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壁·如意

1.重生

蘇靖安醒來的時候，腦中一片空白。他想了半天，隱約記得自己叫蘇靖安，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其他的連一星半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他似乎沉睡了許久，而且做了一個冗長的夢。這個夢他倒是記得很清楚。那也是一個深宅大院，里面住著一對新婚夫妻。妻子是一個賢惠且漂亮的女人，對丈夫照顧得無微不至。起初，兩人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如一對神仙眷侶。之后，男子開始流連花叢，夜不歸宿。女子終日以淚洗面，最后一病不起。到她死的時候，男子還在青樓買醉。不知道為何，夢中不過是局外人的蘇靖安竟有些感同身受的難過。

“相公。”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柔柔的呼喚。蘇靖安一抬頭，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女子竟與他夢中的女子長得一模一樣。

“你是誰？這里是什么地方？”蘇靖安有些局促不安。

那女子微微一笑，坐在床邊，極為自然地握住了蘇靖安手，說：“相公，我是你的妻子，如意。”

那雙手很暖，很熟悉。

她告訴他，這里是他家，蘇府，他們兩人剛剛成婚半年，他上京趕考，路上遇到了劫匪，受了重傷。后來，還是同鄉人在亂葬崗把他帶回來的。

怪不得他渾身都覺得酸痛，原來是重傷初愈。他開始相信她說的話，只是，心中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兒，卻一時也說不上來。

蘇靖安的傷其實并沒有完全好，他像一個病秧子一樣，出門走不了幾步路就會氣喘吁吁，大汗淋漓。這時，如意總會喂給他一種極小的紅色丸藥。她說，那是靈犀丸，經過極為復雜的加工煉制，三年才得這一小瓶。

“如果這靈犀丸吃完了，又如何呢？”蘇靖安細細看了看這紅色的藥丸，嘆了口氣，“沒有它，我還是會死吧。”如意突然撲過來，抱住了蘇靖安，哭道：“靖安，你放心，你若死了，我也不會獨活。”

他摸了摸如意的頭，突然覺得如果此刻死了，恐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了吧。雖然醒來之后，與她做夫妻不過百日，可是他發覺他的心竟是不受控制一般，瘋狂地愛上了她。而她，對蘇靖安也是掏心窩子地好。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自己曾經突然倒下，已讓她痛不欲生，而今死而復生卻又是一場空歡喜，到那時，她該怎么辦？

蘇靖安握了握拳頭，似乎下了什么決心，轉過身，不再看她，冷冷道：“有什么好哭的，我沒了記憶，對你就如同對一個陌生人，若是我死了，你便再找個人嫁了。”

如意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蘇靖安卻甩袖離開了。

之后，不論如意怎么討好他，他都愛理不理。他起初以為，她總有一天會死心的，就算不死心，也一定不會那么愛他的。沒想到，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始終不曾有半分動搖。

2.懷疑

蘇靖安開始把藥存起來，他想著，長痛不如短痛，不如早早了結這一切。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不再吃藥之后，身體反而比以前好了。更驚奇的是，他腦中的記憶也恢復了一些，有時候是一個畫面，有時候是一些片段，雖然不多，卻足夠拼湊起他過去的生活了。

記憶里，他不但有父母，有家人，還有官職名望。可是，平日里，他面對的只有如意一人，家里的仆人也都不茍言笑，沒有表情。這夜，他腦中的疑問越來越多，根本無法入睡，索性披衣而起，不知不覺來到了院中。

這個院子他逛了不止一次，唯獨后院，如意曾囑咐他不能去。

難道里面藏著什么秘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慢慢走向了后院。后院的鐵門銹跡斑斑，還落了鎖，蘇靖安用力一拉，那鎖竟然斷了。他推門走了進去，發現里面一片荒蕪，正對面是一個破落的屋子。

這屋子蘇靖安有種強烈的熟悉感，屋中蛛網遍結，似乎很久沒人居住了。他一邊走一邊看，突然發現右邊的墻壁下流著一攤水。待他細看的時候，才發現墻壁上竟然畫著一個姿態風流的女子，這液體正是從她眼中流出的眼淚。蘇靖安仔細一看，這畫中人不是別人，正是如意。

