外走去。高隊良久地注視著玻璃那頭的黃樓，過了一會兒，他回頭，看著小劉。

“小劉，胖子進(jìn)隊之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毙u頭。

高隊哦了聲，心不在焉地回過頭。過了會兒，他露出個微妙的笑容：“奇怪了，為什么不叫呢？”

“您說什么？”

高隊搖搖頭，不理會他的問題。

“小劉，我還是對102這個數(shù)字很在意，你用102當(dāng)關(guān)鍵詞，去查查和它相關(guān)的一切可能的事件?！闭f罷，高隊推門進(jìn)了審訊室。

黃樓猛地抬起頭看著他，整張臉上毫無血色，顯得死氣沉沉。

“我知道，胡佑明死了，你們第一個肯定懷疑我。畢竟他死之前，應(yīng)該就只有我去過?！?/p>

“你怎么知道我們要懷疑你？”

“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黃樓嘆了口氣，“那天我和他爭吵了兩句，還被人看見了。現(xiàn)在整間屋子都留下了我的指紋，我才走他就死了，你們不懷疑我，還能懷疑誰？”

“所以——你殺了他嗎？”

“我說沒有，你相信嗎？”黃樓盯著高隊。

高隊看了他一會兒，笑著移開視線：“相不相信不好說，畢竟現(xiàn)在還沒個定論。不過我更感興趣的是，為什么胡佑明要針對你。

“我們調(diào)查過，你和胡佑明是商業(yè)合作伙伴，但現(xiàn)在你的研究陷入停滯，也讓胡佑明的生意受到了波及。你們在利益鏈上出現(xiàn)了矛盾，他想撤回資金，如此一來你的研究將整個泡湯。名聲、地位還有金錢都會化為烏有，你要殺他，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氖虑椤！?/p>

黃樓點點頭，他的食指和中指被煙熏黃了一小塊，看得出最近他的焦慮與日俱增。

“我們的法醫(yī)從胡佑明身體里提取出了致命的藥物，正巧是你研究的治療老年癡呆的藥物成分。一切證據(jù)都指向你，現(xiàn)在情況對你很不利。”

“所以我已經(jīng)被判定為兇手了？”黃樓絞著手指，指節(jié)根根泛白，被他捏得沒了血色。

“不，我現(xiàn)在只想問問你，你和胡佑明之間到底有什么過節(jié)，讓他無論如何都要置你于死地？”

黃樓這才驚醒一般，猛地瞪大眼睛看著高隊。

高隊斂下笑容，傾身向前：“你要明白，現(xiàn)在只有坦白才是你唯一的出路。畢竟犯任何罪——都比殺人罪來得輕松吧？”

黃樓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接著又緊緊抿成了一條線。他沉思片刻，一把抓過桌上的水杯，仰頭將水灌進(jìn)肚子，接著抬起臉，用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高隊。

“你們?nèi)ズ用骷依飼r，難道就沒有發(fā)現(xiàn)一個秘密的地窖？他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答案都在那個地窖里面?！?/p>

高隊揚眉。小劉聞言，立刻摸出手機，想給胖子打電話確認(rèn)。然而就在此刻，高隊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盯著黃樓笑起來：“沒有，我們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地窖?！?/p>

小劉愣了愣，黃樓的臉色瞬間煞白：“不，不可能啊！怎么會……”

11.人體試驗

黃樓完全沒想到胡佑明家里竟會安裝了這么一個隱蔽的地窖。更沒有想到的是，地窖里還躺著一個男人。

胡佑明帶著他走到玻璃窗前，指著里面的人開口：“他是我從大街上撿回來的，沒有親朋好友，已經(jīng)是老年癡呆的重度患者。治好了，功德一件；治不好，也不會有人察覺，就當(dāng)你做好事，送他上路了。”

黃樓怔怔地，幾乎將臉貼上玻璃，死死地盯著玻璃里面的男人，問：“他多大？”

“從牙齒判斷，不會超過五十?！?/p>

“這么年輕？”黃樓倒抽一口涼氣。

胡佑明聳聳肩：“這種病已經(jīng)越來越‘低齡化’了?！?/p>

“你不害怕？”

“這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們的藥物其實沒什么問題，如果能確保安全，以后就是做天大的好事。”

胡佑明湊近黃樓，他的聲音低沉呆板，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而且黃樓，你自己心里清楚，為了這項實驗，你投入了多少，而我又投入了多少。”

黃樓驚惶地回頭，胡佑明又站在了一米之外的距離，仿佛剛才那句話并不是出自他的喉嚨。

黃樓咽了口口水，過了片刻，輕輕開口：“你確定沒人會知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p>

黃樓咬了咬牙，猶豫半晌后，輕輕點了點頭。

要是當(dāng)初沒有答應(yīng)胡佑明的提議，該有多好。

他抓住頭發(fā)，又喝了一杯水。高隊的筆尖一直在桌子上輕輕地點著，他雙目炯炯地看著黃樓：“后來呢？”

“后來實驗成功了，病人的情況好轉(zhuǎn)，逐漸有了起色?！?/p>

“這不是好事嘛，為什么你們會鬧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

“因為——就在實驗成功不久，病人死了?！?/p>

高隊手里的筆停了下來，他的眉頭跳了跳，似乎終于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不知道為什么病人會死，”黃樓搖搖頭，“按照我們的劑量和配方，根本沒有死亡的可能性?！?/p>

黃樓覺得自己再次墜入了那段可怕的經(jīng)歷，隨著他的回憶越多，那段經(jīng)歷被挖出來的就越詳細(xì)。

每一句從他嘴里說出來的話，都猶如一把尖刀，重新刺向了他的身體。

12.同謀

那天，黃樓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偷偷配到了胡佑明家和地窖的鑰匙，在確定胡佑明不在家的某一天，他單獨來到了這個地方。

他進(jìn)了地窖，試藥的男人正被捆綁著躺在床上。

他開了門進(jìn)去。起初他只是為了觀察那人的情況，可沒等他走近，男人忽然睜開了眼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救我！”

