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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里的52赫茲

2016-04-12 00:00:00當然
故事家·風吟 2016年9期

有人說,絕對音感者是音樂之神的寵兒。

他們天生對音調具有超乎常人的感知力。即使一個普通的絕對音感者,也可以指出自然界中幾乎所有聲音的音名與音高。無論是沒有基準音的琴聲,還是汽笛的長鳴,甚至于鋼管的震動。世間所有的聲響在他們的腦海中,莫過于奔騰不息的五線譜。

擁有這項天賦的人,不過萬分之一。

而在這萬分之一中,能分辨人聲的則更為稀有。他們是寵兒之中又被上帝親吻過的人,是為了音樂而生的天才。

方柏卻不這樣認為。

方柏是在獨居的第三年發現自己情緒有些失控的。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燒了家里所有的樂譜。兩百平的大房子,幾百本樂譜鋪了一地,火苗噼啪作響,在他腦海里匯成一片華麗的樂章。他細細地聆聽著,甚至感受不到火焰灼燒的痛楚。最后的記憶是消防員破門而入,把半昏迷的他拖出了房門。

火滅得及時,除了家具沒什么太大的損失。方柏竟也沒受什么傷,只有手背上留下一片燒傷的痕跡。

這事過去沒多久,他在學校和別人發生了一起極其惡性的沖突。對方挑釁,他不回應,那人不依不饒,他突然爆發一般進行了反擊。還是一向與他關系好的音樂老師帶他去了醫院,醫生的鑒定結果讓人心驚,病歷單上白紙黑字地寫著:“中度抑郁,無法控制情緒。建議退學居家觀察,按時服用藥物,需要監護人陪同。”

三天后,他那個三年未曾回家的父親風塵仆仆地走進了那間被燒焦的屋子。他有些愧疚地低著頭,透過眼鏡的邊緣看著他的兒子:“去我那兒吧,小柏。”

方柏漠然地看向他,雙眼如同深不見底的海洋。

方柏爸爸的工作地點在沿海的一座島嶼上。

這是一家專門研究海洋生物的研究院。島嶼不大,但也不顯破敗,幾幢像樣的建筑矗立在島嶼中央,分別是學校,辦公樓和研究院。研究院設施齊備,柵欄圍起的院子里種著玫瑰花,白色的樓房和碧海藍天相映成趣。

三年未見,父子略顯生疏。方爸爸給兒子收拾好房間,僵硬地揮舞著自己的手臂:“房間后面可以打籃球,你沒事多運動運動。”他的手臂劃過一道弧線,“那邊是我的辦公室,你有事可以來找我……”

“別對我指手畫腳,”方柏懶洋洋地說,語氣里帶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假惺惺的。”

四十多歲的成年男人,在自己十六歲的兒子面前手足無措。方爸爸放下行李逃也似的離開了屋子,方柏毫無起伏的聲線卻仍不依不饒地鉆進了他的耳朵:“當初你要是能這么對我媽,她也不至于離開。”

門“咣”的一聲被關上,把方柏和外面的世界隔絕。

有什么區別呢?

只是一如既往的孤獨而已。

島上的生活與以往終究還是有些不同。早上醒來的時候打開窗,會有海風吹進屋子,風里夾雜著海鳥的高歌,比鬧鐘催人清醒得多。島不大,能去的地方不過是研究院和海灘。方柏一個人悶得難受,在研究樓里亂轉的時候,忽地聽見了樓道盡頭的琴聲。

彈琴的人水平不高,一段《少女的祈禱》彈得斷斷續續。最要命的是鋼琴音不準,音符針扎似的鉆進方柏的耳朵。

這犯了絕對音感者的大忌。

他捂著耳朵下了樓,可那曲調卻不依不饒地跟在他身后。方柏認命似的嘆了口氣,轉身循著音樂走了過去。

這是棟老樓,海邊濕氣重,墻壁上有經年累月的水漬。他猶猶豫豫地推開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給他腦海里的五線譜畫出一只高八度的蝌蚪。一個女生削瘦的側影出現在了他的視野里。

黑發,削肩,穿一條淡青色的長裙。窗外的陽光給她打了層金色的光暈,能清晰地看見她臉上細細的絨毛。

一時間,連那胡亂跳躍的音符也沒有那么難以忍受了。

她聽見了門軸的響聲,朝門的方向側過了臉。方柏忽然發現,她的眼睛是沒有焦點的。

她竟是個盲女。

“是爸爸嗎?”她有些膽怯地問。

“不……不是。”方柏怕嚇著她似的回答,輕輕掩上了門,“我聽見這臺鋼琴音不準,我來幫你調一下吧。”

她有些詫異地歪了一下頭:“不準嗎?你可以聽出來鋼琴的音準?”

