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 子
他走在路燈下,有很多不斷長出來的影子,在地面上跳躍,像一群野雞,在打架。
他走在陽光下或者月光下就好了,只有一個影子。
有一個影子的人是忠實的。
天
春天不是賓館,不能一轉過這條街就到了。
春天其實是一種態度,溫和的人提前定居,冷漠的人一直沒有進去。
不用四處打電話,能用語言表白的,都會被下一句話所顛覆。
春天不可被顛覆——你通知誰都沒有用,你譴責誰更沒有用,春天喜歡在內心消化寒暄的人。
春天一直都在,所以我緘口不言。
還有眾多春天在遠處的森林里,在很多動物的四肢里,在魚的呼吸里,在你的渴望里,在時間的馬車里,在一張車票和一句話里。
距 離
在夜泊之船上臥聽鐘聲,已經成為一種落魄者的傳統象征。
只有落魄之人的敏感,才能聽出鐘聲里的蒼涼和催促。在漫長的夜里,鐘聲其實是一條很長的繩子,一牽動,就會把人內心所聯系著的溫情與鄉情,連鎖著牽扯出來。鐘聲的繩子捆住流浪者的心臟并把它懸在空氣中,被夜風吹著,沒人觀看也形成一種生命里的示眾。沒有觀眾的示眾是孤獨的。孤獨的心臟懸在空中,絕望是一定的。因為無所著落是絕望的最佳土壤。
現在城市里的鐘聲幾乎沒有了,但是孤獨仍在——骨子里象征著絕望的鐘聲,其實一直無聲地在每個活著的心臟里響著。鐘聲不是離心臟更遠了,相反,當一個人在現實里聽不到什么動靜,他的心臟里就會響起夜泊之船上的鐘聲,聲聲入耳,讓夜睜著孤獨的雙眼,醒著。
生活的謎與想象的答案
“某種答案一般的東西在空氣里出現,只是為了馬上讓生活變得暗淡。”睡眠及其荒謬性被接受下來,但是其中的遙遠被永遠推遲。答案被時間推遲,時間再次偽裝成人的保姆,憑著其聰明把一些活躍的生活擺在桌面上。有與過去明確的中斷和全新的開始嗎?我不能緩和掉空間的否定,不能否定時間的嘲笑,我活在想象里并被無端的想象震動——想象一破滅,我就得到更多的破碎的謎,靠玩味這些謎,我打發掉生活吃驚的表情。
突然合起的書
在此之前,是時間說了算,同情很小但是出現。他突然就消失了。最初的期待是一條金魚而最后出現雜亂的水紋,一波未平,接著敘述又開始了——三個方向上有三種生活。打開水管。他呻吟著睡掉了剩下的夜晚。有一個出口長滿了手勢和語氣。草被壓倒。夢里的人戲劇性地拿到了玫瑰,當廣場上消除了那些無憂無慮地消極著的人們。
渾圓的時間
我把目光從黑暗里散開,濃密的毛發堵住司機們的門檻。在四壁里我只要一個出口。繼續描繪:手印在意想不到的場合鮮紅得像嘴唇。嘴唇散發著很強的光澤,像金屬。手指從背后滑過去,像爬蟲。如此渾圓,如此深不可測,希望你重讀渾圓的時間,不因季節之癢而放棄新事實的暗示。
最終愛上虛詞
她嘆了口氣,潦草地打發掉最后的線索。換上新衣服,她裹著新的夢去了另一個地點。噩夢結束,曾經被視為心靈拯救者的人,現在不必顧及。向獻媚者走去,理由是,此一去,沿途鋪滿林陰和曖昧。
轉換成獨特的一個方法:敲每一扇門,那么多花都在映襯夜色。多清晰的肖像!在橘皮干掉之前。她坐下來用化妝品和時間做交易,交易是一項運動,運動的目的是拒絕形容詞的陳舊。她將在另一個地方睡著了——曾經很堅定地堅守的山峰,最終被變成一片夢里若有若無的虛詞——比如,啊;比如,但是;再比如,因為。
點 燃
人是自私的,有水作證。浴缸里的水可以沒有溫度,但是開始時一定很清潔,最后的污染是因為人通過它們清潔了自身。
有情調的人喜歡在浴缸邊上點一根蠟燭,模糊掉自身的骯臟和水的純潔度,燭光下,一切都變得善良,水和人團結在一起,骯臟與清潔仿佛也團結在一起。
團結使人感到安慰。
但是水不知道的是,點蠟燭的人的心思其實根本沒在浴缸里的水上。靠燭光掩護,他早就溜進另一個人的心里,放了一把火。
現在,他躺在浴缸旁邊的燭光下,閉著眼,在隔著空間之岸觀他人內心之火。
善 良
這是人的善良:在他人陡峭的內心放上一個炎熱夏天的同時,也放置上一些真正的樹。
在夏天的光的瀑布下,這些真正的樹撐開碩大的樹陰。
如果樹陰下沒人站立,對于這些真正的樹來說,這些樹陰也是很有價值的——
它們是夏天的帽子,被陽光放在樹下。
財 產
你四處在尋找財產,一個財產尋找另一個財產。
但事實上,一個財產尋找另一個財產,另一個財產的出現要這一個財產發現自己就是財產。
你不要否認你是財產,更不要否認你是他的財產,你們都是時間的財產,如果你們不在時間允許的范圍內,把彼此作為財產而珍惜著,黃昏一到,財產就會被沒收,時間端出一只空蕩蕩的盤子,上面連財產的痕跡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