男人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兩個字。黃樓怔住，驚愕之下竟忘記怎樣掙脫男人的拉拽。

“救救我！求你了，他要殺死我。”

“你……為什么他要殺你？你到底是誰？”

男人聽了他的問題后，眼中忽然露出驚恐的神色。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記得了，他要殺我……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

話音剛落，男人忽然顯出頹色，眼中蔓起霧氣，很快又昏迷過去。

他的身體太過虛弱，根本沒辦法保持長久的清醒。

黃樓好不容易將手從他的桎梏中解脫出來，后退兩步，驚魂未定。片刻后，他跌跌撞撞地離開了胡佑明家，瘋狂地驅(qū)車回了家里，希望能忘記今天的一切。

然而就在當(dāng)天晚上，他接到胡佑明的電話。

胡佑明的聲音像站在曠野里發(fā)出來的一樣，空洞冷漠。

“死了，”他毫無情緒起伏地開口，“那個家伙，好像沒挺過去，下午我回家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死了?！?/p>

黃樓的血液凝固了。那個人被胡佑明殺了！

他覺得自己進(jìn)入了一個可怕的圈套，圈套的一頭系著繩索，緊緊地攥在胡佑明的手心里。而他就像一只無頭蒼蠅般撞了進(jìn)去，只能任由胡佑明擺布和玩弄。

就在他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jīng)到了胡佑明指定的地點。男人的尸體躺在地上，臉上蓋著白布。

胡佑明的手里拿著一把鏟子，地上放著另一只。車燈打得通明，從胡佑明身后照過來，將他整個包裹其中，看不清表情。

黃樓伸手遮了遮，那光太亮了，晃得他睜不開眼睛。

“不能被人發(fā)現(xiàn)，得把他給埋了?！?/p>

胡佑明的話遠(yuǎn)遠(yuǎn)地飄來，就像觸發(fā)了某個開關(guān)，黃樓猛地驚醒，抬起頭來。月光朦朧地照在尸體身上，一陣風(fēng)吹過，胡佑明直挺挺地站著，黃樓覺得他那呆板的臉此刻一定更加死氣沉沉。

黃樓覺得有一只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嚨，他猛地?fù)渖锨?，揪住胡佑明的領(lǐng)子。

“是你——”他哆嗦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是你殺了他！”

胡佑明居高臨下地看著黃樓，眉眼之間帶著濃重的陰影。黃樓這才發(fā)現(xiàn)胡佑明的個子很高，他平時總佝僂著腰，以至于掩蓋了他真正的身材。

“他是心臟麻痹死的，不是我殺的。下午回去時，我才發(fā)現(xiàn)他死了。話說回來，你到底埋不埋？”

“不是我殺的，我不埋！”

“哦？地窖里可都是你的指紋，如果被發(fā)現(xiàn)了，你猜猜，我會不會跟警察說起你？”胡佑明調(diào)侃一般開口，甚至還笑了笑。

黃樓倏地抬頭，胡佑明的目光游移著，悄然從他的手腕上滑過。早上被男人抓過的地方還留著青紫的痕跡，黃樓像被燙傷一般，猛地松開胡佑明的領(lǐng)子。

在那一刻，他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殺意。而這股殺意似乎為胡佑明所感受，他變得更加愉快，用一種輕松甚至于誘導(dǎo)的聲音再次開口。

“我們現(xiàn)在可是一條船上的人，是是非非，誰都說不清楚。就算你想殺了我，也得等解決了這次不是？”

黃樓一把放開他，抓著頭發(fā)來回踱步。他摸出手機，幾次想按下110，可又在最后的通話鍵上難下決心。

不行，不能報案。如果報案了，警方會不會發(fā)現(xiàn)他過去的罪孽？他不能冒險。

他回過頭，胡佑明依舊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用一種涼薄的眼神注視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說，你逃不了了。

埋了男人之后，黃樓回家睡了兩天。兩天之后，世界太平。胡佑明依舊出入于那家制藥廠，這場死亡輕如鴻毛，激不起半點漣漪。

就在黃樓逐漸放下心來的第三天，就在他去孤老院這個唯一可以凈化他心靈的地方時，他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紅色的信封。

拆開來，里面赫然是幾張照片，是他清晰的面孔，手里的鐵鏟，以及尸體被推進(jìn)坑中的全過程。

黃樓的血液凝固于全身每一處細(xì)微的毛孔里。

他被發(fā)現(xiàn)了，被拍照了，照片里，只有他一個人。

他想起那天晚上，亮得不正常的車燈，他猛然發(fā)覺，自己被胡佑明耍了。

辦公室平日略顯慘亮的燈光也無法幫助黃樓驅(qū)散他靈魂深處的黑霧，他咬緊下唇，呆然坐著。照片最下方的空白處，寫著一行數(shù)字。

那是個銀行賬號，還有五十萬。

不多，五十萬，他還可以承受。

可就在五十萬打過去之后一個禮拜，第二封信如期而至。接著是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里都附贈了照片，每一張照片的角度都不盡相同。黃樓掏空自己的家底，在短短的幾天內(nèi)，幾乎傾家蕩產(chǎn)。

可胡佑明似乎沒有住手的意思。

高隊清清嗓子，往黃樓面前推了第三杯水，以及調(diào)查之后，黃樓的所有經(jīng)濟(jì)情況證明。

“所以，你覺得是胡佑明殺了人做餌，還順便敲詐了你。你就是在他的敲詐之下才鋌而走險，侵吞了公司的公款？后來你氣不過，上門與他理論，看他沒有收手的意思，所以往他的水杯里投了毒？”

黃樓蒼白地笑著，搖了搖頭。

“你瞧，所有證據(jù)都指向我，連我自己都要相信是我殺了胡佑明。但拜托你想想，如果我真的要殺他，會蠢到在他家里留下那么多證據(jù)？我根本不知道那天他會死。而且——而且我真的，就在那個地窖里呆過?。　?/p>

“那據(jù)你所知，還有誰會想要胡佑明的命呢？”