他沒說話,走過去隨手摁下幾個鍵。和他剛才想的差不多,琴弦松動,有些固件老化,幾乎所有琴鍵都有不同程度的走音。

“嗯,基本都走音了,”他說,“我明天帶工具過來,今天先不要彈了。”

那女孩臉上忽然露出一種有點難過的表情。

方柏生性冷漠,從小就不喜歡和別人說話,患了抑郁癥之后情況則更加嚴重,有半年沒有基本的交流了。可對這個女孩,他卻產生了一種小心翼翼的感覺:“你……怎么了?”

“也沒什么……”她囁嚅了許久,目光有些無助地在屋子里轉來轉去,“只不過,如果不彈琴的話,我不知道還能做什么。”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自私。

那女孩還在輕聲說:“那我要不然回家吧。我爸爸的宿舍在研究院頂層,從這里出去左拐三百七十二步就到了。等你明天把琴調好了……”

方柏不知哪里來的勇氣,他提出了大概是他這一生唯一一次的邀請:“我帶你去海邊吧。”

那女孩一愣,臉上忽然露出了很明媚的笑容。

分明是同一個人,眉眼下垂的時候和笑起來竟差了那么多。她摸索著鋼琴走到方柏身邊,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口說:“好呀,我還沒去過呢。”

他很久沒跟人肢體接觸過了。女孩信賴地抓著他的袖口,方柏定了定神,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像是鼓足了半輩子的勇氣:“跟我走吧。”

其實這也是他第一次來海邊,今天甚至是他第一次走出公寓樓。

但女生那么信賴他,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方柏就不得不裝出一副極其熟練的樣子。她在他耳邊輕柔地說著自己在這個島上的所聞,說著自己父親的工作,也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她說她叫江離原,取得離離原上草之意,父母希望自己有野草一般頑強的生命力。

野草嗎?

他也想說說自己的名字,方柏,柏樹的柏,或許和她的野草可以相呼應,可是他從不覺得自己的名字有何出處。他沉默地拉著她的手,走向連自己也不曾到達的海岸。盛夏的正午,陽光刺透他的肌膚,熱量沿著血管流入心脈,讓常年閉門不出的他心跳加速。

海浪的聲音逐漸大起來。

白浪堆疊著涌上沙灘,把貝殼和細碎的砂石沖上沙灘。這里少有人煙,晶亮的貝殼半掩埋在沙子里也沒人撿起,地上好像埋了無數亮晶晶的琥珀。

江離原側著耳朵聽著海聲,有些猶豫地伸出了自己的腳。她穿著一雙透明的涼鞋,半只腳埋進了沙子,乍一看也像是只若隱若現的白貝。

海水倏忽而至,沾濕了她的腳趾。

她被嚇了一跳,松握著方柏的手一下抓緊,整個人都撲進了他的懷里。方柏被她弄得面紅耳赤,好在江離原看不見。

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沒關系的,浪而已,你離海還遠著呢。”

江離原看不見海水的深度,卻又著迷被海浪沖刷的感覺,央求著方柏帶她一步一步地走。他長這么大第一次有被人需要的感覺,兢兢業業認認真真,每走一步都格外詳細地給江離原描述著海水的深度。

“已經到你腳踝了。”

“到小腿了哦。”

“漫過膝蓋了。”

江離原穿了條過膝的裙子,海浪涌過來的時候,裙裾就隨著水波上下搖曳著。到了小腿的海水沖力遠比他想象得大,他盡職地扶住江離原的胳膊,保證她不被突如其來的浪花沖倒。

暖陽,白浪。少女站在海水里,慢慢側過了耳朵。

“你聽啊,”她輕輕說,“你聽海浪。”

他茫然地轉過頭。聽,這本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技能。

或許是因為方才鋪天蓋地都是浪聲,他這一刻才突然發現自己竟聽不出海浪的音調。他本以為絕對音感者的世界沒有純粹的自然聲,一切最后都會落于白紙黑字的音符上,可這一刻,他發現自己錯了。

他可以聽的,是單個的音符,卻不是這樣連綿不絕的交響樂章。

江離原卻偏偏在這時問他:“你可以聽出海浪的曲調嗎?”

