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神與鹽

薩爾茨堡和奧地利所有其他城市都不同，這里的歷史上難以見到哈布斯堡王朝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位天主教的大主教，以鹽為支柱的城市也是偉大音樂家莫扎特的搖籃。

美國人的大禮

薩爾茨堡對大多中國人來說，是個挺陌生的名字，但是如果說到經典電影《音樂之聲》，那一定是家喻戶曉。薩爾茨堡的多處景觀曾作為《音樂之聲》的取景地，而其中讓人留下最深印象的莫過于位于鹽河北岸的米拉貝爾宮殿（Schloss Mirabell）。

在電影中，女主角瑪利亞教孩子們唱出了那首膾炙人口的《Do-Re-Mi》，從山間草地一路走來，最后到達了米拉貝爾宮殿，他們圍繞著花園中的飛馬噴泉雕塑邊唱邊跳，在花園走廊中互相追逐，最后拾級而上，來到玫瑰山丘，背后是薩爾茨堡的全景，花園、古城、教堂尖頂，還有山丘上的堡壘。這由低至高，層次分明的景象成了薩爾茨堡最經典的城市角度，如今步入米拉貝爾宮殿，這般景象依舊吸引著世人觀賞。

這座匯集了羅馬式雕塑、噴泉、花園、迷宮的巴洛克式宮殿由薩爾茨堡總主教沃爾夫·迪特里希（Wolf Dietrich）修建于1606年，用來獻給自己的愛人Salome Alt。“米拉貝爾”之名，“米拉（Mira）”與“貝爾（Bell）”，分別取自于意大利語中的“令人尊敬”和“美不勝收”，而米拉貝爾宮殿與花園完全配得上這兩個詞，自建成起就被世人認為是“阿爾卑斯山以北最美的建筑”。

1818年，薩爾茨堡遭遇了一場城市范圍的大火，米拉貝爾花園也被殃及，而大理石鑄成的宮殿大廳和階梯都完好無損，著名的“天使階梯”現在還能完好地展現在世人眼前。在階梯扶手上，22位由拉斐爾·多納（Raphael Donner）精心雕琢的小天使雕像仿佛正滑上滑下，動態十足，細致的表情憨態可掬。“天使階梯”通往的大理石大廳，曾經是大主教的宴會廳，著名的音樂家——薩爾茨堡最驕傲的城市之子——沃夫岡·莫扎特曾經和他的父親利奧波德·莫扎特一同在這里演出。在米拉貝爾宮殿向世人開放以后，這里就成了“全世界最浪漫的婚禮大廳”，大廳頂上還是薩爾茨堡婚姻登記處，22位天使成了無數愛情的見證。

《音樂之聲》讓米拉貝爾宮殿蜚聲世界，然而卻少有薩爾茨堡人看過這部影片。如果跟今天的薩爾茨堡人聊天時說，“我知道薩爾茨堡的《音樂之聲》！”對方一定會用對待游客的態度禮貌地告訴你，“那不是薩爾茨堡的電影，而是好萊塢的。”據說，《音樂之聲》的故事背景確有其事，但被美國人移花接木，編成了一部典型的好萊塢電影，影片中著名的《Do-Re-Mi》、《雪絨花》等音樂也絕非奧地利傳統民歌，而是徹徹底底的“美國制造”。

雖說同屬以嚴謹著稱的德意志民族，奧地利人相比德國人來說則會變通得多，薩爾茨堡人就很聰明——即使不會刻意打造《音樂之聲》的主題景觀，卻深知這部電影能為城市旅游業帶來的價值。如今的米拉貝爾宮殿周圍，都有沿街的旅行社工作人員兜售“音樂之聲路線”，讓你一次看夠影片中所有出現的城市景觀，重溫印象中的薩爾茨堡。

薩爾茨堡之子

讓薩爾茨堡最驕傲的一段歷史莫過于莫扎特家族了。在米拉貝爾宮殿的東南方，坐落著沃夫岡·莫扎特的故居。而在鹽河對岸的古城里，著名的糧食街9號門前永遠是熙熙攘攘的景象，那里是莫扎特的出生地。