高隊不為所動，岔開了關(guān)于地窖的話題。黃樓咬著手指，過了會兒，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頭。

“我知道了，有一個女人，叫安樂。對，就是這個名字。我只見過她一次，她去過胡佑明家，兩個人看起來很親密。那次我沒跟胡佑明打招呼就直接過去找他，撞見了這個女人。胡佑明告訴我那是他的表妹，接著就把那個女人送走了。

“但是我不信，所以雇人去調(diào)查過那個女人的底細(xì)。那應(yīng)該是他的情婦，只不過胡佑明把她藏得很好，根本沒有別的人知道安樂的存在。如果要說——那個女人的嫌疑也很大！”

“哦？”高隊一癟嘴，回頭叫過小劉，低低耳語幾句。小劉點點頭，在本子上寫了點什么，匆匆地出了門。

黃樓盯著小劉的背影，目光凄惶，就像盯著最后的救命稻草。

13.眸色

樂兒這些天生活在一種無法名狀的驚恐之中，這種驚恐逼得她幾乎離群獨居，大白天都必須拉上窗簾，緊閉房門。

她害怕見到任何人。她害怕看見那些人的眼睛。

因為，她會看到一種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她會看到顏色。

房東的眼珠是灰色的，樓下與她玩鬧的小孩的眼珠是藍(lán)色的，而她自己的眼珠，從鏡中看是一片金色的。

這個情況是從殺死胡佑明之后忽然開始的。起先，她以為是自己精神緊張所產(chǎn)生的幻覺，直到幾天后，她才發(fā)現(xiàn)事實并非如此。

她能看到人們眼中不一樣的顏色，她也似乎能明白每種顏色代表什么。

灰色，是厭惡和猜忌，藍(lán)色是喜愛，綠色是嫉妒，紅色是殺意，她眼中的金色，是無法承受的哀痛。

她畏懼這樣的自己。她也畏懼周圍這些將情緒赤裸裸地暴露在眼球上的人們。

她請了長假，深居簡出，直到高隊按響了門鈴。

她開了門，高隊笑嘻嘻地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個胖子，一個瘦高個。

“是安樂小姐嗎？我們是公安局的，來這里有點問題想請教……”

“我沒什么要說的?！睒穬翰坏雀哧犝f完，草草回了一句就想關(guān)門。

可就在門將關(guān)上的那一刻，高隊忽然伸腿，攔住了她的動作，硬生生地擠進(jìn)了屋子。

小小的房間因三個男人的進(jìn)入，而顯得窘迫又壓抑。

高隊在這個小而逼仄的房間里原地轉(zhuǎn)了一圈，回過頭看著她，雖然依舊微笑著，語氣卻冰冷又嘲諷。

“安小姐，我們正在查一起死亡案件，受害者叫胡佑明，不知道你認(rèn)不認(rèn)識？”

樂兒頓了頓，抬眼緩緩地掃過那三個人，顫抖著嘆了一口氣：“認(rèn)識，我不認(rèn)識的話，你們也不會上門的?！?/p>

“你聽見他死的事情也不驚訝嗎？”

“電視上天天都在說這件事，想不知道都難，也不用等到各位來通知我了?！?/p>

“我就喜歡安小姐這樣干脆的性子，大家就當(dāng)家常話，開門見山的聊聊吧。”說罷，高隊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了樂兒的椅子上，從懷里摸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夾著一只鋼筆。

“請問安小姐，是怎么認(rèn)識胡佑明的？”

“是在我求職的時候認(rèn)識的，他是我公司的老板?！?/p>

“那，你們兩人是什么關(guān)系？”

“我說不上來。我們只是有過交往的人吧?！?/p>

高隊環(huán)顧房間，目光又落回樂兒身上：“我們調(diào)查的時候聽到一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不過看安小姐的經(jīng)濟(jì)狀況，大概和傳聞也相去甚遠(yuǎn)。”

“傳聞？”樂兒的表情微微起了波瀾，卻又很快恢復(fù)平靜，只是搖搖頭，“他沒有包養(yǎng)我，我只是和他熟識，有點私交而已?！?/p>

“私交到哪一步了？”

“這是我的隱私，我不想回答?！?/p>

高隊笑了笑，輕輕拍了拍自己褲腿上的灰，又抬起眼。那笑容斂下，他的臉色帶著一種異常的冰冷。

“安小姐，現(xiàn)在我們在調(diào)查的是死因，不存在所謂的隱私，請你配合。如果不配合，我們也能跟上面申請之后，請你回警局一趟，仔細(xì)談?wù)??！?/p>

樂兒抓緊自己的衣角，咬咬牙，抬起頭。高隊的眼睛，是一種狐疑的琥珀色。他懷疑她了。

這個家伙，懷疑她是兇手。樂兒的心倏地收緊了，她必須鎮(zhèn)定。

樂兒深深吸了口氣，擠出一絲笑容：“警察同志，我覺得你好像誤會什么了。我們之間沒有什么別的糾葛，你也看到我住的地方了，他并沒有給我提供什么便利。我也是在上班之后，才逐漸和他熟悉起來的?！?/p>

“熟悉到去他家的程度？”

樂兒一頓，一時語塞。

“看來是去過了。但為什么當(dāng)我們詢問周圍人的時候，沒有任何人對你有印象？”

“大概——我去的不多吧。而且我每次過去，都是胡先生開車接送，我并沒有自己去過。”

“是嗎，就連每個禮拜都去他家打掃的鐘點工也不知道你？他為什么把你藏得這么好？”

“我……我不知道，大概是怕麻煩吧。”

“什么麻煩？”

樂兒搖搖頭，咬著嘴唇低下頭。

高隊吸吸鼻子，扭頭看著胖子開口：“胖子，幫幫忙，買瓶飲料吧，口渴。錢回頭給你。”

胖子轉(zhuǎn)身開門出去。一直等到他笨拙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盡頭，高隊才接著樂兒的話茬，繼續(xù)說：“那不如我們換個話題，你知道胡佑明家還有個地窖這件事情嗎？”

