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車禍
陳沉原本的目的地是云南,因為中途搭乘順風車出了車禍,導致他不得不住進了一家小縣城的醫院,這是他沒有預料到的。
陳沉是扭傷了腳踝,雖不是很嚴重,但也要住院幾天,這讓他心里十分焦躁。
而臨床的兩個病友卻似乎在這醫院里住得很舒坦,他們興致勃勃地聊著天。由于他們說的是當地方言,陳沉只能偶爾聽懂幾句。
那兩個病友一老一少,老的看起來該有六七十歲了,黝黑干瘦的臉上布滿了老人斑;少的不過十五六歲,長得壯壯的,就是圓圓的腦袋看起來有些愣。
陳沉注意到一個問題,這一老一少都沒有陪床。那老的還好,是內科病,吃喝拉撒都能自己解決,那少的卻是做了疝氣手術,下地就疼,走路要撇著腿慢慢走,像鴨子一樣,卻也沒個家人來照顧一下。
陳沉盡管好奇,卻沒有問。
可是,這晚老病友卻找上了他。
下午輸完液,陳沉睡了一覺,醒來時天已經黑了。他拄著拐去上了個廁所,回來時,才注意到少病友沒在床上。
他想問問,但忍住了。他剛坐到床上,老病友卻忽然湊了過來。
“知道嗎,今晚要出事了。”老病友對陳沉說。
老病友說的事情,當真把陳沉嚇了一跳。他說,今晚醫院里一定會死三個人。
至于原因,老病友說,那是因為醫院里死了一個醫生。在他們這里,醫生是很有地位的人,是良心和恩德的象征,所以每當哪個醫院死了醫生,鬼差一定會在那個醫院抓三個病人,去陰間做醫生鬼魂的仆人,以作獎賞。
聽老病友說完,陳沉愣了片刻,然后才勉強一笑:“您開玩笑的吧,怎么可能有這種事?”
“嘿嘿,你不信?那等著看嘍。”老病友露出不屑的冷笑,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了下去。
陳沉卻睡不著了。他雖然不相信真的會因為醫生死亡而死病人,但卻隱隱地有了不好的預感。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突然聽見走廊里響起一陣喧鬧聲,有人在哭號,似乎死了人。這時候,少病友撇著腿回來了,他面帶驚恐,一進門就說了句:“開始死人了。”
“是因為死了醫生?”陳沉問。
“還能因為啥?”少病友說。
“這下子信啦?”老病友揶揄了陳沉一句,沒等他說什么,就問少病友,“死的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倒霉。”少病友悶悶地說。
“行咯,咱們都有機會咯。”老病友陰陽怪氣地說。
“死男死女還有區別?”陳沉問。
“廢話!”少病友白了陳沉一眼,“第一個死的是男的,第二個第三個不就也是男的?咱們不都是男的?”
“就是這樣喲。”老病友繼續陰陽怪氣,把聲音拉得長長的。
2.殺人
忐忑一晚之后,陳沉決定聯系朋友許獒。雖然對朋友說出這種事,可能會被嘲笑,但他已經走投無路。
許獒是陳沉的一名驢友。他見多識廣,陳沉覺得他或許能幫上忙。
聯系許獒的過程中,有護士來給少病友換藥。陳沉便問自己可不可以出院,護士冷著臉,說:“想走?過幾天再說吧!”之后,就再沒搭理他。
等護士走后,陳沉找了個偏僻的角落,把大概情況對許獒說了。許獒果然有所了解:“你到的地方是不是叫寧安縣?如果是,那這事兒可是真的。”
“是叫寧安縣。”陳沉說。
許獒聽后,笑著說:“這個寧安縣是個小地方,正常來說,也不會有人旅游走到那兒去,你居然栽在那兒,而且還正巧遇到這事,也算你命不好。不過還好,你還幸運地認識我。”
“別扯這些沒用的!快說我怎么才能保證自己不被選中啊!”陳沉惱火起來。
“很簡單啊,在你被選中之前,如果已經死夠了三個病人,你自然就沒事了。”許獒說。
“難道你要我殺人?”陳沉一臉黑線。
“我可沒這么說。”
“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許獒似乎陷入了思考,好半天沒有回復消息。陳沉等得焦躁,又發了好幾條消息催問,卻發現信號消失,自己的消息已經發不出去了。
之后,陳沉再也沒能等來信號。他拄著拐來來回回在醫院各處走動,也沒找到信號。
3.意外
陳沉決定逃了!
