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賀清華

夜深了，衙役尹貴從一家小酒館里醉醺醺地走了出來，他拐到巷子里正準備撒尿，卻被一個黑衣青年用劍抵住了胸口。尹貴的酒一下子醒了，趕緊下跪求饒。

黑衣青年沉聲道：“尹貴，你可還記得三年前的肖家莊嗎？我就是當初你們箭下的游魂。”

尹貴當然記得，三年前，肖家莊有人染上瘟疫，為了不致瘟疫擴散，縣令齊云軒下令封莊，任何人不得出莊，否則殺無赦。肖家莊人不愿坐以待斃，在一個深夜一起往莊外突圍，結果縣令齊云軒下令射殺，全莊人全部被射死。

尹貴驚恐地問道：“你是肖家莊人？”

“對，最后一個肖家莊人。”黑衣青年說，“我肖家莊69口人，如今只剩下我一人。我是來報仇的。為了讓你死得明白，我告訴你，我是肖家莊的肖牛。”

尹貴無力地爭辯道：“肖牛兄弟，當初我們也是受了上頭命令，身不由己。何況這三年來，我們兄弟一直照顧著肖家莊的墳墓，你就看在這個分上饒了小的一命吧！”

肖牛沉吟了一下，說：“好吧，饒你一命可以，但你得告訴我前任縣令齊云軒的下落。”

尹貴身子一震，囁嚅道：“這個我真不知道。齊云軒是個好官，你不能殺他，我不會出賣他的。”說完，他竟然將身子往前一挺，讓劍穿胸而過，自盡了。

肖牛萬沒想到尹貴會為了前任縣令而自盡。他在耒陽城里一共殺了l4個三班衙役，這14個衙役都參加了三年前射殺肖家莊的暴行。還有些衙役已經辭職不做或者告老還鄉，找不到了，能找到的還有一個，那就是衙役捕頭陳釗。

肖牛把陳釗留在了最后。三年前的那個夜晚，肖牛身中三箭踉蹌地跑到了莊外，倒在了一個人的腳下。在昏迷之前，他感覺到這人摸了摸他的脈搏，說：“這孩子還沒死，由他去吧！是死是活看老天爺的意思了……”就是這句話救了肖牛一命，說這句話的人就是陳釗。

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肖牛背負長劍走進了陳釗家的院子。

此時，陳釗正手持一把青鋼劍在教7歲的兒子濤兒練劍，濤兒手握一把木劍。陳釗的妻子陳劉氏坐在一張石凳上縫補一件舊衣。

看到肖牛進來，陳釗愣了一下，隨即嘆口氣，說：“早知今天，當初就該殺了你。如今，14條人命就這樣葬在你的手里了。”

肖牛冷笑道：“你現在殺不了我了。三年前我肯定不是你的對手，可這些年來，我已經學會了七星龍淵劍法，現在你未必能夠接住我一招。我可以不殺你，只要你告訴我齊云軒的下落。”

“齊云軒？休想！我告訴你，主使人是我，跟他人無關，有種就殺了我。看劍！”陳釗說完，挺劍直刺肖牛。

但聽得一片“錚錚”之聲，肖牛兀立如山，身形未曾移動半步，已解拆了攻來的十多招。

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猛聽得肖牛一聲長嘯，身形平地拔起，叫道：“好劍法，看招！”他疾如飛鳥，呼的一聲，掠過陳釗的頭頂，一招“鷹擊長空”，七星龍淵劍化成了一道長虹，凌空刺下。

陳釗呆立當場，等著肖牛長劍直入。但肖牛沒有再進招，就在這一眨眼的工夫，他不但擊落了陳釗的青鋼劍，同時還把藏在門后的濤兒捉到了院里。

肖牛左手抓著濤兒的衣領，右手持劍，說：“你應該告訴我齊云軒的下落，我不想殺你，更不想殺你的兒子……”

陳釗沒有想到肖牛抓住了他的兒子，頓時萬箭穿心。他一伸腳，把地上的青鋼劍勾了起來，說：“我還你一命，放過我兒子……”

說完，他持劍就向脖子刎去。

肖牛一劍蕩開了陳釗的青鋼劍，說：“你不可以死，你還沒告訴我齊云軒的下落。”

這時，陳劉氏撲了過來，抱住肖牛的大腿，大哭道：“我當家的也是奉命行事，與他有何關系……”

濤兒也“哇哇”大哭道：“別打我爹，我告訴你齊老爺在哪里……”

陳釗怒吼一聲：“小畜生！”青鋼劍化作一抹長虹，將濤兒刺了個穿心透。

肖牛愣住了，他沒想到陳釗會如此行事。

殺了兒子，陳釗猛揮一掌，擊向自己的天靈蓋，倒地而亡。

陳劉氏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兩具尸體，突然拔出殺了兒子的青鋼劍，沖肖牛斥道：“你滿意了吧！我再還你一命……”