他嚇得踉蹌著倒退了兩步，沒想到竟然撞到了后面的桌子。蘇靖安扭頭一看，更是嚇得魂不附體，那桌子上擺著兩個牌位，上面赫然寫著——蘇靖安，蘇氏之妻如意。

3.發妻

蘇靖安不顧一切跑了出去。夜色下，蘇府如同一只恐怖的猛獸。

如意孤寂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倉皇逃離，喃喃道：“相公，我們說好的，上窮碧落下黃泉，永不分離。你怎么能食言呢？”

蘇靖安跑得大汗淋漓，他全記起來了，他根本不是什么蘇靖安，他叫蘇巖，家就住在城東。他憑著殘缺不全的記憶，摸回了自己的家。只是，這時的蘇府卻在舉行葬禮，他蘇巖的葬禮。

蘇巖急忙沖過去，哭道：“爹娘，是我啊，我沒有死，我回來了。”

仆人急忙上去把他拉開，他仍是不甘心地叫道：“爹娘，我是你們的兒子蘇巖，我回來了。”

蘇巖？老兩口愣愣地看著他，眼里滿是陌生。蘇巖把從小到大的事情一一說了，家人才驚訝地確認，眼前這個面目全非的人，當真就是蘇家的獨苗——蘇巖。

蘇巖留在了蘇府，只是，每天晚上他都會做同一個夢，夢里如意總是悲悲戚戚地望著他，一聲一聲喚他：“相公，相公……”

其實，蘇巖之后派人再去尋找過城郊如意住的地方，卻發現那座宅子憑空消失了。

雖然經歷了一番波折，到底是有驚無險。蘇巖每次回憶起那段日子，都覺得心有余悸。如今劫后余生，應該高興才對。可不知怎么的，蘇巖心里始終覺得空落落的，像缺了點什么。

有一天，蘇巖出門歸來，剛走到回廊，只覺得胸口發悶，猛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蘇巖吐血之后，變得極為虛弱，身體也消瘦得厲害，短短三天，已是枯瘦如柴。蘇家找了很多名醫前來看病，均診斷不出病癥。只有蘇巖自己知道，自己是要死了。

蘇家二老心急如焚，只好想到一個土法子——沖喜。

那天的蘇府淹沒在一片片大紅綢緞里，滿目皆是大紅的喜字，大紅的地毯。蘇巖雖在病中，到底是強打了精神，拜了堂。送新娘進洞房的時候，他渾身發虛，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旁邊那雙軟軟的手，急忙扶住了他。

他摸著那雙手，心里說不出的動容，他想，若是能活下去該多好，以后可以與夫人攜手白頭，將來享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蘇巖緊張地輕輕挑起了她的蓋頭。一張精巧的小臉出現在他眼前，她睫毛輕輕一顫，盈盈雙目就那么望著他，羞怯地喚了一聲：“相公。”

這、這……這人，竟然是如意！

蘇巖轉身想逃，卻聽如意在他身后不冷不熱道：“普天之下，只有靈犀丸能救你的命。”

蘇巖的腳硬生生地僵在原地。

4.煉藥

如意嫁入蘇府，日子似乎又回到了當初。

如意仍舊全心全意對蘇巖，聽見他喊痛，便會立即拿來靈犀丸。他其實也是有私心的，他打算先委曲求全，等拿到制藥的秘方，再逃出去。

由于蘇巖喊痛的次數越來越頻繁，靈犀丸也消耗得很快，不久瓶中的藥丸已經所剩無幾。

這時，如意總會消失幾天，再回來的時候，靈犀丸便又多了幾粒。蘇巖跟蹤她，見她消失那幾天，總是躲在城郊蘇府后院的廢屋里。

這一次，半夜三更，如意又悄悄地離開了。蘇巖披衣而起，緊隨其后。他看見她走進屋中，卻消失不見了。這間屋子，蘇巖不是第一次來，他往那面畫了人像的墻上看去，人像卻變成了一扇大門。蘇巖一推，竟然走了進去。