兩處相隔并不遙遠，只需過一座橋。到了南岸，拐入薩爾茨堡古城，一條懸掛著各式各樣招牌的石板路就是糧食街，這里是古城里最繁華的街道，也是游客們的聚集地。步入糧食街，就能看到大大小小的紀念品商店，每家紀念品店的櫥窗里都有一盒盒金光閃閃的糖球，那是薩爾茨堡紀念品中的代表——莫扎特糖球。

最早制作莫扎特糖球的是福斯特家族。1891年，正值莫扎特逝世一百周年。點心師保爾·福斯特就想到做一種甜美的糖球作為對這位偉大音樂家的紀念。他用一種綠色的“阿月渾子果”做成球心制成巧克力球，包上一張印著莫扎特頭像的銀紙。這樣的莫扎特糖球在紀念莫扎特一百周年時大受薩爾茨堡人的歡迎，1905年在巴黎博覽會還獲得金牌獎，從此便聞名于奧地利全國。

只要越靠近糧食街9號，賣莫扎特糖球的店鋪就越來越多。每天，這里都有無數游人涌向莫扎特的出生地，去這間由莫扎特音樂學院國際基金會設立的莫扎特紀念館，看看這位不折不扣的神童，究竟出生在怎樣的環境中。

這是一幢金黃色的6層建筑，1747-1773年期間，莫扎特一家在這里住了26年。1756年1月27日，宮廷樂師利奧波德·莫扎特家中產下一子，被取名為沃夫岡。這個孩子在父親的熏陶下，自幼便展現出異于常人的音樂天賦。3歲開始彈琴，6歲開始作曲，并與父親周游歐洲進行演出，8 歲寫下了第一部交響樂，11歲便完成了他的第一部歌劇《阿波羅與希亞欽杜斯》，14歲指揮樂隊演出了該歌劇。

住在糧食街9號的日子，是莫扎特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這里至今展示著他孩童期用過的小提琴、他在音樂會上用過的小提琴，以及家中的古鋼琴。當時，無數造訪糧食街9號的朋友們被小莫扎特的天才所震驚。比如他父親的一位朋友聽說小莫扎特會拉小提琴，便送來一把好琴，小莫扎特非常高興，對這把琴的音色贊不絕口。然而過了幾天，小莫扎特對父親的朋友說：“你的小提琴的音高比我的低了八分之一。”父親的朋友起初還以為他在說笑，結果拿琴來試，果不其然，頓時對這位神童的聽力大為驚訝。

從紀念館中展出的莫扎特畫像來看，“莫扎特長著一張娃娃臉”的說法絕非謠傳。他身材很小，加上一張可愛的臉龐，永遠是長不大的模樣。以至于英國的一位考古學家一度認為利奧波德·莫扎特為了夸大自己兒子的音樂天賦，故意隱瞞了小莫扎特的年齡。然而卻發現莫扎特只要不在樂器前，就和一般的孩子沒什么區別。

當時的薩爾茨堡并不像維也納，沒有歌劇院，也沒有自由音樂人，作為宮廷樂手的利奧波德·莫扎特深知這一點。自從發現沃夫岡那過人的才華，利奧波德就想方設法抓住一切機會，讓世人知道這位神童，只有這樣，才能讓小莫扎特長大以后找到一份樂手的工作，賴以生存。利奧波德的“老板”是施拉坦巴赫大主教（Sigismund Graf von Schrattenbach），這位大主教性格溫和，對莫扎特父子非常喜愛，給予了很大的幫助。在他的資助下，利奧波德帶著自己的天才兒子周游歐洲，從維也納到慕尼黑，再到羅馬、巴黎，小莫扎特的才華折服了所有的皇室家族和音樂大師，不少人預言，這個孩子將成為歐洲的大明星。

然而當莫扎特回到薩爾茨堡，一切都變了。

首先是家中變得擁擠。利奧波德開始為家中的空間犯愁，他在給妻子的信中說：“……家！我已經不記得家的感覺了。請寫信告訴我，我們是否應該在Sailerwirt （糧食街10號）， Stern （糧食街34-36號）或 Saulentzl （金街13號）找個房子租……我們像士兵一樣睡在一起的日子不能再繼續了，沃夫岡已經不再是7歲了……”

