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第斯山脈,離天堂最近,離歷史最遠。
用謎鋪成的大陸,生長過最為復雜的文明,也失落過最迷幻的文化。
從南極回到人間,我便按計劃沿著安第斯山脈一路向北。
這一路,全長8000多公里,徒步智利百內,和安第斯神鷹一起俯瞰群峰;徜徉“天堂灣”瓦爾帕萊索,和聶魯達一起沉醉涂鴉的繽紛;
馳騁烏尤尼鹽沼,帶著原研哉天人合一的夢尋找“天空之境”;
漫步拉巴斯,沿著三毛當年的足跡去感知神秘的印加文明;
走入烏魯潘巴河谷,徜徉在庫斯科城堡,拜謁失落的馬丘比丘。
此處有遠山
智利百內國家公園Torres del Paine
如果人生只能有幾段記憶,于我而言,那其中一定包括這次,背著背包行走在百內雪山間的感覺。
南極游船下來,從烏斯懷亞連夜到了智利蓬塔阿雷納斯(Punta Arenas),休息一宿,再一路自駕往百內開去。傍晚時分到達百內PEHOE湖,眼前便是一座紅木屋靜靜躺在湖中小島上,一條細細的棧道一路延伸到湖心,背景是白雪皚皚的百內角,遺世獨立。
徒步百內有兩條路線,骨灰級的O線或經典的W線,作為已經被旅途“折磨”得四體不勤的我自然是“偷工減料”地選W線。格雷冰川,法國谷和百內三塔風格迥異。
格雷冰川像是天際飄來的一塊藍色隕石趴在巖石之上,綿延幾里,一眼望不到邊。乘船深入灰湖,船員隨手撈上來幾塊浮冰,兌上濃烈威士忌,是清寒與灼熱的冰火兩重天。
法國谷內奇石遍地,瀑布雄渾,整個冰川無時無刻不在向下移動著,每隔十幾分鐘,有時只隔幾分鐘,就會迸發出一陣猶如雷鳴般的隆隆巨響,隨后某個冰舌口的碎冰便會像瀑布一樣流下峭壁,墜入深澗,耳邊是冰川河潺潺的流水,讓人的內心感覺到不可抗拒的平靜。
百內的靈魂是百內三塔,一池天外碧水之上,拔地而起三座寶峰。因為時間安排,我不能在半路安營扎寨,所以看不到日出百內峰通體赤金的勝景,只能一天內往返,上下7小時,20公里,1500多米高差,加之天氣瞬息萬變和每小時六七十公里的大風,眼睛雖在天堂,身體卻在地獄。
一月的南半球,正值夏季,烈日里一路穿越了灌木叢,登上碎石坡,離百內峰越來越近的時候,本以為可以開始登頂,卻突然峰回路轉,小路彎彎曲曲朝著北側的峽谷延伸過去,于是得下到峽谷的露營地,再穿越一片叢林,在耐心和體力都快殆盡之時又被告之因為前一天大雨通往峰頂的路被封。沒有誰會甘心放棄這最后1公里,于是冒著腳底打滑的風險繼續往上。最后一段最為崎嶇,一路幾乎垂直上下,加之狂風和路滑,我基本是手腳并用爬完整個500米高差。最后在風雪里問鼎,只見夕陽的余暉劃破云層點亮了古老的山峰,染金了融在山巔的白雪,一灣淺綠色的湖水遺世獨立,水紋里泛著金色,我內心的狂躁被瞬間安撫,腦中空無一物唯有澄明。
如果你問我,百內美嗎?沒有人能否認。這片土地人跡罕至,沒有任何奴役和統治的印記;它藐視國界,也從不放棄挑戰人類的極限,只有那些向往自由的人才能得到它的認可。