懷著越獄般的緊張和興奮,陳沉開始尋找逃出醫院的時機。
終于到了深夜,醫院里安靜下來。陳沉悄悄爬起來,小心翼翼地裝好自己的東西,拄著拐,躡手躡腳地走出了病房。
陳沉迅速走向樓梯口,正準備下樓,意外發生了——他的手機突兀而尖銳地響了起來!
死寂的走廊變成了手機鈴聲的擴音器,使鈴聲聽起來好像緊急警報一般刺耳。陳沉嚇得差點滾下樓梯,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想掛斷,卻按成了接聽,而且還是外放。
于是,他聽到了許獒焦急擔心而又響亮的聲音:“你沒事吧?怎么一天都聯系不上你了?我給你說,你可千萬不要從那醫院里離開,我現在已經在路上了,最遲明早能趕到,到時候我接到你你再走,否則……”
陳沉沒等許獒說完,就慌張地掛斷了電話。他的心狂跳著,覺得有目光爬上了自己的后背。
他的脖子變得僵硬,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能回頭,看到一間間病房的門都被打開了,一顆顆腦袋從門里探出來,帶著整齊劃一的怨毒表情盯著自己。而護士站的兩名女護士,已經面帶冰霜地快步走了過來。
陳沉一咬牙,忍著疼痛,以一個瘸子最快的速度向樓下沖去。
醫院里真的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顯然是為陳沉響起。跑到一樓時,陳沉看到好幾名醫生、護士和保安已經堵在了住院樓的門口。
保安和護士奪走了陳沉的背包和手機,粗暴地把他扔進病房后,還把病房的門鎖住了。
陳沉又恐懼又憤怒,敲著門大喊大叫,可終究無濟于事。片刻之后,他就沒了力氣,頹然地癱倒在地上。這時,他才注意到一直靜默無聲的老少兩個病友。
只見老病友一臉奸笑地坐在他的床邊,每一條皺紋里,都寫滿了陰險。而少病友卻似乎發了什么病,半昏迷地躺在床上不斷呻吟著,臉上冷汗涔涔,看上去十分嚇人。
他只是做了疝氣手術,之前看起來恢復得相當不錯,怎么會突然這樣?陳沉立刻想到,少病友是被鬼差選中了!
清了清嗓子,他試探著問老病友:“他……他怎么了?”
“他本來被鬼差選中了,眼看就要死了,不過現在他已經沒事了。”老病友意味深長地說。
“怎么又沒事了?”
“因為你。”老病友慢悠悠地說,“本來鬼差選中了他,這樣一來,同一病房的你和我都不會再被選。可你突然逃走,所以作為懲罰,鬼差肯定會將人選改成你,他不就沒事嘍?”