他張口結舌,心里很不愿意在這個女孩面前丟面子。“我是……我是絕對音感,”他頗有些底氣不足地說,“絕對音感可以指出單個音的音名和音高,但是這樣的浪聲……我……”

“你可以聽出音高?”沒想到江離原完全沒管他聽不出海浪的事,“你可以只憑耳朵聽出區別?”

他點點頭,想起江離原看不見,急忙“嗯”了一聲。

她忽地綻放了一簇更大的笑容:“你和我去個地方。”

那笑容在太陽下晃得方柏眼前一花,他不自覺地就發出了一個“好”字。

他按照江離原的指示,帶著她上了研究樓三層的一間小屋子。

大概是島上的治安太好,屋子里也沒什么重要東西,開門的鑰匙就放在門框上。江離原踮著腳摸索了許久,只扒了一手灰。她有些委屈地看向方柏,方柏急忙伸手去夠那把放在高處的鑰匙。

鎖生了銹,和斑駁了的鑰匙正好配成一套。他把鑰匙插進鎖眼里,門“咔噠”一聲便開了。

映入眼簾的,是幾臺落了灰的設備。

饒是方柏不做海洋研究,也覺出這些設備的老舊了。他拿了兩張紙巾擦干凈椅子上的積灰,給江離原騰出一片坐的地方。

沒想到她路都要摸索著走,對這些設備倒是熟悉得很。什么地方是總開關,什么地方是顯示屏,江離原找起來一清二楚。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的,竟打開了一個加了密的文件夾,轉頭問方柏:“你有沒有聽說過那只叫聲頻率52赫茲的鯨魚?”

方柏的目光在屏幕上游移著,頗有些不知所云的樣子。

“它叫Alice,”江離原輕聲說道,“它1989年被發現,從1992年開始被追蹤錄音。這段記錄的叫聲頻率有52赫茲,而正常鯨的頻率只有20赫茲左右。所以啊,在其它鯨魚的眼里,Alice就像是個啞巴。”

方柏愣怔著,接過了江離原遞過的耳機。

“我讓爸爸把它的叫聲用設備轉換成了人耳可以聽到的范圍,”江離原示意方柏戴上耳機,“可是我還是聽不出它的叫聲和其它鯨魚有什么區別……真的好可惜。”

那是一個監聽耳機,耳塞上包裹的海綿緊實而厚重,夾在耳朵旁可以徹底隔絕外界的聲音。方柏輕輕閉上眼,聽到耳機里傳來了細小的叫聲。

慢慢地,叫聲匯成了一片。經過轉換的鯨魚叫聲綿長而凄涼,仿佛氤氳了深海幾億年的憂傷。這段錄音想必是從鯨魚群中捕捉來的,不同的叫聲此起彼伏,但相差不大,赫茲數維持在一個穩定的區域內。

方柏心里默念著鯨魚聲音的曲調。

忽然,一切都平息了。

短暫的寂靜過后,一聲尖銳的鳴叫刺穿了他的耳膜。

與此同時,顯示屏上猛然竄出了一段高于其它叫聲幾乎兩倍的曲線。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方柏幾乎可以認為這是另一種生物。那叫聲空蕩蕩地回蕩在海底,沒有呼應,也沒有回聲。

這就是那只52赫茲的鯨魚。

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有些急促,眼前莫名其妙地蒙了一層水霧。鯨魚的叫聲維持著穩定的赫茲在他耳邊回響,方柏一把拽下了耳機。

江離原看不見他的反常,反而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袖子。“你可以聽出區別嗎?”她急切地問,“爸爸說它的叫聲與其它鯨魚不同,但我聽不出來,也看不到屏幕,你……”

江離原好像感受到了他輕微的顫抖,沿著他的袖口摸索上去,手指輕輕碰到了他的臉,她觸摸到了那一片潮濕。

方柏努力克制著自己的哭聲,啞著嗓子說:“很寂寞吧。”

她寂靜地點點頭。

“明明會唱歌,卻被所有同類當做啞巴,”他的目光追隨著顯示屏上那條與眾不同的折線,“那么寬闊的海洋,卻沒有同類能懂它。”

方柏的胸口有些悶,腦子里那根弦又緊繃起來,仿佛隨時就會斷裂。

“我得回去了。”他沒頭沒尾地說。

他想起今天抗抑郁的藥物還沒有吃。

醫生開的藥里有幾味是助睡眠的,他合著涼水咽了進去,倒頭便栽進了床被。夢里他仿佛成了那條孤獨的鯨魚,在無邊無際的大西洋深處游動著,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

