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X寨,一個始建于清代咸豐年間的侗族村寨,氣候溫和、土地肥沃,當前有一千兩百多侗族人在此生活。上百年的演化與發展之后,村寨依舊古樸、寧靜,細細竹林、林海漫漫,寨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長期以來,侗族人民一直處在自給自足的經濟模式之中,他們崇尚人與自然的互利共生、共存共榮的生態倫理觀念,在審視人同自然之間的關系時,將自然置于主體地位。在農業生產活動中,侗族人民也建立了一套人與自然各個要素之間和諧共生的模式。
稻魚鴨系統
稻魚鴨系統已經在侗鄉存在了上千年之久,是侗族人民根據當地自然條件,總結出的一種在水田中“種植一季稻、放養一批魚、飼養一群鴨”的高效生態的農業生產方式。
整個生態系統中,魚和鴨作為消費者能有效控制病蟲害和雜草,為水稻的生長提供保護;另一方面,水稻作為各系統內最基本的生產者,在提供養料的同時還能為魚和鴨提供生存的庇護場所。
每當清明過后,侗家人便開始育苗;春末夏初,層層梯田上,人們挽起褲腿,彎腰將秧苗分插到水田中,魚苗也從水塘移到田中;待稻秧返青、魚苗長到兩三寸時開始放入雛鴨,而當田中水稻郁郁蔥蔥、魚兒長大后再放養成鴨;金秋十月,稻子熟透,鴨子、魚兒肥美,禾晾上便曬滿了金燦燦的稻穗,寨頭林間便呈現出一片豐收的田園畫卷。
行走在田埂上,時不時地有魚兒露出水面,但稻田中卻沒有了鴨子。于是我們向路過的村民詢問。
“大叔,田里面為什么沒有鴨子?”
“沒放鴨子,太麻煩,白天需要背到田里,晚上還要背回去,太累了。”
“沒有鴨子,病蟲害怎么防治?”
“有打農藥啊。”
“那打農藥不會傷到魚嗎?”
“有兩種農藥防蟲,一種對魚有影響,一種對魚沒有影響。我這田里用的是不鬧魚的農藥。”
隨著村中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外出務工,村中的勞動力以老年人為主,他們已經不再每日將鴨子從家中擔到田里,而是選擇了打農藥這種更為便捷的方式。在他們的觀念中,噴灑農藥只會殺死害蟲,卻不知農藥會殘留在土壤、水體、谷物、魚的體內,更不知道通過環境、食物鏈,這些殘留的農藥最終會在人體內蓄積,對人體健康產生巨大危害。
稻魚鴨系統本是侗族先民面對山區苛刻的生產條件所總結出的能在同一塊土地上既產出稻米又有魚鴨的生產方式,數千年來為侗鄉人提供了豐富的動物蛋白和植物蛋白。在生活節奏加快、片面追求效率化的今天,這種生態化的生產方式受到了現代文明的沖擊,面臨著土崩瓦解的危機。
侗布制作
侗布——侗家人自織自染,是制作侗族服飾最主要的材料,也是侗族人民在當地潮濕多雨的氣候條件下所總結出的智慧。每到農閑時節,農家人就開始“紡線—織布—調制染料—染布—晾曬—用雞蛋清涂抹布料并反復捶打,直到侗布變得閃閃發亮,最后用牛皮熬膠漿浸染”。可以說,小小一卷侗布凝聚了侗族婦女千錘百煉的精華。
在X寨調研期間正值當地制作侗布的高峰,尋著咚咚的錘布聲,我們在巷子深處見到了一個正在制作侗布的大嬸,便走過去同她聊起來。
“大嬸,這是你自己織的嗎?”
“對呀,自己織的。”
“寨子里沒有種棉花啊,紡線從哪來呢?”
“城里面可以買到紡線,現在不種棉花了。”
“染料也是你們自己配的嗎?”
“自己調的,不過現在城里也能買到,以后做侗布就方便了。”
“寨子里年輕人好像也都沒穿侗衣,您平時教孩子做侗布、侗衣嗎?”
“他們都不學,都出去打工了,年輕人都不會做侗布了。”
“大嬸,你衣服上的繡花真好看,是你自己繡的嗎?”
“這都是我自己繡的,在侗寨,每個媽媽都要給出嫁的女兒做一套衣服的。”
隨著黔東南地區旅游熱潮的興起,侗布也進入到游客的視野,并因其純天然、無污染、全手工制作的特點而頗受喜愛。據了解,X寨一戶人家每年可制作5卷侗布(每卷20米左右),每尺的售價可達20元,一套制作精美侗族服飾價格更是高達上千元。
一卷侗布,凝結了侗鄉人的無數汗水;一件侗衣,見證的是母女之間記憶和情感的傳承。
手工制作侗布費時費力而且產量受限,面對巨大的經濟利益,很多交通便利、率先發展旅游的寨子已經開始用機器制作侗布,可以說,這些機器生產的侗布已經完全喪失了其應該承載的文化和情感價值。不知數年之后,再次走進X寨還能否聽見家家戶戶傳來的錘布聲,對此,我們心中不免多了一絲隱憂。
收割糯禾
每到金秋時節,X寨村民便手持特制的工具將糯禾一根根割斷,收攏成一把后捆好放在田邊,再挑往村中的禾晾上進行晾曬干燥。風干之后,再脫粒入倉,這時剩下的禾稈便可以捆扎制成刷子、掃帚等工具,而過去物資貧乏時,禾稈燒制成的灰更是侗家人用來洗頭的重要物品。
侗族地區多為山地,找到一處晾曬谷物的場所極為不易。因此,侗族人便將糯禾連桿割斷,掛在禾晾上進行干燥。同時,這種精細化的生產方式體現的也是侗族人民對于來之不易的糧食的珍愛。平日里我們看到的水稻收割方式是將稻子一把一把收攏起來,再用鐮刀割斷,然后一垛一垛的捆好立在田邊,這樣的方式無疑更具效率,但侗族人這種獨特的生產方式卻體現了他們對于生活的一份恬淡,對于傳統的一絲尊重和恪守。
小結
為了適應當地特殊的地形、氣候條件,X寨的侗族人民在固有文化的影響下建構了特有的稻魚鴨農業生態體系、創造了獨特的侗布制作工藝、選擇了低效率的摘禾方式。這些生產方式得以出現并傳承至今的重要原因是侗族人民對人與自然之間互利共生、共存共榮關系的重視,對合理開發、綜合利用各種資源的強調。
在適應、改造當地環境的過程中,他們以自然為主體、強調生態經濟意識和生態倫理意識,而這些也是我們在保護和發展村落的工作中所應當吸納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