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蟲鳴
寂靜是被蟲鳴咬破的。
秋夜,我的耳朵盛滿了音樂,音符帶著土末,帶著草屑,帶著露水,一只只蝌蚪般在如水的夜色中游離。而我的一管啞然不響的橫笛掛進歲月深處,童年的蟋蟀跳進斗趣橫生的記憶,往事已經被逼上葬臺越來越沉默了。
拾取落葉,一只涼爽的手,同時也拾取了蟲鳴,從雜草蓬生的比擬,心境荒蕪的借代中響著一種聲音,像蟲鳴堆在生命的案頭,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了。
忽然雨聲淹沒了蟲鳴,秋夜打濕了異鄉情調。
靜下來無法陪伴的睡意,又掀開了一支香煙的夢寐,沉浸于此時的靈魂不再單薄,吐出的煙卷兒好比從箱籠里提出來的一提思念。
瘋狂的野芭蕉
簡直將一把羽毛插進心眼,就是栩栩生長的葉片。
在森林里,拾起雨打芭蕉的詩句,一串串來自熱帶雨林里的聲清韻美,像山禽鉆進土地,現出一條條蓬勃的尾巴,野野地一片一片翹向天空的下緣。
是傳說中的妖精,是一縷山風,引我誤入歧途,分不清野芭蕉與香蕉的區別,像在茫茫的人海中丟掉了純真的愛情和不定的魂魄。
椰子樹與過山的風
白云把天空擦了一遍,有說不完的干凈。
陽光下,椰子樹的影子斜斜地,如擺在地上的螺絲釘,被過山的風擰了一把,依然是一個沉靜的影子,頎長,直接擰入明朗的天空。
天空是你的,過山風是你的,你高高舉起生命的旌旗,一罐罐椰子裝著土地的深情,垂掛在奓開的幃幄下,誰敢喝這濃縮起來的提煉了的精華,誰也不明白這是一種果實,附于椰子樹的影子,沉潛,盛著一罐清亮的陽光。
庖丁解牛的生態
剖開森林,翠綠紛披,沒有春夏秋冬,誰都可以成為風景,誰都可以活過千年。從這個生態系統里走出來的,像一根根肋骨插進雄渾而古老的土地,長布粗糙的皮膚,附生著青苔和綠草,我用時間的老刀解開一頭牛一樣的秘密,為何沒有轟然的叫聲,那棕櫚、芭蕉、椰子樹,四季旺盛,于田園里抑或園林中昭示長生。
群山聳峙,森林襤褸,無不看出刀子割出的印痕,手握刀子的庖丁似乎從此離去。
我庖丁解牛,森林讓我讀懂熱帶一頭牛瘋狂的世界。
翩飛愛的蝴蝶
關乎自然的圖案,一對蝴蝶貼上去,美好的民間就流傳著愛情,翩飛在陽光變質的上午,一陣風吹走了昨夜的夢,在對面山嶺上呼呼拉醒陳年的歌聲。
翩飛的蝴蝶,哪一只是我的象征?哪一只是莊周夢里飛翔的身影?
一個故事遠去,一個傳說遠去,愛也遠去了。翩飛的蝴蝶從此飛向春天和我迷離的視線,越飛越遠,飛出這幅圖案,又飛進那幅圖案,飛出童年的鄉村的歲月。
羞澀的罌粟花
從北島的詩句里認識你:“路呵路,飄滿紅罌粟。”
在你渲染的秋天,我認識了緬甸,認識了熱帶雨林氣候的蓬勃、繁復,迎來了一個多姿多彩的九月:血色的花朵、淡藍的花朵、黃黃的花朵,于大山之中種植,何等鬧熱!
亮麗的罌粟花,像我失去了的童年的夢幻,羞澀起來充滿了溫馨。
而你無論開得如何熱烈與鮮艷,人們無法排除猜疑,提防你深藏害人的毒。
其實,除了炫顯的顏色和出自肺腑的一縷芳香,你什么都沒有。只因留下的果實,遭人忌恨,從此蒙羞,開得十分惆悵,成為百花中最受唾棄的王。
蘑菇是土地的癤瘡
雨季的山林到處都是緋聞,幸福這個詞像樹葉掛滿枝頭,在斜行的雨點中搖搖曳曳,制造更深的幽暗。
土地潮潤,濕度持恒,燥熱的季節一直蟻行。紅壤里有多少沸騰的血液?有多少平常的細菌?
蘑菇是生出的癤瘡,在古老而粗糙的地皮上,生長著一次次憂傷。
一個個癤子傳遞著一種生命的信息,然后腐爛,消失于浩瀚的時空。
在世界上,土地是最大的生命,無論如何不會覺得疼痛,而那些微小的生命,希望大地千瘡百孔,抓取必需的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