樂兒蒙了，下意識地?fù)u搖頭，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預(yù)感。

高隊歪歪脖子：“嗯，我們也不知道。前幾天聽了一段證詞，去查找的時候，卻怎么也找不到那個所謂的地窖。所以想問問——和胡佑明先生有比較密切私交的安小姐，你聽說過這方面的傳聞嗎？”

樂兒繼續(xù)搖頭。

高隊眼中的琥珀色更濃了些，胖子氣喘吁吁地跑回來，遞上飲料，高隊打開喝了一口，朝身后打了個響指，三人一起離開了房間。

走到門口時，高隊又回過頭來，從懷里摸出名片，交到樂兒手中：“安小姐，如果想起什么，請隨時和我聯(lián)系。另外，這段時間高峰擁堵，我覺得安小姐——就不要出遠(yuǎn)門了吧?！?/p>

14.絕筆信

三天前，夕陽西下。

高隊坐在辦公室里，手里拿著一封信，歪著頭透過陽光，想?yún)⑼咐锩娴膬?nèi)容。過了一會兒，他摸出手機，翻到小劉的號碼，發(fā)了條短信。

“自己一個人進(jìn)來，裝作跟平時一樣，沒什么事純拍馬屁的樣子。”

屋外響起一聲清脆的手機提示音。過了會兒，小劉推門而入，一臉沮喪。

“頭兒，我平時做工作那也是盡心盡力，你說得我像只會溜須拍馬一樣。”

高隊嘆了口氣，坐直身子，道：“小劉，三年了，我?guī)Я四闳炅?，你是臥底嗎？”

小劉有些不知所措。高隊呵呵地笑了笑，擺擺手，臉色忽而嚴(yán)肅：“這封信，是我從胡佑明家的地窖里找出來的。”

“咦？”小劉驚呼。

“我自己一個人去了他家，找到了地窖。那家伙故意把地窖封起來了，但里面的東西都沒動。我拍了照，還攝了像。除了黃樓交代的那些以外，這封信專門放在了地窖最顯眼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是專門寫給我的?！?/p>

“咳咳咳……”小劉瞪大了眼睛。

“這封信里有一些照片和證據(jù)，里面記錄了幾樣?xùn)|西。首先，這份名單是黃樓做過的人體試驗者姓名。其次，這份通話記錄顯示胡佑明曾經(jīng)向警方舉報過一起嚴(yán)重的交通肇事逃逸，可不知道為什么，這通電話被人給壓了下去，不過胡佑明沒指明這起交通事故究竟是什么時候在哪里發(fā)生的……”

小劉一臉呆滯地聽著，腦子迅速地搜集信息：“等等，頭兒，你不是說沒有地窖嘛，那天還不讓胖子去查，現(xiàn)在怎么又……”

高隊嘆了口氣，起身踱了兩步，猛地一巴掌拍在小劉腦袋上：“怎么那么蠢，能不能聰明點？”

小劉委屈地挨了兩下，抬起眼，還是一臉的不明所以。

高隊搖搖頭，開口：“你想沒想過，為什么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黃樓，方便得讓我們連調(diào)查的環(huán)節(jié)似乎都可以省略了？”

高隊一開始就起了疑心。

首先，現(xiàn)場的環(huán)境太叫人疑慮，胡佑明的種種作為中透露出一種昭彰的故弄玄虛。

在和物業(yè)還有鐘點工談過之后，高隊發(fā)現(xiàn)這個胡佑明似乎有意無意地讓所有人知道自己和黃樓早有過節(jié)。一旦調(diào)查，黃樓首當(dāng)其沖。

而當(dāng)時高隊不明白的是，為什么胡佑明不惜用自己的死來設(shè)計黃樓。他甚至覺得這樣明顯的設(shè)計，也是為了勾起他的好奇，好叫他更深入地挖掘別的層面的東西。

所以，在發(fā)現(xiàn)狗沒沖胖子叫后，高隊發(fā)現(xiàn)了第一個疑點。他迅速撤出了現(xiàn)場的所有警員，他害怕自己那準(zhǔn)得嚇人的直覺，警隊中應(yīng)該有人和這案子脫不了干系。

而后，在撤離后的傍晚，高隊帶著工具獨自回到這棟孤零零的房子。因為死過人，社區(qū)里的人對這棟房子避而遠(yuǎn)之，反倒方便了高隊行動。

他沒開燈，只帶了一支小小的手電筒。他將手電筒叼在嘴里，仔細(xì)地跪在地上，一點點挨著地板敲著。第一次來這個房間，他就覺察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順著每一塊木板敲著，仔細(xì)傾聽。

找到了。

胡佑明家里另有乾坤。這個地方應(yīng)該連他的鐘點工都不知道。高隊起身，順著面前的墻壁仔細(xì)摸索，終于，他摸到了油畫之后的一個小小的凸起，他摁了下去。

沒有動靜。他舉起手電，在自己輕微的呼吸中，他看清了，墻體上存在著一處明顯又隱蔽的斑紋。

高隊上前，用隨身帶著的小刀在墻上輕輕一刮，一塊墻灰掉了下來，露出里面灰色的磚體。

高隊輕輕笑了笑。

“聰明，做得這么隱蔽，也就機智如我才能找到?！弊匝宰哉Z中，他舉起那把中型鐵鍬，只砸了兩三下，新糊上的墻面剝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暗門。

他只輕輕一推，那門便開了，連鎖都沒落。

高隊重新舉起手電筒，順著門進(jìn)去，一步步下了臺階。地窖之中，一塵不染。

他摸著墻壁上的開關(guān)，開了燈，整個屋子頓時亮了起來。不大，應(yīng)該是改裝后的地下室，只有二十多平米的樣子。里面有一個用玻璃隔出來的隔間，隔間里放著一張簡易的行軍床。

高隊靠近一些，發(fā)現(xiàn)這間地窖可以稱為胡佑明的藥品收納室，大大小小的瓶子堆滿了一整間屋子。

在臺階盡頭的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封信，上面寫著“胡佑明絕筆”幾個字。高隊取了那信，沒急著看，把它揣進(jìn)了兜里。