在第三次維也納之旅之后（1773年），莫扎特一家離開了糧食街，搬進了市場廣場8號，也就是今天位處鹽河北岸的莫扎特故居，這個寬敞的新家有足夠的空間接待朋友和音樂家們。

這棟二層的住宅有8個房間，二戰中，這棟建筑大部分被毀，后被依舊貌修復，1996年作為薩爾茨堡市的第二座莫扎特博物館開放。這里展出這莫扎特在薩爾茨堡時期的音樂作品，以及莫扎特一家社會往來的文件資料等，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莫扎特1780年曾經使用過的古鋼琴。

然而，搬家的問題解決了，另一個更大的問題來了。就在搬家前一年，施拉坦巴赫大主教壽終正寢，科羅萊多大主教（Hieronymus von Colloredo）披掛上任。這位大主教心胸極為狹隘，刻板僵化，對當時已經當上宮廷樂手的莫扎特百般刁難，他的管家甚至把莫扎特踢出門去。即使父親利奧波德想要給兒子想想辦法，他也是百般阻撓。

不被主教喜歡，那就無法在薩爾茨堡從事音樂。莫扎特忍無可忍，終于在1777年遞上辭呈，前往巴黎。然而時尚之都的旅途并不順利，非但受盡冷落，母親也客死異鄉，讓初出茅廬的莫扎特感到十分悲傷。在父親的呼喚下，他又回到了薩爾茨堡，回到教堂，繼續做宮廷樂手。沒想到，科羅萊多大主教非但不心生憐憫，反而對莫扎特愈加苛刻，既不讓莫扎特離開教堂，也不讓他辦個人演出。這讓莫扎特對薩爾茨堡徹底絕望，1781年，他再一次離開家鄉，前往維也納，這一次，他再也沒有回來。

樂神和主教的光輝共存

如果站在莫扎特的角度看今天的薩爾茨堡古城，其實是有些奇怪的。這個有著一千年政教合一歷史的城市里，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并不受哈布斯堡王朝的統治，而是一個獨立的王國，大主教在此有著絕對的權力。莫扎特恰恰是被這種權力所逼走的，在他短暫的36年生命中，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和宗教抗爭。

然而走在今天的薩爾茨堡，樂神和主教的光輝都被后人紀念，就像薩爾茨堡人本身，一邊深知外來文化為這座城市帶來的財富，一邊又為昔日的宗教文明而驕傲。

城市中最顯眼，也最能代表主教權力的便是建在古城西面山上的薩爾茨堡要塞。這座要塞建于1077年Gebhard大主教時期，當時，薩爾茨堡大主教與擁有任免主教權力的教皇之間存在著長期的激烈爭斗，Gebhart大主教在他至高無上的領地上一口氣建造了三座要塞來對抗教皇。 隨后，15-16世紀爆發了匈牙利戰爭和農民戰爭，薩爾茨堡州也被卷入其中，Leonhard von Keutschach大主教躲到薩爾茨堡要塞避難，并對其進行了大規模擴建。軍械庫和糧倉也被建起，所有物資都靠畜力運輸。

歷史上，除了面對拿破侖不戰而降之外，薩爾茨堡要塞從未被敵人攻陷過。所以直至現在，要塞的外觀大體上仍保持了當時的原貌。城堡的內部裝飾的富麗堂皇，復雜的哥特式木雕和裝飾畫被點綴在金色大廳和金色房間中。

從要塞上向北俯瞰古城全貌，可以看到無數經過歲月沖刷的古老建筑沿著糧食街排開，有中世紀的、羅馬式的、巴洛克式的、文藝復興時期的，以及君主制時期端莊古典的市民住宅，這些歷史建筑在法律嚴格保護下，完全保留了昔日的模樣。小巧玲瓏的街道上游人如織，時而有出租馬車“噠噠噠”地駛過，透露著舊時的生活情趣。

紀念莫扎特的雕像樹立在糧食街東面的廣場上，這里也被稱作莫扎特廣場，早在19世紀中葉，雕像就已經建成，落成儀式上，莫扎特的兩個兒子也到場慶祝。

薩爾茨堡人特別有趣，他們將莫扎特的臉做成向左前方注視的姿態，讓他面向他深惡痛絕的主教教堂，而莫扎特一手握著譜，一手攥緊筆，動作緊張而有力，像是正在用筆下的音符與陳舊的政治制度相抗衡。

