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周陽
?
中西方古代法治辨析評析亞里士多德與先秦法家法治思想的異同點
賀周陽
(南京政治學院 江蘇南京 210003)
摘要:亞里士多德和先秦法家的法治思想作為西方和東方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的思想觀點存有異同。在法治與人治方面,他們共同主張法治優于人治,但亞氏主張法治與賢人政治的統一,而法家則將兩者完全獨立看待;在法律的性質方面,亞氏主張實行良法,而法家則未能區分法之良惡,但兩者都充分肯定法律的平等性和普遍性;在法治的目的和終極目標上,亞氏主張法治是為了追求城邦的“至善”,而法家則帶有濃厚的封建化色彩,但兩者的目的都在于鞏固國家政權。因此,深入分析他們各自思想的特點和成因,不僅有助于了解中西方法哲學傳統,而且對于中國的國家治理具有積極的借鑒作用。
關鍵詞:亞里士多德 法家 法治
法治,自古以來就是人類追求的價值目標。馬克思曾說:“法律應當以社會為基礎,法律應該是社會共同的、由一定的物質生產方式所產生的利益和需要的表現。”[1](P291)在中西方悠久燦爛的古代文明歷史中,不同的文化傳統和現實條件也鑄就了其不同的法治思想和法治實踐。在古希臘,以亞里士多德為代表的法治思想深刻影響著國家的政治建設,并成為現代法治理論的起源。而對于處于同一時期的中國而言,以先秦法家為代表的法治思想無疑是當時最好的統治形態。中西方的古代政治主張和法治思想,對于法律制度、法律思想以及國家治理發展嬗變,都產生了廣泛深遠的影響。因此,本文從三個方面分析考察二者法治思想的各自特點和功能,不僅是了解中西法哲學傳統的重要途徑,而且對于推進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
1.相同點:法治優于人治。在公元前4世紀的中國和古希臘,思想界曾經就法治人治孰優孰劣的問題展開激烈爭論,無論是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還是中國的先秦法家,他們都一致主張法治優于人治。其中,亞里士多德的“法治”是針對柏拉圖的“人治”提出的。他認為人難免有私心和偏見,而法律是無情的,具備人治所達不到的公正性質,因而法治是城邦最好的統治形式。“凡是不憑感情因素治事的統治者總比感情用事的人們較為優良。法律恰正是全沒有感情的;人類的本性(靈魂)便都難免有感情。”[2](P76)在亞里士多德看來,法律應當由多數人審慎考慮后制定,法治是依照法律而治,既然法律是多數人制定,那么法治也就是“眾人之治”。“物多者較物少者不易腐敗,正如水多者較水少者不易腐敗”,[2](P134)因此,多數人的智慧絕對優于少數賢良的智慧,多數人之治更加有益于城邦。而法家的“法治”主要是針對儒家的“禮治”“德治”思想提出的,它反對儒家的“興禮樂”“以德治國”的仁政思想,認為治國必須要“以道為常,以法為本”,君主如果任憑心智忽視法律在國家治理中的運用,則是避免不了亡國的命運。“釋法術而心治,堯不能正一國,去規距而妄意度,奚仲不能成一輪;廢尺寸而差短長,王爾不能半點中。使中主守法術,拙匠執規距尺寸,則萬不失矣。”(《韓非子·守道》)亦即使只有實行法治,才是富國強兵的王道。
亞里士多德與先秦法家普遍承認法治的優越性,這與其人性惡的倫理基礎是緊密相關的。亞里士多德認為:“人人都愛自己,而自愛出與人的天賦,并不是偶發的沖動。”[2](P55)人也有自己的欲望,每個人都會存在惡性的一面,即使是賢良的人也是如此。“倘若由他任意行事,總是難保不施展他內心的惡性”,而“法律恰恰正是免除一切情欲影響的神袛和理智的體現”。[2](P121)因此,只有實行法治才能抑制人類的惡性。先秦法家認為個人天生“皆挾自為之心”,人性好利和計利而行是每個人的生存法則,“以腸胃為根本,不食則不能活,是以不免于欲利之心。”[3]他們不相信傳統的道德教化可以改變人自私自利的本性,相反應該利用這種本性進行統治。
2.不同點:法治與人的能動作用。亞里士多德和先秦法家在對待人治和法治的態度上基本價值取向一致,主張“法治優于人治”,但在對于人與法的關系上,兩者表現出明顯的差異。亞里士多德主張法治應當與賢人政治相結合,因為再優良的法律也難免會有不及之處,而這恰恰需要靠賢德的人的智慧和理性去彌補。法治的實施過程不僅需要一部良法,同時也需要優良的人執行治理。“最優良的政體就該是由最優良的人們為治理的政體”。[2](P327)但統治者的個人才智只能作為法律的一種補充,他的運用在任何時候都不能違背法律的基本精神,必須“根據其最公正的判斷來裁決法律自身未能涉及的其余事例。”[2](P213)而先秦法家認為治國方略只有兩種,即法治和人治,除此之外沒有第三條道路可以選擇,并且在法治上否定了人的主觀能動性,“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于法”。[4](P34)
