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說西方人的英雄夢里是超人、美國隊長、鋼鐵俠云云,那么中國人的英雄夢里一定就是他——孫悟空。四百年前,這只倔強的猴子在吳承恩的筆下誕生,他破石而出、長生不死,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四百年后,他在詭盤之術的光影下又再一次“重生”。
“萬氏兄弟”與“美式悟空”
在《西游記》中的孫悟空,是一個極其“中二”的英雄,他無拘無束,生性不羈,一會兒大鬧天宮,敢欺玉帝老兒;一會兒闖入龍宮,奪走定海神針。其實,當初吳承恩在創作孫悟空的這個角色時并不是憑空捏造的,坊間有種傳說,稱其形象來自于當年玄奘取經時隨行的一名尖嘴猴腮的“胡人”。胡適先生也曾考究過孫悟空的形象根源,他推測孫悟空的原型是一種印度神猴“哈奴曼”,它與書中長相兇煞丑陋的潑猴更為相似。總之,具象化的孫悟空形態各異,在后世各種題材的作品里都有不同的版本呈現。但無論如何,他的形象,早已在中國人的心目中烙上了“英雄”的銘牌。
在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的經典動畫《鐵扇公主》中,孫悟空第一次化身為“二次元”的形象,走進了人們的視線。
《鐵扇公主》由中國動畫的鼻祖“萬氏兄弟”——萬籟鳴、萬古蟾、萬超塵和萬滌寰兄弟四人執導并制作。當時美國的動畫《大力水手》、《米老鼠》剛剛傳入中國,萬氏兄弟對動畫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這畫是怎么動起來的?為什么中國不能有自己的動畫呢?帶著這樣的疑問,兄弟四人在上海租了一間小破屋,潛心研究,成立了一個“電影實驗室”,中國動畫的萌芽,就在這7平方米的小閣樓里誕生了。然而,當他們好不容易有了成果,并制作出一些動畫短片時,淞滬戰爭的戰火燒到了上海,四人的器材、畫稿、工具,連同這窄小的閣樓一起化為灰燼。中國早期動畫剛剛起步的十七年,沒有留下任何印記。
萬氏兄弟沒有放棄,而后《白雪公主》的上映令他們感到十分震撼,他們的畫稿毀了,但技術還在,萬籟鳴帶著兄弟四人又重新開始。于是,長篇動畫《鐵扇公主》在1941年登上了大熒幕,大受好評,人們看到了中國動畫的曙光。
《鐵扇公主》的主角是孫悟空。受美式動畫的影響,他在這部動畫中的形象十分具有“迪士尼特色”,乍一看倒有幾分米老鼠的樣子。《鐵扇公主》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處于連年戰爭中的中國人,像極了取經路上困難重重的師徒四人。這攔路的火焰山、炙熱的火焰,就如連年不休的戰火,面對這樣的困難,孫悟空與鐵扇公主、牛魔王斗智斗勇,終于借到了真的芭蕉扇滅了這“焰火”。這部動畫,給國民帶來了歡樂,也帶來了希望。這種積極、正面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振奮了中國人的抗戰之心。在每個中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孫悟空”,他那種機智、勇敢、耿直的性格,符合傳統意義上的英雄主義形象,也弘揚了一種華夏民族剛毅、頑強的“西游”精神,具有跨時代性的意義。
國粹與動漫的交融
轉眼步入六十年代,萬籟鳴也年過六旬,但《西游記》一直是他的執念,在他眼中,孫悟空的形象一直也沒有真正地“活過來”。而隨著動畫事業的緩慢發展,技術的更新和人員上的補充,又讓萬籟鳴看到了新的希望。他認為《鐵扇公主》已是過去,真正能表現孫悟空經典形象的故事,應該是《西游記》中“大鬧天宮”的情節才對。在萬籟鳴與上海美術制片廠相對成型的動畫制作團隊的努力下,歷時四年,制作出了這部《大鬧天宮》,成為了國產動畫中無法超越的經典之作。令很多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在它的影響之下,當年的手冢治蟲放棄了學醫轉而投身于動畫創作,可見早期的“國產美術片”在國際上的影響力之深。
在創作《大鬧天宮》時,美術設計張光宇先生曾為孫悟空設計過多種不同的形象,卻一一被萬老否決,那些形象太過于裝飾性,不適合用動畫形式來表現。經過反復多次的修改,才確定了后來那種色彩鮮明又具有中國特色的造型。不僅如此,為了體現中國文化特色,萬籟鳴要求所有的創作人員都去學習京劇,學那一板一眼的動作,學那古靈精怪的神情,還要學習耍棍子、翻跟頭。動畫里孫悟空的一招一式,都帶著濃郁的戲曲武生的作態,包括配樂,也用了許多傳統京劇中的伴奏,讓動畫中緊張、激烈的打斗場面隨著板、鼓、鑼、鈸的韻律而起伏有致,牽動人心。萬籟鳴在每個細節上都盡善盡美,精益求精。
1961年,《大鬧天宮》上半集正式放映后,萬籟鳴看到屏幕上那歡動跳躍的“大圣”時不禁潸然淚下?!皩O悟空在笑,而我卻在哭?!比f老說著。那是他從兒時以來的夙愿,那是幾經戰亂與輾轉都不曾離身的《西游記》支撐著他繼續堅持的夢想,那一刻,中國動畫和萬籟鳴的心一樣,沸騰起來了。
然而苦難又一次降臨。1964年《大鬧天宮》的下半集制作完成即將上映之時,六十年代后期的一場“文革之劫”如猛獸一般攔住了“孫悟空”的去路。《大鬧天宮》說的是孫悟空觸犯天規、反抗天庭之事,而這“反動”的主題卻是在當時萬萬不容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大鬧天宮》確實在一定的程度上映射了當下的社會,它諷刺著天神天將們的專橫與昏庸,而孫悟空驍勇矯健的身手和敢作敢當的無畏精神,回應著人們靈魂深處的吶喊。不論是在戰爭年間還是“激進”的時代,他都是當之無愧的英雄化身。
國產動漫的“西游精神”
時代的經典永遠不會被抹滅,孫悟空被五指山壓了五百年才得自由,而萬籟鳴和《大鬧天宮》也在1978年“解放”之后重新回到大家的視線里。“老頑童”萬籟鳴老了,孫悟空的不死不老之身卻在時代中一代代地輪回。
時至今日,大小熒幕上、網絡上仍會有許多藝術作品中包含了形態各異的孫悟空的形象。從1999年央視放著熟悉的“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再到2015年擁有近十億票房的《大圣歸來》,孫悟空的動畫化進程似乎也象征著中國動畫的發展歷程。甚至可以說,孫悟空在《西游記》中的命運,也契合了中國動畫從“誕生”到“輝煌”再到“壓迫”和“重生”的近百年浮沉。中國動畫和美國動畫在同一時代起步,比日本早數十年,而今卻落后了一大步,我們不去責怪歷史的“不順”,而是應該在新時代的新生力量中再去追回中國老一輩動畫匠人的初心,“悟空精神”應隨著時代繼續傳承下去,變成一種時代的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