里面空蕩蕩的，唯有中間放著兩個大缸，蘇巖漫不經心地走著，拿起蓋子，往其中一個缸中一看，頓時嚇了一跳。這缸中爬滿了極小的紅色蟲子，蘇巖剛靠近，這些蟲子便朝他的方向快速涌動，眼看就要爬出來。蘇巖只覺得自己身上也像爬滿了蟲子似的，渾身難受。他急忙蓋上蓋子，后退了兩步。

他身后是另外一個缸，蘇巖揭開了蓋子，探頭往里一看，忍不住尖叫一聲，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里面泡著許多腐爛不堪的尸體！

蘇巖嚇得魂不附體，幾乎是爬著往前走的。里面是一個內室，蘇巖剛到門口，就聽見如意呢喃的聲音：“相公，不要怕，我會陪著你的。”

他悄悄地從門縫往里看，只見這個小小的屋子里，堆滿了死人，這些人都長著跟他同樣的面孔。如意背對著他，坐在一個小凳子上，弓著腰認真地縫衣服，一針一線，極為小心。

“他也撐不了多久了，我又要給你找新的主人了。”

不一會兒，她把衣服縫完，滿意地拿起來仔細掂量。蘇巖這才看清，她縫的分明是一張人皮！

“啊——”蘇巖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如意猛然轉身，短暫的驚訝過后，臉上仍是帶著笑意：“相公，你怎么跑到這里了。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來嗎。”

如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神情自若地走到裝著蟲子的大缸前，把她縫好的人皮丟進去，再撈出來的時候，上面已經布滿了蠕動的小蟲。然后，她又打開另外一個缸，撈出一個人，像穿衣服一樣，把人皮套了上去。人皮與那人契合得非常好，轉瞬間，他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蘇靖安。

蘇巖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切，忍不住伸手往腦后摸去，卻摸到一條長長的如疤痕一樣的東西。他渾身戰栗，語無倫次道：“我沒有死，我沒有死……你只要把靈犀丸給我，我就能活下去。”

如意勾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長：“靈犀丸是你的內臟，吃完了就沒有了。”蘇巖聽罷，驚恐道：“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誰讓你想離開我呢？”如意捋了捋那人的發絲，笑意盈盈道，“你死了，另外一個蘇靖安會陪我。相公答應過我的，上窮碧落下黃泉，我們再也不會分離。”

蘇巖驚恐地望著她一步步逼近，一顆心落入了冰窖。

4.舊情

如意伸手掐住了蘇巖的脖子，可是看著他那雙驚恐的眸子，她突然有些發怔。這樣深邃、清透的眸子，印象里，只有那個人有吧。

她的相公，蘇靖安。

蘇靖安原是一介書生，才高八斗，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在林州城也算第一才子。

這年科考，蘇靖安與兩個同鄉人一起上京趕考，途徑一間破廟。這廟中有一幅壁畫，畫中是一個有眼無珠的絕色女子。蘇靖安便提筆蘸墨，給這美人畫上一雙靈動的眸子。沒想到，畫中人竟然眨了眨眼睛，從畫中走了出來。

她說她叫如意，是畫中仙，愿嫁給蘇靖安以為報答，蘇靖安喜不自勝。于是，如意便一直跟著蘇靖安，她溫柔如水，聰慧異常，是難得的知音。

只是，半年過去了，蘇靖安以為自己必定高中，沒想到最后卻是名落孫山。他是何其高傲的一個人，一時間難以承受打擊，開始放浪形骸，日日買醉。無論如意如何規勸，他都不為所動，有時候逼急了，他竟然還出手打如意，罵道：“你不是仙子嗎，你怎么不給我一個狀元當。有你這樣的妻子，我倒不如一個人自在。你若看不慣我，便滾回去。”

其實，如意沒有告訴他，她并非什么畫中仙，而是被一個老道封印在墻上的一只黛山晶石所化的妖媚。解除封印之后，她跟在蘇靖安的身邊，被他柔情蜜意所感，又崇拜他的才華橫溢，于是，她想，這輩子能做他的妻子該多好，哪怕一天也知足了。