接著，他往更里處走去，在各式各樣的瓶子中穿梭，最終來到行軍床邊。床上放著一盒藥。高隊取出手套，捏著那盒藥裝在口袋里，環(huán)顧四周一圈，摸出手機仔仔細(xì)細(xì)地將地窖拍了個清楚。

在地窖的出口處放著一袋水泥，旁邊還有一桶水。高隊折服地嘆了口氣，拎起那兩樣?xùn)|西，在一切準(zhǔn)備妥帖之后，離開地窖，鎖上門。接著，他攪拌了水泥，重新糊了墻，將一切恢復(fù)原狀。

做完之后，天色已開始發(fā)白。高隊揉了揉自己的腰，雙手插袋，在口袋里緊緊攥著胡佑明寫給自己的信，大步離開了這間充滿陰謀和玄機的屋子。

走到小區(qū)門口，他忍不住回頭看了看：“要是活著的時候認(rèn)識你，倒還真想交你這個朋友。畢竟——這么聰明的人，不多了?！?/p>

15.舊案

高隊開車直接回了警隊，他將那封信翻來覆去地閱讀多次，接著小心翼翼地收進(jìn)了自己的抽屜。

案件的真相已逐漸明朗，唯一要等待的，不過是在胡佑明布好的陷阱中掙扎求饒的人們，一個個自食其果而已。

小劉聽得張大了嘴：“頭兒，我不明白，萬一你沒發(fā)現(xiàn)地窖呢？”

“如果我沒發(fā)現(xiàn)地窖，黃樓在被我們審訊的時候也一樣會為了減少自己的罪行提起那個地方。我們照樣會去查找?！?/p>

“他就算得這么仔細(xì)？”小劉有些不置可否地問著。

忽然，他頓了頓，猛地張張嘴盯著高隊，半晌，訥訥地吐出一句話：“頭兒，我之前聽你的，用102做關(guān)鍵詞去查了查過去的新聞，7年前在102國道發(fā)生過一起很大的交通事故……”

高隊一頓，眸子在剎那間亮了起來。他猛地抓住小劉的肩膀搖了搖，臉上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狂喜之色：“小劉！拼圖要成功了。你快去查查看102國道這起肇事逃逸，還有刑偵隊里究竟什么人在交警隊呆過。”

“頭兒，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情跟我們隊上有關(guān)聯(lián)？”

“沒關(guān)的話，他何苦費盡心思，繞這么大圈子，只為了最后把證據(jù)送到我手里？”

“我沒明白……”

“胡佑明，現(xiàn)在基本可以判定為自殺。自己準(zhǔn)備的毒藥，自己布下的陷阱，自己安排的目擊證人，”高隊沉默片刻，“但還有一些疑點。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他的動機，現(xiàn)在看來，他給我們的這些證據(jù)才是關(guān)鍵。小劉，你暗地里查清楚，別放過任何蛛絲馬跡。還有，叫人跟著胖子?！?/p>

“啊？”小劉真正驚訝了。

“你還記得嗎，狗沒叫啊?！?/p>

高隊看著小劉，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16.要挾

黃樓回到了家，困頓與驚惶中，只想好好睡一覺。他沒有將實情和盤托出，他隱瞞了李老頭的事情。

警方告訴他，并沒有找到所謂地窖的痕跡。胡佑明早料到這天，除去了一切跟自己有關(guān)的罪證?，F(xiàn)在他的供詞沒了地窖這個關(guān)鍵證物作為支撐，顯得空洞又怪異，警方一定會愈發(fā)懷疑。而他們懷疑的越多，能挖掘出的真相也就越多。

胡佑明那家伙，真是就算死也不放過他。

當(dāng)時，黃樓被那些放在桌上的威脅信折磨得形消魂散，就在第四次湊夠了錢，打到指定賬戶之后，因為太過疲倦，他直接回了家。

可到家的那一刻，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把信封忘在辦公室里了。信封里裝著威脅他的言辭，還有照片。

黃樓立即驅(qū)車回到孤老院，他連車鑰匙都沒來得及拔出，一路狂奔著上了四樓。

他的辦公室里亮著燈。

他推門進(jìn)去，里面沒有人。臺燈開著，而桌上的信封，被人拿走了。

黃樓整個人癱軟在沙發(fā)上，無法動彈，就這樣整整一夜，直到天明。

當(dāng)旭日露出第一抹光的時候，孤老院的老人們逐漸醒了過來。黃樓強行振作精神，下樓想要舒展一下筋骨。

可就在他走到一個角落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喚住了他。

黃樓扭頭，然后清晰地看見，李老頭手里還捏著一個厚厚的信封。他的血液一下從腳底涌上了頭部，離開胡佑明家之前，胡佑明的最后一句話，此刻如魔障般環(huán)繞在他的耳邊。

“你要贖的罪，還遠(yuǎn)遠(yuǎn)不止這些。”

黃樓鬼使神差地走向李老頭。李老頭的臉上堆滿虛偽的笑意，而那些皺褶之下，隱藏著無法言喻的骯臟的惡意：“黃院長，這些照片，你打算拿多少錢買呢？”

黃樓的嘴張了又合。這是他第一次那么認(rèn)真地觀察李老頭的長相。那條刀疤，那三個缺掉的指頭，那張叫人作嘔的臉，他認(rèn)出了李老頭。而李老頭認(rèn)出他，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黃樓猛地意識到，這一切都是報應(yīng)。從多年之前，他將毒品分銷給李老頭，讓他在周圍兜售的那刻起，報應(yīng)總會伴隨著厄運如期降臨。他從沒想到，自己起初建來贖罪的孤老院，竟會把當(dāng)年的罪孽招攬進(jìn)來。