1.相同點:法律的固有屬性。亞里士多德和先秦法家都主張維護法律的權威,他們對于法律應當具備的屬性也有著一致的看法。一是法律的相對平等性和普遍性。亞里士多德認為,良法必然是合乎正義的法,而正義意味著事物的“平等”(均等),因此法律面前應當人人平等;同時,“我們應該注意到邦國雖有良法,如果人民不能全都遵循,仍然不能實行法治。”[5]這就意味著法律的成效最終取決于所有公民、團體普遍地服從和遵從,任何人不能凌駕于法律之上。在中國,先秦法家提出:“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刑過不辟大臣,賞善不遺匹夫。”(《韓非子·有度》)也就是說,過錯刑罰不避開貴族大臣,功勞獎賞也不遺漏平民,法律面前貴族與平民一律平等,除了君主以外,所有人都必須無條件服從法律。雖然這種平等帶有局限性,卻打破了西周以來“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等級制度,具有一定的進步意義。二是法律的穩定性或可變性。亞里士多德反對輕易變更法律,“變革一項法律大不同于變革一門技藝……必然消減,而法律的威信也就跟著削弱了。”[5]但是他認為法在某些情況下也應該有所變化。成文法的普遍詞匯難以囊括現實所有領域,更無法覆蓋時間變遷;同時由于人的思維具有局限性,法律難免會有不周詳之處,為此,“法律也允許人們根據積累的經驗,修訂或補充現行各種規章以求日臻美備。”在法家看來,法是有一定穩定性的,韓非子指出“法莫如一而固”(《韓非子·五蠹》),“有道之君貴靜,不重變法”(《韓非子·解老》)。但法家也是變法的積極擁護者,商鞅曾提出:“治國不一世,變法不法古。”“各當時而立法,因時而制禮,禮法以時而定,制令各順其宜。”他們認為時代和社會條件在不斷變化,立法也應該根據社會實際、國力狀況進行適時調整和變革,以符合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正所謂“法與時轉則治,治與世宜則有功”(《韓非子·心度》)。
2.不同點:法律本質的良惡及其淵源。法律要得到人民內心的忠誠擁護和支持,首先必須確保法律產生時的優良。亞里士多德認為法治應當包含兩層意思:“已成立的法律獲得普遍的服從,而大家所服從的法律又應該本身是制訂得良好的法律。”[2](P178)在他看來,法律有良、惡之分,而衡量法律良惡的標準就是正義,“符合于正宗政體所制訂的法律就一定合乎正義,而由變態或乖戾的政體所制訂的法律就不合乎正義。”[6]因此,只有適應優良政體需要,符合全體城邦公民利益的法律,才是正義之法,即所謂的良法。相比之下,先秦法家則沒有對法律的良惡進行區分。法家主張嚴刑峻法,其法律服務于君主專制的政體,法作為帝王統治的工具,其制定與實施通常著眼于統治者的現實需要,因此只要能治民的法律就是所謂的“良法”。《韓非子·八說》中謂:“法所以制事、事所以名功也、法有立而又難、權其難而事成則立之、事成而有害、權其害而名功則為之。”《法經》曰:“越城一人則誅,自十人以上夷其鄉及族。”商鞅變法中也有“步過六尺者有罰,棄灰于道者被刑。”[7]也即是法治并不是為百姓的利益服務,它不過是維護君主專制統治的工具。
1.相同點:法治的價值功能。對于法治的作用和功能,亞里士多德與先秦法家有著類似的主張。一是法律的定紛止爭作用。亞里士多德認為人與人之間存在私心,會因為財產、地位等各種利益問題產生爭吵,因而“劃清了各人所有利益的范圍,人們相互間爭吵的根源就消除了。”[8]他主張在立法時要合理分配財產,劃清公有與私有的界限。法家則認為法律是劃分財產、階級的“妙方”“。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以兔也,夫賣者滿市而貪盜不取,由名分已定也。故名分未定,堯、舜、禹、湯且皆如鶩焉而逐之,名分已定,貧、盜不取。”(《商君書·定分》)二是法律的行為約束功能。亞里士多德認為人無法免除情欲和利益的影響,法律能夠對執政者以及擁有的權力進行約束和規范。“公民都應該遵守一邦所定的生活規則,讓個人的行為有所約束。”[2](P216)在法家看來,“欲戰其民者,必以重法,賞則必多,威則必嚴。”(《商君書·外內》)亦即只有采用嚴刑峻法,才能對臣民產生威懾作用。
從國家層面分析,無論是古希臘的城邦政治,還是戰國時期的集權政治,這都是適合當時國情的“優良政體”。亞里士多德的法治旨在為最優良的政體服務,即通過法治來促進城邦的正義和民主。而法家的法治則致力于君主專制統治,最終贏得兼并戰爭的勝利。因此,從這個角度而言,法治都迎合了其鞏固政體的現實需要,旨在通過各自的法律維護社會秩序和實現國家的良性運行。