“怎么可能?你用不著嚇我!”陳沉的心猛一沉。
老病友也不反駁,陰陽怪氣地“嗨喲”一聲,躺了下來。
陳沉已經沒有了回到床上的力量和欲望了,腳腕的疼痛仿佛因為安靜而蘇醒了,并將痛感迅速擴散到全身。
在他疼痛起來的同時,少病友的狀態卻似乎好起來了,呻吟聲變得不再那么密集,身體也不再顫抖。看上去,好像生命正在重新回到他的身體里。
一股森寒的惡意,忽然裹住了陳沉下沉的心,讓他打了個冷戰。
4.逃離
陳沉決定殺人了。
他選擇殺老病友,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對付那個做了疝氣手術還能到處亂跑的愣小子。
用枕頭捂死了老病友后,陳沉已是筋疲力盡。靠著老病友的床沿,他再一次頹然坐在了地上,目光搖擺時,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坐起來的少病友。
少病友的臉是鐵青的,瞪著圓圓的眼睛,閃著怨憤和恐懼的光,好在他并沒有喊叫。
似乎這時,陳沉才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我這可是為了你。”陳沉脫口而出。少病友沒有開口,皺了皺眉頭表示疑問。
“你難道不知道嗎?鬼差本來在咱們三個中間選擇了你,剛剛你都要死了,我是可憐你年輕,才替你殺死了這老頭,把你從鬼差手里搶了回來!”意識到自己好像找對了方向,陳沉趕緊趁熱打鐵地說。
少病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似乎在回想什么。
“你想想,想想,自己剛剛有沒有要死了的感覺?”
“好像……我剛才是很難受。”少病友終于開口了。
“所以,現在是我救了你,你可不能害我,而且,你還要幫我。”陳沉爬起來,上前拉住了少病友的手。
“我怎么幫你?”繞過陳沉的身體,少病友看了一眼已經死了的老病友問。
“幫我離開這里。”
“鬼差選人結束之前,醫院里的任何人都出不去的。”
“我們這間病房已經死了一個人,也就是說我們兩個不會再被選中了,不能離開的人里面,當然也就不包括我們了!可是我們殺了人,所以我們必須趕緊走。”
“好像也是。”對話間,少病友的表情軟了下來。
“他們鎖了門,我們得想個辦法讓他們開門,這只能利用你。”
“想走,倒是也不用開門。”少病友說。
5.發瘋
陳沉沒想到,少病友居然能利用撕成布條的床單和樓體的一些凸凹就爬下樓,而且居然還能帶著他這個瘸子一起爬。
少病友說,那是因為他從來都是一個人,沒有人照顧,所以學會了做賊的本事,爬樓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不管怎么樣,少病友成功地幫助他逃離了醫院。陳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少病友帶他找到了一家有公共電話的小超市,撥通了許獒的電話。
然后,他們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躲了起來,等待的時候,天開始陰了起來。一個多小時后,許獒開著車找到了他們。
讓陳沉覺得有些奇怪的是,許獒開的并不是他自己的車,而是一輛破舊的面包車。而且,對那輛面包車,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直到許獒的車遠遠地開出了寧安縣,陳沉的心才徹底安定下來。
盡管許獒是自己的好朋友,但自己殺了人這種事,陳沉覺得不該輕易對人說。但他不說,坐在后座的少病友卻替他說了出來,而且把他殺人的過程描述得無比兇殘。
少病友說完,陳沉的臉都青了,他開脫說:“我殺那個老頭也是沒辦法,也算是為了救這個小子。”
許獒卻不理會他的話,笑了笑,對少病友說:“小伙子,你年紀不大,但很老成嘛。”
他這句話像是開啟某些隱秘空間的咒語,一下子刺激到了陳沉。
他這才意識到,少病友確實好像換了氣質,剛剛說話的時候,完全沒有了那種憨愣的狀態,反倒顯得有些陰險老氣,就像……就像那已經死了的老病友!
意識到這一點,陳沉又想到,割了疝氣的少病友,在爬下樓的時候,似乎有些過于輕松敏捷了,而且他走路也再沒有撇著腿……
陳沉的心提了起來,又想到了更可怕的一點——老病友曾經炫耀自己過去是一個厲害的老賊!
咔嚓!天上突然打了一個驚雷,大雨傾盆而下。
“許獒,停車!讓這小子下去!”陳沉大叫起來。許獒被他嚇了一跳:“你怎么了?”