他努力地唱,卻沒有任何同類響應。夢境的深處,是海底永恒的黑暗。

這是他所能想象最深的孤獨。

他在那片黑暗里沉睡了很久,遠處影影綽綽點起一片火。他走近,竟發現是一個穿著紅裙的女人在跳舞。

黑暗里憑空出現一道透明的屏障。他怎么也走不近,那女人卻越轉越快。

方柏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他忽然知道了這個女人是誰。三年前的大劇院,他的媽媽就是這樣在舞臺上旋轉著倒下。

他竟然是從尸檢報告里檢測出的精神類藥物才知道她患有嚴重的抑郁癥。她上臺前吞食藥物過多,在表演時因心力衰竭死亡。而他那個常年在外工作的父親,到那時才因愛人的死姍姍來遲。

方柏就是從那時起對外界產生了疏離感。他變得遲鈍,聽不懂曲子里的激昂憂傷,感受不到外界的人情冷暖,也表達不出自己的喜怒哀樂。

大千世界只剩下黑白的音符無窮無盡地跳躍,不帶感情,冷冰冰地填滿了他的世界。

音符如海浪般涌過來,他幾乎被壓迫得窒息。恍惚間,身邊有人不停地說著話。

黑暗里像是透進了一道光。

他努力睜開眼,最先映入眼簾的竟是江離原的臉。

方爸爸在房間外面和另一個男人說話:“他性子比較孤僻,沒想到來這里第一天就交了新朋友。”

對面的男人說:“原原說有個同齡的朋友答應她今天來修鋼琴,鬧著讓我幫她問,還真是你兒子。這樣也好,島上孤單,他們倆人還可以做伴……”

他覺得頭有點燙,嗓子也有點啞。掙扎著坐起來拿過水杯,杯子的窸窣聲驚動了托著下巴的江離原。

“你醒啦?”

他含糊地“嗯”了一聲。

江離原循著聲音把手伸過來,輕輕撫上了他的額頭:“你發燒了嗎?”

方柏大夢一場,魂才回了半縷,被江離原冰涼的手一碰就清醒了大半。他身子一縮鉆回了被子,結結巴巴地說:“沒……沒,沒有。”

江離原不知他怎么了,依舊語調柔軟地說:“那你先睡吧,我在這里等你醒過來。我們一起去琴房好不好?”

睡覺的時候身旁坐個女孩,怎么想都有些尷尬。方柏剛想拒絕,卻發現江離原彎起手臂,把下巴擱在了臂窩里。

她的眼睛還是那副沒有焦點的樣子,她輕輕說:“方柏,你睡吧,我給你講故事聽。”

這個女孩身上有魔力,總能戳到方柏心里最軟的那塊地方。他無奈地翻了個身,看著她茫然的眼神說:“你要給我講什么?”

“講我最喜歡的故事啊,我睡不著的時候,我爸爸就給我講。”她抿抿嘴,很認真地說,“你聽過《巨人的花園嗎》?”

他沒聽過,他一個童話也沒有聽過。

他的童年父母參與得極少,更別說聽著童話睡覺。到了識字的年齡,他又對那些插畫幼稚的圖書沒了興趣。他以前從沒覺得不聽童話的自己缺少了什么,可這個故事的名字卻莫名勾起了自己的興趣。

他側過頭看著江離原的眉眼。女孩不知道他早已沒了困意,語調輕柔地給他講著入夢的故事,每個發聲都像是鋼琴溫柔的鍵音。

“很久以前,一個小村子里有座漂亮的花園……”

方柏忽然發現江離原的聲音很好聽。或者說,這個女孩除了眼盲,其余一切都是完美的。或許正是因為她眼盲,方柏才可以把自己所有的情緒沒有顧慮地表現在她面前,也可以像現在這樣毫無忌諱地看著她。

在一個黑暗的世界里,很孤獨吧。

比他還要孤獨,比那只52赫茲的鯨還要孤獨。

她的聲音一連串地響起,如銀珠灑落玉盤,在方柏的腦海里,彈出輕柔飄揚的樂章。

他和江離原逐漸熟悉起來。

他給鋼琴調好音,每天早上去給江離原彈好聽的曲子。說來也怪,患了抑郁癥后他對外界的感情被削弱了一半,可每當他給江離原彈鋼琴時,他就不由自主地去體會音符之間所蘊含的感情。原來愛是這樣,想念是這樣,而刻骨的記憶是那樣。

一次他挑了李斯特的《愛之夢》彈給江離原聽。李斯特的手是出了名的大,許多音都是13甚至15度的,饒是江離原對鋼琴外行也聽出了鍵和鍵之間隔得寬廣。

“方柏,”曲子彈完,她忽然問,“你的手是不是特別大呀?”