這一切巧合得就像天意。

電光火石之間，黃樓做了一個決定。反正已經(jīng)被訛上了，反正已經(jīng)埋過一次了，反正——反正那藥也差不多了。

他迅速穩(wěn)了穩(wěn)心神，湊近李老頭：“只要你不說出去，錢不是問題。但如果你……”他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李老頭的笑意更甚，從嘴角蔓延至整張臉：“放心吧，黃院長，我只想求個養(yǎng)老的零花錢，別的事情，我嘴緊著吶。”

黃樓點點頭，從懷里摸出錢包，抽出所有的錢放在李老頭手里，就在李老頭轉(zhuǎn)身的那一霎，黃樓冷著臉，扼住了他的脖子。

三秒。

學(xué)醫(yī)的人懂得致命點。所以只要三秒，李老頭便軟綿綿地暈了過去。

再然后，是和之前一樣的步驟。在李老頭無法動彈之際，喂他吃了過量藥劑，看著他在掙扎中死去，然后拋尸、掩埋、恐懼、等待。

再然后，就像開了竅，黃樓似乎做起實驗來更加得心應(yīng)手了。而每一個被用來實驗的人，毫無例外，都是由胡佑明指定的。

黃樓清楚，自己的事情早晚有一天會暴露。他曾經(jīng)制毒販毒的往事，以及那些死于藥物試驗的老頭們，會用另一種方式，通過胡佑明的案子，如冰山般逐漸露出猙獰的面貌。

而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躺在床上，在垂死的掙扎和無用的抵賴中，一點一滴地，被拖進(jìn)地獄的深處。

黃樓咬緊了牙，還是無法抑制那股如影隨形的惡寒恐懼。

終于，在崩潰的神經(jīng)中，他怯懦地，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蜷縮著，嗷嗷地痛哭起來。

17.監(jiān)視

那個胖警察已經(jīng)在樓下徘徊兩三天了。

那日，胖警察上樓，踩著陳舊的木梯，隨著“咯吱咯吱”的聲響，敲開了她的門。

剛開始，那警察只是隨意觀察著室內(nèi)的布置，問一些可有可無的問題，直到后來，他話鋒一轉(zhuǎn)，壓低了嗓子，問道：“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樂兒猶疑地?fù)u頭。胖警察皺起了眉，盯著她仔細(xì)觀察。就在那幾秒短暫的沉默中，樂兒驚恐地發(fā)現(xiàn)，胖子的眼睛，從一開始正常的黑色，逐漸變成了血紅。

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并且想殺死自己！

就在樂兒驚惶的呼吸中，胖警察嘴角勾了勾，往后退了一步，用一種輕松的語氣開口：“啊，那么是我記錯了?！?/p>

撒謊！樂兒的心停了半拍，面前這個危險的家伙在撒謊。她偷偷看了看胖子身后，房門虛掩。

胖子回身過去，關(guān)上了門。

樂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手悄悄地摸到了放在第一個柜中的小裁紙刀。她用手指拈著裁紙刀的刀柄，默不作聲地，將那刀子收進(jìn)了袖口里。

胖子回過頭，一邊幽幽開口，一邊慢慢逼近：“安小姐，聽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你哪兒來的？”

樂兒不由自主地后退，身子撞到了桌角，她的聲音中微微透出一股怯懦：“我，我就是本地人啊，只是小時候帶我的阿姨是外地人，所以可能學(xué)了些外地口音?！?/p>

胖子的臉暗了暗，他似乎在笑，又似乎沒有。緊接著，他咬著唇，死死地看著樂兒，像要透過她的皮膚，看透她的骨髓。

“是嗎，那你家的阿姨和我可能是老鄉(xiāng)了。我是吳城的，就在隔壁，你去過嗎？”

樂兒的頭皮發(fā)麻。難道這個胖警察過去認(rèn)識她？難道他們曾經(jīng)有過什么過節(jié)？

然而，樂兒想破了頭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讓胖警察對她產(chǎn)生無法磨滅的殺意。樂兒攥緊了袖子里的刀，她看見胖警察的手動了動，她幾乎尖叫出聲。

而就在那一瞬，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敲門聲響了起來：“安小姐，我們做好了四喜丸子，要不要下來嘗嘗？”

胖警察猛地縮了縮手，退了一步。樂兒趕緊繞過他，應(yīng)了一聲，撲上前開了門，拼命地點頭：“吃，我吃的?！?/p>

“那今天我就先不打擾了。”她的身后傳來冰冷的聲音。樂兒回頭，胖警察自陰影中出來，繞過她，恢復(fù)了那副木訥又笨拙的模樣，沖樂兒微微點頭，又踩著階梯下了樓。

自那天后，胖子已經(jīng)連續(xù)三天出現(xiàn)在她的樓下，風(fēng)雨無阻。

樂兒不敢報警，也不敢告訴任何人。只要撩開窗簾，胖子總像有心靈感應(yīng)似的及時抬頭，用那雙血紅的眼睛與她對視著。樂兒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凌晨時，萬籟俱寂。樂兒打開電視，忽然看到屏幕下方滾動的簡要新聞：

據(jù)悉，景恒制藥總負(fù)責(zé)人黃樓近日向警方自首，承認(rèn)自己在研究藥物期間，多次利用其創(chuàng)辦的孤老院的老人進(jìn)行人體藥物試驗，并不幸致人死亡。警方已將其拘捕，詳細(xì)情況尚待進(jìn)一步調(diào)查。

樂兒愣住了。為什么黃樓會去自首呢？胡佑明清清楚楚地說過，黃樓為了這件事，甚至不惜殺掉他，為什么現(xiàn)在忽然又主動坦白了呢？這背后究竟還隱藏著什么秘密？

就在樂兒這樣思索時，她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緊隨而來的，是“咔嚓”轉(zhuǎn)鎖的響動。樂兒猛地回頭，一把抓住一直放在床頭的裁紙刀。