莫扎特所望著的主教堂是一座17世紀的巴洛克建筑，由Guidobald Graf von Thun大主教建立，這位大主教是薩爾茨堡最重要的一位城市規劃師。除了主教堂，他還建立了大教堂廣場，主教官邸以及現在長畫廊所在的建筑物。

不過，令人欣慰的是，在神童和主教中，薩爾茨堡人選擇了前者作為這座城市的精神標識。1997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了薩爾茨堡古城“世界文化遺產”的名譽，在古城中央的這兩個廣場之間，薩爾茨堡人做出了選擇，他們將“世界文化遺產”的石牌鑲嵌在莫扎特雕像前，將他作為城市英雄。

莫扎特的筆下沒有一曲懷念故鄉，故鄉卻有他的旋律永遠回蕩！

白色寶藏

“薩爾茨堡”這個城市名稱中的Salz，在德語中指的是鹽，前文提到多次的鹽河也是這個名字。既然以鹽作為城市的名稱，那一定有一段和鹽息息相關的歷史。

原來，在薩爾茨堡和周邊地區的地下，埋藏著億萬年前由地殼變動而沉入地下的鹽，因此薩爾茨堡也有著“白金之城”的稱號。在海鹽提煉技術還不發達的時代，陸鹽是最為珍貴的寶物，掌握了鹽便掌握了經濟，甚至掌握了一個國家的命脈。之前提到的Leonhard von Keutschach大主教在躲進薩爾茨堡要塞后，便許諾將壟斷鹽的銷售所換來的巨大利益與因斯布魯克的馬克西米蘭一世共享，由此換來在后者和巴伐利亞戰爭中的中立地位，才讓這位大主教可以專注在改建要塞的工作上。此外，對薩爾茨堡古城和要塞的建設產生深遠影響的Wolf Dietrich von Raitenau大主教也從鹽的貿易中獲得巨大財富，直到今天，我們從古城中氣派的教堂、宮殿中都能完全感受。

然而諷刺的是，Wolf Dietrich von Raitenau大主教最終又恰恰是被鹽所害。巴伐利亞的大公們卷土重來，又瞄準了薩爾茨堡地區的“白金”，向薩爾茨堡發起了頻繁的進攻。Wolf Dietrich大主教戰敗后被囚禁在要塞中長達五年，最后凄然死去。

鹽有如此高的經濟價值，保護的鹽的運輸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歷史上，鹽從礦區出產，一直到運輸至薩爾茨堡，途中要經很多次手，船員間有專人看管，不準言語交流，以免有私鹽走漏。還出現了“船上神槍手”之類的保鏢公司，專門保護貴重的貨物免受劫匪搶掠。這些場景現在還被編成了民間故事，以木偶劇等形式在薩爾茨堡流傳。

如果要去鹽礦一探究竟，哈爾施塔特（Hallstatt）是個不錯的選擇。哈爾施塔特鎮是奧地利薩爾茨卡默古特地區的一個村莊，位于哈爾施塔特湖湖畔，哈爾施塔特的“Hall”和“Salz”的來歷相似，據考可能源自于古克爾特語的“鹽”。這一地區歷史上曾經因鹽而致富。

從高高的阿爾卑斯山上俯視，小鎮猶如一顆明珠鑲嵌在奧地利的大地上，又被稱為“世界上最美的小鎮”或“世界最古老的鹽都”。小鎮之小，只要一兩個小時就能走完，也沒有太刻意的景點需要去游覽，然而這里風煙俱凈，天山共色，陡峭的山麓和湖岸之間聚集著一座座雅致的房屋，形成了一幅獨特的全景圖畫。

在一百多年以前，當哈爾施塔特的美還未為世人所知的時候，它主要是一個以發掘周圍山中鹽礦為產業的小鎮。世界上最古老的鹽礦就在此處，保留至今，仍在運作，重現著當年的歲月。你可以走過礦工們開挖的深洞，還能嘗試一把刺激的礦工滑梯，還可以乘坐軌道推車進入鹽礦深處，了解哈爾施塔特鹽業的歷史，感受采鹽工人的生活，或是搭乘纜車，從山上望湖，風光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