天堂之谷
智利瓦爾帕萊索Valparaiso
瓦爾帕萊索,西班牙語意思是:去天堂,一個色彩斑斕的好色之城。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拉丁美洲最偉大的詩人之一聶魯達,就沉醉在他筆下這座“向天上凹陷的城市”里不可自拔。
這里有42座山頭和15條百年纜車。這里幾乎沒有平地,山脈直接連著大海,建筑全都是依山而建,每戶人家的屋頂幾乎與他們鄰居家的地基持平。于是,瓦爾帕萊索有了一種獨特的交通工具——軌道式纜車。這種纜車介于電梯和鐵路機車之間,它們像電梯一樣靠纜索牽引上下,又像火車車廂一樣有車輪和鐵軌,在朝陽和斜暉里牽引著這片古老山城的動脈。
愛上這里先愛上這里的涂鴉,據說當年是因為到港船只經常需要翻新刷油漆,所以船員就把剩下的油漆帶回家涂鴉房子。當地居民也喜歡雇無名畫家創作街頭涂鴉,政府不僅不反對,還給予補貼,于是這里你可以看到世界最美的十大涂鴉臺階,你可以看到梵高星空下的向日葵,又或者帶領智利走社會主義道路的阿連德。
我很喜歡聶魯達鮮活的描述:“你是那么荒誕,那么瘋狂,那么沒有理性。你甚至沒有梳理好你的頭發,沒有穿好你的衣服。彩色的建筑風格和曲折變幻的道路,行走其中,頗覺樂此不疲。”
高原百合
拉巴斯La Paz
“一望無際的草原在寒冷的空氣里迎著朝陽蘇醒,天邊凍結著的一排雪山,便是粉紅色的霞光也暖不了她們,那么明凈的一片高原,洗凈了人世間各樣的悲歡情懷。”這里是三毛夢回的“高原百合”,這里是拉巴斯。
這里海拔3800多米的高原上下陷的一個碗狀盆地,高差800多米,四周密封,沒有出口。
這里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將纜車作為公共交通的城市,紅藍綠和在建的另三條線路基本打通了城市間和周邊區域的交通。坐著纜車從山頂一路而下,只見依山而建的房屋密密麻麻,一直漫過山頂,像被掛在兩邊的峭壁上,神秘炫目。
集市里是眼花繚亂的各種特色街,陶塑街,編織街,玩偶街。三毛筆下那條女巫街原本是賣草藥的,為了逗游客好奇,當地婦女就把自己習俗里的奉神祭品和器物搬出來,像瞪著眼睛的駱馬干尸、各種離奇的動物的毛、爪、尾巴、牙齒,各種神像泥塑。煞有介事地給你講解安家出行各種提示,神秘逗趣。
當地婦女都戴著羊駝毛高帽,背著色彩鮮艷的大包袱,搭配艷麗的披肩和肥大長裙。印加人認為社會的核心是廟宇,而每個人的“靈魂廟宇”則是他的頭顱,所以要時時戴著帽子,把“廟宇”保護好。跟當地朋友熟了,要別的都可以,唯獨帽子是不送人的。
黃昏里,天空蒼茫,暮色漸濃,街道斜斜的,背著鮮艷布包的印第安婦女穿梭在高樓和繽紛市場之間,在狂野與雜亂的味道里,生出一股真實的生命力。三毛夢回里的女巫街還在,羊駝還在,深夜里買下的煎魚婦人的雙魚別針還在,只是不知后來那婦人用什么去別住被寒風吹亂的披風?今昔是何年,人在否?