地上的陰影隨著房門的打開逐漸淡去，光線用一種邪惡的角度緩緩流淌進(jìn)了房間。一雙腳出現(xiàn)在門口。

樂兒拼命后退著縮回了床上，抓住被褥。即使已經(jīng)動手殺過了人，她依舊無法將那種怯懦的本性從身體中根除。

樂兒只呆了一秒，猛地屏住呼吸，拉起被褥，蓋住了腦袋。

那腳步緩緩地停在了床邊，樂兒渾身猶如過電般倏地毛骨悚然。她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落。她捂住了嘴，害怕自己會不小心憋出一兩聲嗚咽。

沒多久，那人動了一步，她敏感地聽見那人輕輕拉開了她的抽屜。樂兒拼命祈禱那人能在抽屜里發(fā)現(xiàn)些什么，然后得償所愿，盡早離開。她幾乎要閉上眼睛聽天由命了。

第一個抽屜，沒有他要的東西。

第二個抽屜，沒有他要的東西。

第三個抽屜——

她只有三個抽屜。三個抽屜都合上了。那人忽然蹲下了身，他的速度異常緩慢，壓得木地板發(fā)出輕微的“咯吱”響動。他似乎將臉貼在了地上，他在干什么？

“咚咚，咚咚?！?/p>

樂兒忽然聽見那人敲擊地板發(fā)出的響動，極有節(jié)奏，一下跟著一下。

“咚咚，咚咚，哐?！?/p>

那人似乎頓了頓，忽然一陣驚喜，再也不怕吵醒樂兒似的，猛地又敲了兩下。是的，那塊地板是空的，他找到了。

那人猛地起身，撲向樂兒。樂兒還來不及作出反抗，就被他壓在了身下。

“救……”聲音被扼在嗓子里，一雙手狠狠地陷在她的脖頸中，黑暗在瞬間籠罩了樂兒。

在混沌與疼痛中，她只斷斷續(xù)續(xù)聽見了一個低沉又丑惡的男聲：“你和你姐姐，真是長得一模一樣?！?/p>

樂兒以為這就是死，在虛無的，茫然一片的世界中，無法出聲，無法動彈，所有的妄念嗔癡即將化為烏有。可不知為何，最后的影像竟是胡佑明，又或者說是張承志，在盛夏中沖她微微翹起的嘴角。

一見一生，一生一見。

“哥——”

空氣帶著冰冷的溫度沖入她的喉嚨，身上的重壓猛地移開，充血而暴脹的雙目瞬時回落身體，樂兒扶著床沿大聲咳嗽起來。

伴隨著男人懊惱的怒喊，屋內(nèi)傳出激烈的扭打聲。

樂兒掙扎著轉(zhuǎn)過頭，無力地趴在床上。視線中，是胖警察被高隊壓制在地板上無法動彈的身影。

18.一網(wǎng)打盡

胖子坐在審訊室里，耷拉著頭。高隊在他對面，依舊輕輕用筆尖點著桌面：“逃了這么多年，累不累？”

胖子猛地仰起脖子，高隊丟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瘦削高挑，與胖子的模樣大相徑庭。

“別否認(rèn)了。七年前102國道發(fā)生了一起事故，全車一共死了22人，那個肇事司機疲勞駕駛，至今逃逸——也就是你。不過你那時候身材比現(xiàn)在要好得多。也難為你了，一年時間增重這么多。”

高隊繼續(xù)道：“你六年前在交警隊干過一陣，期間有人舉報，被你用各種方式壓了下去?，F(xiàn)在竟然混進(jìn)了咱們刑偵組，還想繼續(xù)以前的路子？”

小劉攥緊了拳頭，別過臉去。胖子盯著照片看了半晌，有些頹然地低下頭：“我以為……”

“怎么，以為能逃得了？”高隊冷冷地笑了笑，“你早就發(fā)現(xiàn)胡佑明就是那個舉報你的人，我不知道是怎么樣的機緣巧合，那天你看見他門牌上的102后，就一直用各種錯誤的信息干擾我。你潛入他家的次數(shù)也不止一兩次了吧。我這么招狗喜歡的人，他家那只狗見了還嚷嚷個不停，為什么看見你就一聲不吭，總不能因為你肉多吧？”

“你就憑這點懷疑我？”

“直覺，靈感，素質(zhì)。”高隊指指自己的腦袋，對小劉招招手。小劉送上一封文件，高隊慢悠悠地拆開，里面詳細(xì)記錄了胖子過去這幾年的消費和出行記錄。

“難為你這么多年，花了這么多心思。其實早點自首，現(xiàn)在也該出來了，何必?fù)?dān)驚受怕那么久?！?/p>

說著，高隊抖出一封信，那是胡佑明的親筆信，還帶著他十個指頭的指紋。

“鑒定結(jié)果出來了，是胡佑明本人寫的。他早就知道你潛進(jìn)了他的房子，為的就是要利用我們，把你們這群人一網(wǎng)打盡?！?/p>

“什么……意思？”

“還不明白？胡佑明，原名張承志。亡妻叫遲歡，她的父母，就死在那場交通事故里?！?/p>

胖子頓了頓，忽然一股涼意順著他的尾椎，一點點爬上了他的脖子：“他——”

“他是自殺的，不過臨死前動了這么多手腳，就是為了一個個收拾那些害遲歡家破人亡的人?！?/p>

七年前，遲歡家突遇橫禍，遲歡郁郁寡歡，吸毒賣淫，企圖麻痹自己。胡佑明鎖定了目標(biāo)，從肇事逃逸的胖子開始，一個個追查。

他用了七年時間，找全了所有牽扯進(jìn)遲歡死亡的人們。

賣毒品給遲歡的李老頭，提供毒品給李老頭的黃樓，還有那些糟蹋過遲歡的，已經(jīng)死于藥物試驗的各色人們。

第一個躺進(jìn)地窖的人的確患了病，他的下場給胡佑明提供了充分的靈感。胡佑明開始研發(fā)藥物——可以致病的藥物。但凡找著一個，就毒害一個。他設(shè)計的線索一環(huán)套著一環(huán)，命案一個接著一個，沒有任何人可以逃脫。