妖媚化人，必須散盡修為，粉碎真身，求得一滴情人淚。這其中痛苦艱辛，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說清的，如意卻一意孤行。她斬斷了自己唯一的后路，他卻變了心。

他讓她滾，她又能滾到哪里去？她沒了真身，沒了修為，若得不到他的情人淚，恐怕不足十日就會灰飛煙滅。然而，直到她真的將要死去，他竟然都沒有回來。

如意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想到一絲精魂竟然落于蘇靖安為她畫在墻壁上的丹青之中。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她吸收日月精華，重新變回了妖媚。如意在畫中修煉，法力也日漸變強。她開始騙那些路過的男子進入蘇宅，給她們換上蘇靖安的皮囊，然后自欺欺人地演繹一場場未完的相思。

那些紅色的小蟲名叫靈犀蠱，帶著如意從前的記憶，粘在人皮內側，便能暫時封閉人的心智。只要那些被換了皮的人漸漸有了復蘇的跡象，如意便給他們服用靈犀蠱蟲做的藥丸，直到那些人生機殆盡，漸漸死去，這人皮才會慢慢潰爛。

而蘇巖，是第二十五個人。

5.訣別

因為那雙眼睛，如意突然改變了主意。

“就算我現在放你走，你也活不過三天。”如意撫摸著蘇巖的臉，說，“只要你答應陪著我，我便續你性命，如何？”

一陣風吹來，冷得刺骨。蘇巖點了點頭，換做以前，他是打死也不會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可是，現在為了活命，是非對錯他已經無暇顧及了。

蘇巖如一只搖尾乞憐的狗，天天跟在如意身邊。看著她引誘路人進入蘇府，然后殺人扒皮，研制蠱蟲，他一陣反胃，卻都忍下了。他知道她是為了讓他活的久一點……她常常會迷戀地摸著他的臉，囈語：“相公，我終于等到你了。”

蘇巖怯生生地問：“你還愛他？”

“不，我恨他。”如意雙目血紅，登時就要發怒，可是瞬間又有些迷茫地嘆口氣，“我也不知道。”

終于在某一天，那些靠靈犀蠱蟲茍延殘喘的靈魂突然脫離身體而去，身體如一具空殼轟然倒地。如意對這一切似乎早有所料，并不覺得難過，只是微微嘆了口氣。沒想到，那魂魄竟然幻化成了蘇靖安的樣子。此刻她才發現，原來蘇巖竟然是蘇靖安的轉世。

“如意，回頭吧，不要再錯下去了。”蘇巖望著她，平靜道，“或許我曾經是蘇靖安，但是，沒有了記憶的我，已經不再是蘇靖安了。”說罷，轉身隱入了黑暗里。

“等等。”如意心急如焚地追過去，看到一個幻境，里面是過去的場景。

那時候，蘇靖安終日留戀在青樓，如意每次來，都被他關在門外。這一個月如意似乎沒有出現過了。蘇靖安開始變得惶惶不安，他終于想通，憑借自己的才華，就算不入仕，一樣可以給她幸福安穩。

他換了干凈衣服，買了她愛吃的桂花糕，興沖沖地回到家，卻發現她一頭撞死在了自己為她描摹的丹青前。那一刻，他只覺得天昏地暗。他沖過去想要抱住她，沒想到，她的身體竟突然消散在了空氣中。

蘇靖安呆呆地站著，心痛到了極點，竟是連哭也哭不出。

“成婚的時候，我曾答應你上窮碧落下黃泉，永不分離。你不要怕，我現在就來陪你。你不會孤單的。”蘇靖安微笑著刻了兩人的牌位，然后跳入了水井之中。

如意看到這一切，忽然笑了。沒想到，那人竟然早已悔悟。

說到底，還是愛著他啊。

妖精的內丹，可活死人，肉白骨，把一切回到從前。如意祭出內丹，放入蘇巖口中，決然轉身而去：“既然蘇靖安已經不在了，我也沒有了存在的意義。”話音剛落，如意已化為了一縷青煙。

到最后，她仍是參不透，看不穿，只想執著。哪怕粉身碎骨，灰飛煙滅，也要，隨他而去。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