異次元的結界
烏尤尼天空之鏡Uyuni
總有一個故事,讓你沉醉。總有一段經歷,讓你回味。總有一個人,讓你惦念。總有一個城,讓你癡迷。這個城,叫烏尤尼,這里,是天空之鏡,天之涯,云之盡。
自從NHK的那段“天空之鏡”的紀錄片在YOUTUBE上不脛而走,日本設計大師原研哉找遍世界,在這里為MUJI找到了“地平線”系列海報的拍攝地,從此烏尤尼鹽湖就被供上了世界天堂的神位。于我而言, 當我被那天地間的包容力所震撼,就像經歷了一段閉關,不只是一段回憶,是一種修煉。
烏尤尼海拔3500米,除了中心小鎮的一些供給店和仙人掌之外,就是沙漠。在烏尤尼只能報旅游團或者私人導游,因為一般人無法在荒漠鹽地辨別方向,據說GPS導航也會失靈,三天兩夜的旅程我也近乎和世界失聯。
第二天一清早就出發,經過了當初采礦業蕭條以后留下的一堆火車殘骸——“火車墳墓”以后,我們逐漸進入了一大片雪白鹽沼區域。車子飛馳在堅硬的鹽殼上, 追趕著湛藍和純白的分界線。陽光下鹽沼地反射著刺眼的白色,天地茫茫;到了傍晚,這片鹽沼被落日余暉染上金色和紫色,一轉頭你又可以看見升起的月亮,日月同輝,這種震撼無以言狀。
第二天凌晨,我們開始尋找“天空之鏡”,一輛陸地巡洋艦,一個善良熱忱的司機,天荒地老的狂野,觸手可及的銀河星空,我們逐漸放慢車速,然后慢慢感覺車子駛入一片水澤當中,隨著水面越來越厚,漣漪里是越來越清晰的星空倒影,蒼穹之下,我們輕得像羽毛,天空之鏡,只有這片星光傾城。
這就是久負盛名的天空之鏡,卻是那樣的緘默,天空與鏡面,自己與倒影,在那一刻,都變得澄明安靜。趁著初升的太陽,光線還算溫和,我伴著我的倒影一起走向湖心,停住,定格。
日出日落都是天空之境最讓游客追逐的景色,但我比較偏愛陽光下的鏡湖,就好像到了世界的結界,讓你沉醉在一片靜謐里,連呼吸都似乎變得很稀薄。當你輕輕地走向地平線,幾厘米的水面,空無一物,卻收納了整個天空。
日出的光影之間喚醒了當初的誓言,人最真實的改變,最痛的也可以痊愈,只要回到原點,追逐風追逐太陽,不辜負純真的信念。
帝國斜陽里的石頭城
庫斯科Cusco
庫斯科,像一道永遠的謎語,高高安置在安第斯山脈之上。
在秘魯旅行,我思緒總被大霧籠罩的安第斯山和那消失在歷史塵埃中的印加帝國所魂牽夢繞。旅途漫長風光迤邐,一切富饒與貧窮、文明與蠻荒、現實與神話,都在這世間的迷霧中糾纏迷離。
漫步庫斯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驚訝于它酷似香格里拉的獨克宗古城。光亮的石板路,斑駁的墻壁,高高的窗臺栽滿鮮花,藝術個性的小店,頭戴高帽披著艷麗披肩的婦女,曬太陽的老人和打盹的狗偎依在半掩的大門外……時光在空氣中沉淀,難以名狀的親切感,一種重返香格里拉的錯覺。
庫斯科的特點就是石頭,毫無遮掩的石頭城,袒露原始本色。每一處都彰顯歲月的痕跡,每一塊磨損都代表著歷史。當年西班牙人占領庫斯科后,曾經試圖掃清印加帝國的一切痕跡,然而他們無法毀掉這些石頭,只能拆掉屋頂,以這些石墻為地基蓋他們的歐式房子。為了平復不安,他們拼命地建造教堂,教堂卻不得不使用印加人那些不知道用什么劈開的石塊為材料。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安第斯地區頻繁而又猛烈的地震屢次毀壞教堂(尤其是1650年和1950年的兩場大地震),但印加人建造的這些地基和圍墻下端卻安然無損。到了如今,怕是誰也算不清到底是誰征服了誰。