2.不同點:法治的目標追求。作為東西方文明的發源地,不同的地理環境和社會狀況造就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法治追求目標。在古希臘,其獨特的海洋型地理環境和開放性的生產方式打破了傳統的血緣社會,形成了以地域和財產關系為主的城邦社會,城邦的獨立平等也為其法治理念烙上了民主色彩。在亞里士多德看來,城邦存在的目的在于“更優良的社會生活”。而法治的目的就在于促進城邦的正義和善德,最終達到“至善”。“……而法律的實際意義卻應該是促成人民都能進于正義和善德的永久制度。”[2](P148)正義與善德的實現,離不開對城邦整體公共利益的實現,“政治學上的善就是正義,正義以公共利益為依歸。”[2](P160)而城邦是由公民構成的集合體,因此對于法治終極目標的實現必然要落實到公民合法權利的維護。他主張“輪流交換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地位”,以確保公民能夠平等享受政治權利。在他的觀點中,法律與公民是辯證統一的關系,法律不是對人意志和自由的奴役,而是對公民權利的保障,“法律表現了全體的共同利益,以及高貴的任何主宰者的利益。”[2](P168)與此相反,以韓非為代表的先秦法家的法治思想,則表現出鮮明的專制主義和封建化的色彩。中國處于亞洲東部、太平洋西岸,封閉的地理環境和自己自足的農耕自然經濟造就了中國封建專制集權的國家權力傳統。在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國家中,君主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個人對國家、君主只有服從的義務,而沒有可享受的權利。而法家所處的戰國時期,諸侯爭霸、土地兼并是大勢所趨,實現富國強兵是每一個諸侯國興廢存亡的首要任務。因此,法家所提倡的法治,只是為建立君主專制,實現富國強兵的手段和工具。《韓非子·六反》所謂“圣人之治也,審于法禁,法禁明著,則官法;必于賞罰,賞罰不阿,則民用官。官治則國富,國富則兵強,而霸王之業成矣。霸王者,人主之大利也。”(《韓非子·六反》)法家認為君主對法律具有絕對的控制權,國家之中不存在二元結構,“兩則雜,雜則相傷。”[4](P56)因此主張立法、行政等所有權力集中于君主一人。在法律與人民的關系上,他們認為兩者本質上是對立的,“民勝法,國亂,法勝民,國強。”[4](P78)法律與人民只是誰戰勝誰的問題,只有法律居于上風,才能實現良好的統治。法律從未涉及百姓權利的實現和維護,百姓只是法律制裁的對象,服從法律是臣民應盡的義務。
東西方的法治思想既是現實之產物,也是時代之精華;既有其文明的共通之處,也存在諸多差異。作為東西方法治的典范,亞里士多德和先秦法家的法治思想對于后世都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亞里士多德的法治以平等為基礎,立法權歸屬眾人,這與現代法治的精神基本相契合。先秦法家的法治強調君主權威高于法律權威,否定自由的法治觀念雖然已經無法適應現代法治的需要,但在戰爭頻發的戰國時期,卻起到了安邦固國的重要作用。而無論何種形式的法律,都必須緊密地聯系本國國情和社會的發展,才能更好地服務于國家與社會,造福于人類。因此,在當前中國國家治理體系中,更應該積極吸收東西方法治思想之精華,自覺維護憲法和法律的尊嚴,依法保障人民群眾各項權利的實現,建設社會主義法治文化,讓法律真正成為每個人最真誠的信仰。
[參考文獻]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1.
[2]亞里士多德.政治學[M].吳壽彭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
[3]孫曉春.法家與亞里士多德法治思想之比較分析[J].長白學刊,2004(05).
[4]張覺.韓非子校注[M].長沙:岳麓書社,2006.
[5]張旭東.亞里士多德法治思想論述[J].湖北省社會學院學報,2008(07).
[6]吳巨洪.淺談中國古代法家法律思想與古代西方法治思想之差別[J].法制與社會,2012(04).
[7]臧倩.試析亞里士多德《政治學》中的法治思想[J].中共鄭州市委黨校學報,2012(02).
[8]時顯群.中西古代“法治”思想之比較——評析亞里士多德與法家法治理論的異同點[J].江西社會科學,2002(02).
編輯:李洪濤
中圖分類號:D903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3-4641.2016.0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