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色與純真

那只貓或躺在沙發上，或趴在桌角旁，半睜半閉的眼睛像是能溶解萬物，那一刻他被觸動了，在他們眼神交匯的瞬間。

巴爾蒂斯是個愛貓的人，

從童年到晚年，貓一直是他生活中的伙伴

和畫作中的神秘角色。

巴爾蒂斯從此存在了

他是20世紀卓越的具象繪畫大師，他被畢加索稱為“20世紀最偉大的畫家”，他被世界各大媒體譽為“20世紀最后的巨匠”，他是巴爾蒂斯，原名巴爾塔扎·克洛索夫斯基，1908年出生在巴黎的一個波蘭貴族家庭。

巴爾蒂斯的父親埃里克是一位藝術史學家，母親芭蒂娜是位畫家，因為父母職業的原因，巴爾蒂斯的家庭和當時法國著名的藝術家都有交往，畫家德蘭、博納爾常到他家做客，而奧地利詩人里爾克則是他母親的密友。巴爾蒂斯的父母離異后，里爾克成了他母親的情人，同時也成了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里爾克覺得巴爾蒂斯極具繪畫天賦，是個繪畫天才，于是鼓勵他去畫畫，還為他取了“巴爾蒂斯”這個藝名。里爾克甚至還找了一家出版社為13歲的巴爾蒂斯出版了第一本畫冊。在畫冊里，巴爾蒂斯用40幅插畫描繪了他和一只小貓的故事：一只小貓從很遠的地方跑來，和他成為了朋友，他們一起窩在被子里看書，一起在院子里欣賞秋天的落葉，一起在房間里作畫。可是后來有一天小貓丟失了，這讓巴爾蒂斯十分傷心。里爾克還特地為這本畫冊寫了緒言，像是對世人宣布：“巴爾蒂斯從此存在了”。

貓——旁觀者和教唆者

巴爾蒂斯是個愛貓的人，從童年到晚年，貓一直是他生活中的伙伴和畫作中的神秘角色。從13歲時那本插畫集開始，貓就成了他畫中的重要角色，那些畫里，純真的少女總是無所顧忌地攤開四肢，拿著鏡子自我欣賞，或者脫掉了所有的衣服，一絲不掛地在房間里走動。而此時，貓變成了一個旁觀者，一個教唆者，引誘著那些含苞待放的少女，貓臉上無意間露出的詭異微笑，像是一種勾引，讓青春期里剛剛萌生的情欲變得躁動。那些明亮的少女，她們是純潔無暇的天使，獨自一人靜靜地呆在房間里，那只躲在心靈暗處的貓亦正亦邪，誘導著她們走向既定的命運，純真的少女終將長大，純潔與色情總在一念之間轉換。此時的她們，變成了《戰爭與和平》里美麗單純的娜塔莎，變成了被亨伯利稱為“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望之火”的洛麗塔，她們是人的罪惡，也是人的靈魂。

如果要了解貓在巴爾蒂斯心里的另一種意義，那幅1935年的《貓王》或許能給我們一些線索。《貓王》是巴爾蒂斯的自畫像，畫中一只大貓靠在他的腿邊，貓和人都顯得孤獨寂寞。身材高大、長相英俊的他擺出一副紳士派頭，即使是在畫中，也能看出他的清高孤傲。其實巴爾蒂斯是個非常矛盾的人，他善于社交，卻又喜歡孤獨，他離群索居，一心沉浸在自己的繪畫中。藝術家的心總是孤獨的，只有理解才能走近，那只貓或躺在沙發上，或趴在桌角旁，半睜半閉的眼睛像是能溶解萬物，那一刻他被觸動了，在他們眼神交匯的瞬間。他像是另一個自己，再沒有什么能比那只亦正亦邪的貓更了解自己，孤獨的心靈從此找到了陪伴，即使他們依舊是彼此孤單的靈魂。巴爾蒂斯將貓融入到畫里，只有貓才能看穿他，才能理解他，才能表達他。

與性愛無關

其實巴爾蒂斯從未進過美術學校接受正規的教學，他的父親有一次問畫家波納爾：“巴爾蒂斯應該讀哪所美術學院呢？”，波納爾回答：“不要去上任何美術學院，繪畫是學不會的。”在里爾克的鼓舞下，他走進了羅浮宮，通過臨摹大師的畫作學習繪畫。他去臨摹普桑的古典繪畫，他去模仿庫貝爾的寫實畫風，他去研究弗朗切斯卡的壁畫，他從這些大師級的作品中汲取技藝和靈感，他一邊臨摹一邊思考，如何下筆、如何上色、如何進行空間處理，前輩們的畫作對他啟示頗大，但是他卻并沒有拘泥于此，而是將研究得到的經驗融進了自己的精神境界，創造出了巴爾蒂斯式的獨特畫風。

法國作家加繆曾經說：“評價巴爾蒂斯不能只局限在他的題材上。”巴爾蒂斯總是描繪裸體的少女，人們對他的動機議論紛紛，甚至有人說他是戀童癖。可不能否認的是，那些少女在他的筆下變得自由、燦爛，充滿了詩化的贊美。他自己也曾解釋過：“我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我的作品與性愛毫不相關，而是出于另一個更高的層次”。欣賞巴爾蒂斯，有時你要看到的不只是性，還有更深層次的東西，你需要撇開那些世俗的成見，去破譯他給你留下的密碼，那些充滿暗喻和象征意義的花瓶、魚缸、酒杯、玻璃盤都是巴爾蒂斯為你創造的謎之世界。

彼此敞開的靈魂

曾經有藝術家斷言，只有3位畫家能夠影響21世紀的畫壇：畢加索、馬蒂斯、巴爾蒂斯。巴爾蒂斯被譽為寫實主義繪畫的“末代皇帝”，他在繪畫史上擁有極高的地位。可是巴爾蒂斯卻不算一位“高產”的作家，他的一生中只畫了349幅油畫和將近1600張素描。如果換做畢加索，或許只需要幾個月，就能完成巴爾蒂斯一生的作品。巴爾蒂斯在畫畫上追求完美，對自己的繪畫作品十分苛求。晚年的時候，他和妻子定居在瑞士阿爾卑斯山區的一個小木屋，他將屋內寬敞的倉庫當做畫室，一直到他去世前夕，都整天泡在畫室里。而當熱情的瑞士政府提議他建立自己的基金會和博物館時，他總是一口回絕。在巴爾蒂斯去世后，為了能讓世人看到巴爾蒂斯的巨作，他的遺孀終于在政府的勸說下同意建立巴爾蒂斯基金會和博物館的請求。

如今，我們能夠在網絡、媒體上看到更多巴爾蒂斯的畫作。看著那些讓人驚嘆的巨作，總會不由地想到這樣的畫面—那是個16歲的少年，炎炎的烈日下，騎著單車穿過整座城市，到盧浮宮臨摹前輩的作品；到廣場、教堂觀摩精美的壁畫，汗水浸濕了他的衣角，他卻并不在意。當他在繪畫中努力地尋找自我的時候，他會想到什么呢？那些純真善良的少女、內心懵懂躁動的情欲，那只貓呢？他會想起來嗎？他記得小時候曾經為一只丟失的小貓傷心了好久，那是他繪畫的開始，是自我意識的開始，那只貓長大了以后會怎樣呢？會和他一樣孤獨嗎？沒關系，他們是同樣的靈魂，他們會向彼此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