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妄想癥
林峰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查閱有關妄想癥的書籍。他的神情很急躁,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和驚嚇。
我試圖安撫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他倒了一杯水。
“你是不是又看到它了?”我小心翼翼地開口。我注意到他突然收緊的瞳孔,仿佛“它”就在這個房間里。此時的林峰,完全失去了一個中年男子該有的成熟和冷靜。
我便知道我猜得沒錯。結合我多年的臨床經驗來看,他無疑是得了妄想癥。可是我無法直接告訴他,更何況,我和他才新婚不久。
“你第一次見到它是什么時候?”
“在我和你新婚的第二天晚上,剛開始我以為那是我沒睡醒出現的幻覺。”他努力回憶道。
我用手撐著頭,眉頭緊鎖,佯裝認真的樣子來博取他的信任,問:“你能說說它是什么樣的嗎?”
“它帶著獰笑,很可怕,兩邊的眉頭向上吊起,沒有眼瞳,一雙眼睛幾乎都是眼白。它看上去就像一個未出生的嬰兒一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用他力所能及的詞匯來表達給我。
嬰兒?我皺著眉細細思量這個詞。通常的妄想癥不是憑空出現的,絕大部分是由于生活中某一個刺激點延伸而來的。如果消除了這個刺激點,妄想癥就能很快治愈。
“你以前見過這個嬰兒嗎?”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我很擔心這個問題會讓他卷入不好的回憶,從而無法自拔。
“我從沒見過。”他很肯定,“我知道我描述出來的話像個瘋子,可是我擺脫不了它。每天晚上,它都會來找我,發出獰笑。我感覺我要被它逼瘋了!”
林峰的情緒開始變得不穩定。我知道這次的談話又要無疾而終了,于是決定帶他去找催眠師。想要知道他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幻覺,就要通過催眠的手段。
我去找我們醫院最好的催眠師阿雅,趁著林峰上廁所的階段,我搖醒了剛剛午睡的阿雅。
“白醫師?”阿雅顯然未睡醒,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種我看不懂的神情。我隱隱感覺到她有事瞞著我,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丈夫林峰的病情。
“阿雅,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我說,“我覺得我丈夫得了妄想癥。”
“你丈夫?林峰!”阿雅幾乎叫起來,那神情似乎是在說我說的是一件極為荒唐的事情。
我也知道,作為一個精神科醫師,自己的丈夫得了精神病是很奇怪,但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懇求道:“我想知道為什么他會出現幻覺,待會兒他要過來進行催眠,麻煩你多多費心。”
阿雅沉默著,看著我,嘆了一口氣,然后鄭重地點了點頭。
而后,我在病房外默默地等待,夏日的午后比我想象得要懶散。在不知不覺中,我躺在醫院外面的長凳上睡著了。
醒來以后,阿雅把錄音交給了我。可是她的目光似乎比之前更為凝重。我心頭一緊,覺得林峰的事可能沒有我想象的那么簡單。
2.治療
阿雅催眠林峰的錄音我聽了一遍又一遍。在空蕩的房間里,屏住呼吸。
我不知道我到底該高興還是難過,我終于明白那個“它”究竟是如何出現在林峰的世界里了。可是這都是包裹在背叛中的。
蕭蕭,原來是她啊!我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這個名字。
錄音里的內容其實很簡單。
那便是林峰在我出國的那段日子里,出軌了!我回國后,我們才結婚的,以至于我根本不知道他竟然和我大學時期的室友暗渡陳倉了。
為此,林峰在我回來之前就中止了和蕭蕭的關系。可蕭蕭懷孕了,在我們結婚的第二天,蕭蕭告訴了林峰。林峰根本不相信蕭蕭的話。于是蕭蕭氣急敗壞,打了胎,并把打胎的病例交給了林峰。自此以后,林峰便產生幻覺了。
難怪阿雅會同情地看著我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件事。但我知道林峰一定不想讓我知道,于是我打算裝作不知情。盡管如此,我也盤算著哪一天找蕭蕭談談,畢竟是我間接地傷害了她。
可是還未等我找到蕭蕭,林峰便滿身是血地找到我,聲音顫抖著說:“她……蕭蕭……她死了……”
我倒吸一口冷氣,極力維持自己的冷靜,問:“你干的?”
林峰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不……不是我,是它!”林峰抱頭痛哭,蹲坐在地,一動不動。
我有些害怕,害怕他不是妄想癥,而是人格分裂。
一連好幾天,我都在思考,等蕭蕭的尸體被發現了,林峰是要被判刑還是關在精神病醫院?很多年的感情涌上頭,我竟舍不得了,自私地希望能在林峰身邊呆久一點。
于是,我壓著心中的恐懼,在夜深人靜的晚上,來到蕭蕭家,找到蕭蕭的尸體并掩埋了。
待我回家的時候,驚魂未定。打開燈,意外地看到林峰端坐在沙發旁,我下意識地尖叫了起來。
與之相反,林峰的表情很冷漠,冷漠得我竟像是不認識他。
“你剛剛去哪兒了?”
“到樓下逛了逛。”
“這么晚去樓下逛?”