“停車,停車!”陳沉哪里顧得上解釋,只是大叫。許獒卻并沒有停車,仿佛只當他發了瘋。
陳沉真的瘋了,他猛地去奪方向盤。許獒大驚,本能地想推開陳沉。于是車子在濕滑的夜路上搖擺起來,最后栽進了夜路下深邃的黑暗之中。
6.真相
世界仿佛回歸到了原始的混沌,陳沉覺得自己在那混沌中做了一個真實而清晰的夢。
他夢到自己和好友許獒一起去徒步旅行。在前往云南的路上,他們搭乘了一輛路過的面包車。面包車上是操著方言的一老一少兩父子,老的滿臉皺紋一口黃牙,少的腦袋圓圓的,顯得憨憨愣愣的。
交談中,愣小子透露出他們是去市里賣一塊偷來的石頭,賣了50萬呢。他爹卻呵斥著打斷了他,說石頭是他們巡山時撿來的。
陳沉繼續夢著,夢到車子開到一段山路的時候,天上下起了大雨,因為車子穩定性不好,開車的老頭一時控制不穩,車子栽下了山路。
車子損毀嚴重,老少兩父子因為坐在前排,直接被變形的車子擠住了身體。而他自己也傷得很重,雙腿都斷了,根本無力爬出車子。許獒卻幸運得多,只是扭傷了腳踝,掙扎著,成功地從車子里爬了出去。
陳沉苦苦叫著,希望許獒把自己拉出車去,許獒也那么做了,但突然,許獒的臉色變了一下,然后放開了他。
許獒看到了錢。
最后,許獒只拿走了那個裝著50萬的黑皮包。為了殺人滅口,許獒還拿起一塊石頭,分別砸在了他和那兩父子的腦袋上!
“啊”的一聲驚叫,他從夢里醒了過來。睜開眼,陳沉覺得自己的頭痛得厲害。他看見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好在并不是寧安縣那可怕的小醫院。
奇怪的是,床邊一臉愁苦擔心地坐著的,卻不是他的家人,竟然是許獒的女朋友。看見他醒來,她的眼睛里立刻涌出淚水:“你醒了?”
他微微閉上眼睛,腦子里回憶著夢和夢的前情。慢慢地,他意識到自己是把夢和現實錯位了,其實寧遠縣的小醫院里的一切才是一場漫長而虛幻的夢。雨夜車禍后,許獒為了五十萬,對自己和那兩父子的加害和拋棄,才是可怕的真實!
捋清這些,他重新睜開了眼睛,看著許獒女朋友那擔心的淚眼,他忍不住冷笑起來:“放心吧,你的許獒一點事都沒有,他只是扭傷了腳踝,而我和那好心拉我們一程的兩父子,卻被他送進了鬼門關。”
陳沉幽幽地說著,許獒的女友瞬間變了臉色。
“可惜啊,蒼天有眼,讓我又活了過來。是誰救了我?是你嗎?哎呀,你這么做,可是害慘了你的許獒。”陳沉繼續諷刺著,把對許獒的怨恨都發泄在了他女友身上。
許獒女友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許獒,你這是怎么了?你瘋了嗎?你……你把自己當成了誰?”
陳沉一下子愣住了,一時不懂許獒的女友這是在說什么,而許獒的女友已經大聲叫喊著跑出了病房。
陳沉的心里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和恐懼,他撐著身體下了床,踉踉蹌蹌地走進了病房洗手間,站在鏡子前面,他看到了屬于許獒的臉。
那一夜的雷雨仿佛突然之間又傾盆而下,一道閃電狠狠地劈中了他。他終于徹底地清醒過來,記起自己原來是砸死了好友和那兩父子的許獒,記起了自己砸死他們之后,拿著五十萬爬上公路,卻在跑到樹下避雨時,被雷電擊昏了……
陳沉……不,是許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病房的門這時被闖入者大力地推開了,許獒看到,闖入者里有醫生,有護士,還有警察。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