陳劉氏持劍往自己脖子上一抹，頓時跟著去了。

肖牛感到心里一塊大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難道自己錯了？

肖牛終于還是知道了前任縣令齊云軒的下落。他找到現任縣令，只是把劍橫在他的脖子上，現任縣令立刻說了出來：“三年前齊云軒因為下令射殺肖家莊的百姓，已被皇上免職流放湘西。”

肖牛很快趕到了湘西一座苗寨，這里就是齊云軒的落腳之處，他也很快找到了齊云軒。令他驚愕萬分的是，齊云軒正指揮一群手持弓弩的苗人緊緊圍著一座寨子，不準寨子里的人出來。一打聽，原來被圍的寨子里正發生著一場可怕的瘟疫。

齊云軒看到了肖牛，拱了拱手，問道：“貴客從哪里來，到敝處有何事？”肖牛冷冷回道：“肖家莊，肖牛。”

齊云軒說：“我明白了，你是來找我的。請讓我做完這最后一件事，然后隨你處置吧！”說完，齊云軒轉身指揮那些苗人，“若有人敢往外硬闖，立刻放箭，殺無赦。”

肖牛瞬間明白過來，齊云軒在此又在重演三年前肖家莊的一幕。他厲聲質問：“難道你又在此屠戮百姓？難道你至今不思悔改？”

隨即，肖牛轉向那些手持弓弩的苗人，大聲說：“你們不要被他的妖言所惑，難道你們要殺死你們的同胞手足嗎？這連畜生都不如呀！”

一個苗族漢子冷冷回道：“可我們要活下去。”肖牛一時語塞。

齊云軒背了個裝滿藥材的竹簍走過來對肖牛說：“你可以跟我一起進寨去。放心，我不死，你也不會死的。”

他將一把艾草遞給肖牛，說：“把這個系在腰上。我幾次到疫區后發現得了病的人，都是被跳蚤叮咬后染上病的。后來我帶上艾草進入疫區，從來沒有染上瘟疫。”

肖牛說：“任何借口都無法解釋你當初下令射殺肖家莊人的罪行，若不是看在現在有人需要你救命的分上，我早已一劍殺了你。”

兩人腰系艾草相繼走進了被圍的苗寨。齊云軒開始救人，他把寨子里那些瀕死的人一個個抱到陽光下，脫光衣服，檢查他們的身體。每個患病的人身上都布滿了黑色斑點。齊云軒說：“我一直沒有搞清楚，病人身上的黑色斑點會不會傳染。如果我得了病，你要把這件事詳細地記錄下來。”

齊云軒往病人嘴里灌蒜汁，說：“大蒜氣味辛辣，對病人有很大的幫助。可惜，我一直沒有搞懂是什么道理，這些將來你都要搞清楚。”肖牛不明白齊云軒為什么要對他說這些。

太陽落山后，最后一個病人也治療完了。兩人在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篝火，在篝火旁坐了下來。

肖牛看了看齊云軒，說：“我決定不殺你了，因為這里的苗人需要你。”

齊云軒欣慰地笑了笑，說：“三年前我來到湘西后，一直都在追蹤著爆發瘟疫的地方，數年間也算有了一些心得。這些心得我記在一個本子上，放在家里的一個木柜里。這是鑰匙，你替我收著。”

肖牛奇怪地問道：“為什么要我收著？”齊云軒說：“你以后需要它。”

肖牛說：“如果這里的人要硬闖出去，不管他是不是有病，你都要讓他們死？”齊云軒點了點頭，輕輕回道：“是這樣。”

肖牛憤怒地說道：“可他們都是無辜的人呀！”

齊云軒說：“我知道，所以不能讓更多無辜的人受害。當年肖家莊是這樣，現在的苗寨也只能是這樣。我別無選擇，沒有人會治這種病。這時非要我決定的話，那么不管重來幾次，我都會這樣做……”

肖牛沉默了。

齊云軒長嘆一口氣，說：“射殺肖家莊人，雖于理無虧，終傷倫常，此事須有人擔當憤怒。我不怪你，希望你也理解我。我好累好累，我要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肖牛醒了過來，但是齊云軒卻再也沒有醒來，他真的永久地休息了。

肖牛跪在齊云軒的遺體旁，慟哭道：“你為什么就這么走了？你知不知道，我殺了17個人，陳釗、陳劉氏，還有他們的兒子濤兒。他們敬重你，寧死也不說出你的下落，你怎么可以不為他們報仇就這樣走掉啊……”

肖牛手握那枚齊云軒交給他的鑰匙，終于明白昨晚齊云軒對他說那番話的意義了。齊云軒把一切都托付給了他，因為他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不會讓肖家莊那一幕重演，齊云軒死了，他就失去了死的資格，只有活下去，才能完成齊云軒的夙愿，才能控制瘟疫的流行。

肖家莊最后一個人，至此開始鉆研岐黃之術，懸壺濟世，最終成為一代神醫。

選自《今古傳奇故事版》2015.12下

（趙雷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