“嗯,有些睡不著,想著出去吹吹冷風或許就好了。”
林峰就這么看著我,然后點了一根煙,說:“去睡吧。”
我覺得這天晚上的林峰很奇怪,但說不出哪里奇怪,于是只好戰戰兢兢地去睡覺。可是半夜里,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我睜開眼,此時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屋子里很暗。
我聽到了奇怪的笑聲,我以為是林峰醒了,正想問他笑什么,卻發現床前出現了一個嬰兒的臉,帶著獰笑,兩邊的眉頭向上吊起,沒有眼瞳,一雙眼睛幾乎都是眼白。
是“它”!我馬上聯想到了林峰常常掛在嘴里的那個“它”。
我嚇得連忙推身邊熟睡的林峰,可他似乎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我感覺整個大腦都被螞蟻咀嚼著,突然理解了那些精神病人的驚慌。我不停地往后退,可是“它”只是看著我。我瘋狂地嘶吼,企圖叫醒林峰,可是這一切都是徒勞。
“它”雙手勒住林峰,在我知道“它”要做什么后,我近乎瘋狂了。可是“它”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那是一種仇恨的目光,帶著很難理解的惡意。
于是,我開始找屋子里所有堅硬的東西砸向“它”。可是“它”似乎沒有停手的意思,我拼命砸東西都喚醒不了林峰。我看著他的臉一點一點地僵掉,如同死人一般。
我叫囂著哭鬧著,最后不顧一切地沖向“它”。我也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氣,就這么掐著它的脖子。
恐懼和驚慌都隨著這一刻的瘋狂而拋之腦后。
“它”奄奄一息的模樣在我眼里越來越迷糊,我的頭開始變得沉重,身體也變得乏力,漸漸地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周圍的一切都是白色的,還有熟悉的消毒水味。
是醫院,還是我任職的那家。
回想起那個真實而可怕的夜晚,我忍不住顫抖,感覺一切都如同夢境一般不可思議。我更想知道林峰在哪里,他究竟有沒有死?
我是一名精神科醫師,我對于我所經歷的事情表示疑惑。那個嬰兒不是只有林峰看得見嗎?為什么我也能看見了?難道生活在一起久了,幻覺也會相互傳染嗎?
這我不得而知,但我肯定也得了某方面的精神疾病。我決定找同事余晨來給我看看。
3.真相
我走到了科室門口,看到余晨正在和阿雅聊天,似乎是在聊病例。臉上露出了慣有的職業表情。
“白醫師的病情好些了嗎?”
“還是那樣。”余晨嘆息道,“可惜了她的醫術。”
我愣住,我病了?為什么我不知道?好像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沒想到她身為精神科醫師,也沒能承受丈夫和情人跑了的事實。”頓了一會兒,阿雅又問道,“她第一次分裂出人格是什么時候?”
余晨指了指病歷卡,皺眉道:“是那次流產,分裂出來的人格還是個嬰兒,笑得很猙獰。”
我腦子里的弦繃斷了。我想起來了,是那個陰暗潮濕的夜晚。
那時,我和林峰才結婚沒幾個月。那天,我得知自己懷孕了,打算把這件喜事告訴林峰,卻沒想到回家后已是人去樓空,只有他留下的字條:他和蕭蕭私奔了!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徹底崩潰了。這樣的打擊對于向來順風順水的我而言,如同辣椒水流進了眼睛里一樣難受。無法接受的同時,腳步也沒站穩,我一個踉蹌,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滾下去的同時,我告訴自己,林峰根本沒有走,他不會拋下我和孩子的。而另一方面,我又無比憎恨著這一切。
等等,既然蕭蕭已經不在了,那我那天埋的尸體又是誰的?
我瘋狂地跑回去,蹌踉中,我的腳步驚動了辦公室里的余晨和阿雅,他們在后面追著我,呼喚我。可我什么也不想聽。
我攔住了一輛的士,來到蕭蕭家,我找了個小鏟子,就在埋尸的地方不停地挖。果然有東西。
我用力一拽,是一個被我劃得面目全非異常丑陋的布娃娃。這是當年蕭蕭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趕了過來的余晨和阿雅立馬把我捆綁起來。那熟悉的白色布繩,曾經是我用來捆綁有危險傾向的病人的,沒想到,有一天也會在自己的手臂上出現。
“潛意識里,你根本不能接受林峰已經走了的現實,你開始為自己編織一個很好的夢境。”余晨拿出病歷,寫上了這句話。
我全身仿佛被抽空了力氣,已然猜出了七七八八。
因為不能接受,我選擇性忘記那天發生的事,同時分裂出一個愛我的林峰的人格,將被拋棄的角色給了蕭蕭。可知道一切的“它”不能接受這個男人。“它”憎恨我的軟弱,埋怨林峰的無情。“它”代表了內心深處的我要殺了蕭蕭和林峰為孩子報仇的邪惡想法。
“人格殺死人格,白醫師,你之前不是一直無法理解這種病理現象嗎?或許你能因禍得福。”余晨合上病歷夾。
說實話,他這句話委實不算安慰。我坐在回醫院的救護車上,望向窗外,看到不遠處一個類似嬰兒的東西在獰笑著,直直地看著我。
(責編:妃子笑 2231011950@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