胡佑明在懲罰一切人，也在懲罰他自己。他把自己的心撕成了兩半，白天是道貌岸然的商業(yè)精英，晚上卻是嗜血復(fù)仇的殺人惡魔。

黃樓桌上的要挾信是胡佑明指示李老頭放的。他借黃樓的刀，一個個殺掉了他和遲歡的仇人。接著，他用自己的死，拉上了這場復(fù)仇的終幕。

胡佑明是自殺的，與人無尤。

他給自己準(zhǔn)備了致死的藥物，布置了現(xiàn)場，準(zhǔn)備了證據(jù)。他安排縝密，毫無疏漏，并將所有計劃記錄在信中，等待真正聰明的人發(fā)現(xiàn)的那一刻。

他在信中書寫了自己無法拯救遲歡的悔恨以及對仇人們的蔑視。而那一長串實驗名單的末尾，赫然顯示著他自己的曾用名：張承志。

胖子聽著高隊有條不紊的敘述，整個人癱軟在了椅子上。

七年了，原來在他以為一切終于可以煙消云散的時候，胡佑明的報復(fù)才剛剛開始。

“你去地窖之后就明白了？”

“對，去之前我只是疑惑。他機關(guān)算盡如此聰明，用證據(jù)逼著我們調(diào)查所謂的謀殺，又用事實強迫我們發(fā)現(xiàn)這其實是一場預(yù)謀已久的自殺。我一直不明白他究竟想干什么，直到我發(fā)現(xiàn)了地窖里藏著的所有東西和證物?！?/p>

“他為什么要讓你們發(fā)現(xiàn)他是自殺？”

“因為他善良，他有仇報仇而已。黃樓沒有殺他，所以他不會陷害黃樓。但他想要黃樓死，所以借黃樓的手殺了李老頭。就和你一樣，他借你自己的手，舉報了你?！?/p>

“那他藏在安樂房間里的東西是什么？”

“那是屬于安樂小姐的私人物品，和你已經(jīng)沒有什么關(guān)系了?！?/p>

高隊冰冷的聲音自他面前傳來，胖子驀然回想起那次跟蹤胡佑明的情景。胡佑明悄悄來到安樂家中，在里面呆了一個多小時。

他以為胡佑明將證據(jù)藏在了安樂家里，但想不到的是，這竟然是胡佑明設(shè)下的另一場騙局。

胖子在茫然間，忽然不明白，究竟是在逃逸中惴惴不安多年的自己可憐，還是那個已經(jīng)長眠地下，再也無法做回自己的胡佑明更可憐一些。

不過，那些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

19.落幕

樂兒是一個禮拜后從醫(yī)院出來的。出院那天，天氣晴好，天空一碧如洗，萬里無云。

她手里攥著胡佑明寫給她的信，信是胖警察從她的木質(zhì)地板里撬出來的。警方已經(jīng)給胡佑明的死亡定了性，這是一場預(yù)謀已久的自殺。

胖警察，這個害死她父母的兇手，七年后，竟以一種奇怪的方式，陰差陽錯地在另一起案件中被逮捕歸案。她下的毒，她殺的人，她的密謀，到頭來在警方的檔案里居然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樂兒茫然地站在街頭十字路口。在等待紅綠燈的間隙，她重新摸出信紙，閱讀起自己已經(jīng)爛熟于心的字句。

樂兒：

當(dāng)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已經(jīng)去了另一個世界。你不必悲傷，因為我與你之間不過是一對萍水相逢、互相慰藉的陌生人而已。

我的死并沒有什么值得難過的地方。如果唯一要說，只能嘆一句時不予我。你也大可不必為痛恨過我而感到絲毫內(nèi)疚，因為這兩年來，我只是利用了你的青春美貌，為自己茍延殘喘的生命增添一絲樂趣罷了。

我死之后，這筆錢屬于你，你帶著它們?nèi)ト魏文阆肴サ牡胤?，過你想過的生活。只是不必記得我，也不必再回顧我與你的過往。

去吧，我的姑娘，你擁有一雙湛藍(lán)色的眼睛，不要再讓它們被我這樣的罪人污染。我并不愛你，從不愛你，再見了。

胡佑明

信的末尾，是一個銀行保險柜賬號，102號，密碼是她的生日和姓名拼寫。樂兒嘗試了幾次，在“安樂”這個名字無法應(yīng)答之后，哆嗦著雙手，輸入了“遲樂”二字。

保險柜開了，里面是張承志曾經(jīng)帶走的屬于姐姐的全部財產(chǎn)，他將那些錢兌換成了等值的黃金。

那一刻起樂兒就明白了，連司機都能從模糊的碎片中認(rèn)出她，更何況曾與她相處甚久的胡佑明。

他知道她是誰，知道，所以不認(rèn)她。知道，所以由著她殺了自己。

胡佑明拿自己的命換了她的仇恨。他拿走姐姐的財產(chǎn)，精心策劃了七年。他刻意在廁所的嘔吐，暗示她黃樓的到來，還精心準(zhǔn)備了和她常用維生素片相同大小的藥丸，這一切，都是胡佑明故意為之，用來洗清她嫌疑的手段。

她拼了命地想要謀殺的那人，卻拼了命地保護(hù)她。

他不愛她，他在信的末尾這樣寫著。

樂兒仰起頭，任憑眼淚如細(xì)碎的流沙般順著臉頰滑下。其實她明白的，一直都明白，張承志沒有害死她姐姐。她從張承志看著姐姐的眼神里讀出了自己的影子。那種無能為力的心疼與愛憐，是無法被掩藏的。

如今，當(dāng)一切塵埃落定時，樂兒終于可以承認(rèn)自己的愛意，也終于明白了胡佑明的初心。然而那又如何呢？

此刻，樂兒全身都被一種無法名狀的痛苦包裹著。胡佑明也能看得見人眼中的色彩，他的這份能力似乎通過殺戮傳染給了自己。那么張承志呢，在他面對這個世界時，他的雙眸，到底是什么顏色，他看著自己的時候，自己的眼睛，又到底是血紅色多，還是藍(lán)色多一些呢？

（責(zé)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