方柏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江離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輕聲說:“我能不能……摸摸你的手?”

兩人間產生了片刻尷尬的沉默。江離原聽不見方柏的回答,馬上解釋道:“也沒什么,我就是覺得,也不知道你長什么樣子,就算以后見到了——”

話音未落,男生溫熱的手心忽然扣上了她的手背。

方柏的聲音在耳邊低沉地響起:“那你就記住我手的樣子吧。”

江離原輕輕抿住了嘴,摩挲著他手指的骨節和指尖因長期練琴留下的繭子,一點一點辨認著這雙手與眾不同的地方。她在腦海里勾畫著:手指很長,指節有明顯的凸起,手背上有明顯的經脈……

她的手輕輕上移,忽然碰到了那塊被火燒出來的傷疤。

“這是什么啊?”她側過頭問道。

方柏皺皺眉,沒作聲,把江離原的手從左手手背拿開,攥進了右手的手心。琴房的窗戶開了個縫,海風肆無忌憚地吹拂著窗簾。

“你還想去海邊嗎?”方柏突然問道。江離原最讓方柏舒服的一點就是,他不想說的事她從不追問。

于是半小時后,他們兩個又一次站到了碼頭上。

供給船剛走不久,隔著半個海面還能辨認出船只巨大的輪廓。汽笛的長鳴劃破天際,江離原興奮地拽拽方柏的袖口問:“這是什么音?”

他有些懶散地笑了笑:“F調降音。”

女生羨慕地轉過頭:“好羨慕你啊,可以聽出曲調的不一樣。”

方柏嗤笑一聲:“這有什么好羨慕的。聽不懂鳥叫聲里的愉悅,也聽不懂曲子里的悲哀憂傷。無論聽見什么,腦子里第一反應就是分辨它的音調,就好像——好像看電影把注意力都放在字幕上一樣。”

“放在字幕上……總比我腦子里什么都沒有好吧。”

他愣住了。

江離原的頭低著,眼睛正對著海水,可是他知道她什么都看不見。

看不見是什么感覺?

你知道陽光是暖的,海水是咸的,沙子是柔軟的。可是你只能在腦海里想象一次又一次,然后因為不知道他們真正的模樣再把一切推翻。

“方柏,”江離原目光的焦點渙散開,“我好想看看海啊。”

人在少年時,總會因為英雄情結而答應一些自己本做不到的事。

16歲的方柏看著16歲的江離原脫口而出:“我會讓你看見的。”

他開始成日地泡在琴房里。

他很小的時候,教他鋼琴的老師曾說過一句話,他說真正好的音樂是可以讓人身臨其境的。你彈奏的是春天,聽眾閉上眼就能看到萬物復蘇;你彈奏的是離別,聽眾閉上眼就能看到古道殘陽。

那如果,他能彈奏海浪呢?

琴房的窗戶打開著,浪聲合著海風充斥著整間屋子。他坐在琴椅上一動不動地聽著,抬起手卻是截然不同的曲調。

那根本不是海的聲音。

人這一生是有一場與自己的戰役的。他的戰役,在那年與他不期而遇。方柏開始變得更加焦躁,他偷偷減少了藥量,因為有些藥物會抑制他的觀感能力。海浪是交響樂,他用一雙耳朵與上億年的海洋抗衡,終把自己逼進了絕境。

藥物的效用減弱和自身精神上的壓抑讓他又一次失去了控制。方叔叔趕來的時候,他已經用椅子把鋼琴砸得稀碎。木屑橫飛,黑白的琴鍵散落一地,他拎著椅子的殘骸站在琴房中央,氣喘吁吁像只困獸。

這次親眼目睹兒子的失控終于讓癡迷工作的方叔叔清醒過來。他忽然明白如果再不對家庭多下些功夫,這個僅剩的親人早晚也會像妻子一樣離他而去。他向研究所請了長假,聯系了國外最好的醫生,把離期提上了日程。