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走進一個古樸的小店,覓得了一把祭祀的權杖,一個大約有些年代的木雕和一塊手工羊毛地毯。東西太重,就寄放在店里,貪心在外面逛了一圈,折返回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院子里的店都打烊了,原想店主大概走了,誰想她站在店門口等著,臨走時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笑容,真誠清澈,猶如那安第斯山上的皚皚白雪,出塵不染。就如同庫斯科,哪怕曾經經歷過戰火紛飛,鐵騎掃城,千年來安詳自如,只招待真正的有心人。
云霧深處的失落文明
馬丘比丘Machu Picchu
如果一個人無論如何,還是想尋找世界的意義;一個人越過千山萬水,是想能看到世界上終有一處可以緬懷最近一次人類文明覆滅的地方,一個崇拜太陽并有著神秘宗教儀式的地方,那么,可以去馬丘比丘找一找。
高托在海拔2340米的云霧繚繞之中,被世人遺忘了整整500年才發現。謎城里全是巨石互相疊鎖的建筑,每塊巨石如何搬上山巔?為什么偏要選擇這個地點?這里到底是用來做什么的?為什么最后還是棄城?馬丘比丘不是看風景,而是看謎團。
前往馬丘比丘有兩條線路,從歐燕臺乘火車到溫泉鎮或沿著43公里傳說中險峻陡峭的印加古道徒步4天。火車沿著Z形山路,越過眾山巒、峽谷、河流、山洞攀爬向上或俯沖向下,高山縱谷,水流湍急,風格色調冷暖交錯,在一片險象環生的景色里抵達溫泉鎮。小鎮極小,充其量只能算是個驛站,繚繞在一片云霧之中,山谷間,小橋流水,你不會覺得那是通往神秘古城的門戶,倒像是被現代文明遺忘的世外桃源。
第二天一早出發前往馬丘比丘,這里時常大霧,坐大巴沿著之字形公路穿梭在云霧間,時而手摘白云,時而腳環綠水。在門前,掏出護照蓋了個馬丘比丘的紅章,透過紅印,我穿越到另一個古老,神秘,又沉睡數百年的世界。
這里幾乎是一個最難解開的謎,這里是云端上飄著的一座石頭城,三面環水,北拒風雨,南通古道,卻沒有一個字記錄他的出處,連馬丘比丘這個名字也是從安第斯山脈借來的。馬丘比丘,在古印加語里意喻古老的山峰,是夾在石頭城兩側,其中一座山峰的名字。后人只是偷懶,或信手拈來,便從安第斯山脈中盜用了此名。
這里絕壁之巔,宮墻,神殿,梯田,游云穿墻而過,卻沒有一個字記錄他的用途。有人說這里是最后的印加城市,是印加王國和西班牙發生戰爭的避難所,后被證明另有其所,又說這里是王國貴族度假的地方,但選在如此險峻的地方度假,花費巨大人力物力似乎有點奢侈。我更愿意相信,馬丘比丘是印加宗教神話中一個虛構地帶的縮小版,一個朝圣地,朝拜者能夠在這里體驗他們的祖先經歷的一次艱難旅途。
這里沒有馬匹,沒有鐵器,沒有車輪,卻不需要水泥,能把石頭打磨得連刀片都插不進去,卻沒有一個字記錄他的技術。城內滿眼全是石頭,大小不同,形狀各異,不見一梁一木。令人驚奇的是,石頭雖被切割成多邊形,但連接一體,竟然天衣無縫。石間沒有任何填加物。有的石頭巨大,不下數百噸,每個角都跟毗鄰的石頭角角密合。
這里據說只有結繩記事,所以一切的繁榮與隕落都被西班牙人一劍封喉。印加人的故事,只能是一段段面目不清的道聽途說。文字,看來是一種宿命。沒有文字,歷史就是座無字碑,只能被丟棄或者掩埋。
回頭望,夕陽下石頭城披上了一層金色,遺世孤立,歲月靜好。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