臨走前的最后一天,江離原竟然自己摸到了他家。

他所住的公寓和江離原家隔了兩棟樓,沒人帶著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過來的。方柏刻意無視了她裙子上的泥土,冷漠地把頭轉過去。

可是她看不見。因為看不見,方柏對她的關心,擔憂,喜歡,漠視,就全都不作數。

她像以往一樣拽住了方柏的袖口,順著胳膊找到了他耳朵的位置,給他塞了個耳機進去。

那只鯨魚孤獨的叫聲,就再一次,回蕩在了方柏的心里。

“它是因為獨特而孤獨,”江離原說,“你也是。”

后來的許多年,方柏再也沒哭過,他所有的孤獨都化在那個下午江離原被他淚水濡濕的棉布長裙上。

“方柏,我不想聽海的聲音了。”她輕輕拍著他的后背,“我想讓你好起來。”

他把頭埋進她的肩窩,哽咽著,但很堅定地說:“那是我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

他離開那天的天氣很好,晴空萬里,海水被太陽照得湛藍。

他沒讓江叔叔說出他離開的日子,江離原也就什么都不知道。還是那片島,白色的樓房,花園里有玫瑰星星點點的紅。站在船頭望過去,碼頭上空蕩蕩的,他的心里也空蕩蕩的。

誰知船不過開出去了二百米,他忽然聽到碼頭上傳來的叫聲。

那個穿著淡青長裙的女孩就那么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碼頭上。

這片海太老了。見過生離死別,見過巨浪滔天,他們這樣小兒女的感情在他眼里或許什么都算不上。可是對于那時的方柏,那就是他的整個人生。

他想喊,可是海風把他的聲音吹得零散破碎。江離原站在碼頭的身影搖搖欲墜,仿佛一陣大點的風就能把她吹倒。

天旋地轉,滄海桑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身子已經沉入了海水里。下墜的力量太大,饒是他識水性也控制不住下沉。水壓迫著他的耳鼓膜,他的腦子里出現了一種奇妙的聲音。

好像那只52赫茲的鯨魚在唱歌。

他振臂,腦袋終于鉆出了海面。陽光刺破眼皮穿透瞳孔照得他清醒過來,一股火從頭頂燃到腳底。他看著江離原小小的身子,海天的藍色一瞬間變得濃郁起來,世間萬物突然有了生機。他的呼吸突然變得很急促,瞳孔放大,五感全開。他聽到了風聲,沙聲,浪聲,海燕的長鳴。海水的冷,陽光的熱,小魚的尾巴掃過他的腳踝。

還有,海的聲音。

那是一首浩瀚的交響樂,伴著鋼琴的和弦。他每一次劃動手臂那樂聲就更加清晰,江離原的身影也就越發清晰。

他這輩子都沒游得那么快過。

長大的方柏還是常常會回憶起那一幕。碧海藍天,渚清沙白。他攀著碼頭生銹的鐵索上了岸,緊緊地抱住了江離原。

“我知道海的聲音了,”他渾身濕透,像條從海底鉆出來的人魚,“你等我回來,我彈給你聽。”

江離原是作為特邀嘉賓被請到柏林的。

她那年的境遇奇怪得很。先是有個醫生的助手聯系她,說可以為她治療這種先天性的眼疾并費用全免,半年后她的眼睛竟變得可以識別基本的光線與陰影。再后來,一個外國人聯系了江叔叔,出示了所有正規證件,在演奏會前一晚把他倆帶到了柏林。

全場燈暗,江離原的眼睛只能識別出舞臺上那一團模糊的光暈。可她總有種奇怪的感覺——那個鋼琴前的人,一直在看她。

他說的是德語,聲線略有改變,但似乎和她多年前的某種記憶重疊。

他說完后,演奏廳里有一段漫長的寂靜。緊接著,一種奇怪的聲音充斥了整個大廳。

她猛地倒抽一口氣,是那只鯨魚52赫茲的叫聲。

海的聲音鋪天蓋地地涌過來。晴時的海,起浪的海。她不懂音樂,可眼前卻不可控制地出現了幽暗深邃的海底。水草搖曳,魚群漂游,琴聲里蘊藏著幾億年的孤獨……

琴聲戛然而止。

一只男性的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分明的骨節,指尖橢圓的繭子,還有手背凸起的血管。她摸到了那片燙傷。

江離原26歲,哭得像個16歲的小女孩。

他說要讓她看見海的樣子。

26歲的方柏,兌現了他16歲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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