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壩，阿壩（組章）

蓬勃理所當然

六月，比云朵還藍的花，注定有春天打著呼哨，趕出一頭頭牛羊。

花在哪里，光就在哪里，牛羊就在哪里。

我們像發芽的新客，盛裝在青草的路上，散發出牦牛的奶香。

這個春天，新娘姍姍來遲，并不理會帳篷的黑白，她烹熟的一頭頭羔羊，無限彎曲在火上，照亮她腕上打制精巧的瑪瑙手鐲。

我們且行且走，像開滿的花，或逗留，或大笑，或男歡女愛，或抽刀裁羊……

像遠道而來的蜜蜂，吮吸著一朵朵妖冶的格桑花。

無力抵達的地方太多了

那些云打點的山腰，跟著揮鞭趕牛的小伙和歌聲開花的姑娘，說著說著就遠了。

他們隱在那里，有貪婪的陽光送上古老的遼闊和粗獷。

他們途徑每一棵草，撫摸著腰間銀飾的刀鞘和龍鳳圖騰的飾墜，在曠野跳躍。

他們在這里生，在這里死，牧著牛羊也愛著牛羊，讓孕育的身體，來得耀眼，去得健康。

就這樣走過多少年，紅肥綠瘦，一層層綻放。

就這樣走過多少年，日升月落，井然有序。

就這樣走過多少年，酥油花響在星星點點的牧莊。

而那個茶馬古道護馬馱鹽的人，手執酒壺，像動蕩的羊肋巴，在天幕下漸行漸遠，找不到迷茫與彷徨，找不到任何哀傷。

過格爾登寺

桑煙裊裊，我承認，我不能忘懷這些遠行的人。

他們在燭臺煨桑、揉粑，用柏香樹枝點燃青稞和酥油，由沐浴過的身體來到這里，為的是靈魂再干凈一些。

那些用粘土堆塑的甲（大刀神）、雪香香（人身鳥足的美聲鳥）、桑給岡吉（八腳獅子，這是先仇后友的獅鳥后代，是和平的象征）、瓊（是已消失的大海中的一種鳥），是他們監聽草狐和雪狼的高塔。

他們每日順時針方向，攆走一只豬、一只鴿、一條蛇，排除愚癡、貪染、嗔怒，一步步序為“人道”。而我悄然經過，仰視高原的壯闊和無限美好。

我對我的所愛所恨，沒有后悔。這生活的深淺，托福了兄弟和女人，我已經沒有遺憾。

那個早晨，溝洞露珠閃爍，草木蔥濃，像早課中得道的紅衣高僧，念著經，溶落了人間的生和死。

在我走了以后，他們敞亮的目光，像最美的格桑花，像呼喚的靈塔，像滿地搖曳的青稞和牛羊，響起了吹奏和頌唱。

去往外省的久治

過阿壩鎮，往西，春天晚到毒日，我們晚到只剩干燥的葉子。

故里這邊的四川，一步之遙的異鄉，長時間的久治，扎實在青海，與果洛的東南，擠出碧草與奶香。

我們逗留，為的是年保玉則的仙女，像妖一樣扇動湖泊的鼻息。

正如預想的濃度，她一開始就攢動銀蘿抖擻的磷。她像一片桑葉，在蠶的聳肩中，吐絲，抽穗。

此時，適合她的是裸舞中的糌粑，是超度過的羊肋牛排，以及一指一指彈向碧空的青稞酒滴。

她亮堂如星，一盞盞在頭頂抽刀斷水，那水卻如金銀綴滿魅人的腰身。

而我們，像她的一個符號，抖抖發辮，就云蒸霞蔚了。

而我們互通有無，在她的高潮中，享用了一萬年的澎湃和靜謐。

而我們，無需稀釋酥油，她也會兩袖清風，遞來素手，讓愛恨干凈地生活，直到地老天荒，直到篝火在銅鑼中次第亮起水的來路去路。

途 中

那些被吃光的草，像牛一樣，又長了出來。

那些河流，像雪的一線，左穿右出，在天藍的布上，綴滿星子。

幸福來自哪里，雪就在哪里消失。

它們不知道陽光在臀部，正一扭一扭，堅持著溫暖。

它們搖晃著身體，只知道情緒往高一寸，就望見了更多的山峰和光芒。

我正穿越在它們寬闊的土地上，天啦！它們的高矮，正如年輕的女人，時而安靜，時而大喊，像我一聲聲驚嘆，在花氈上，抬起一級級風聲，直到帳篷的酥油燈亮起，直到男歡女愛，一聲聲，被曠野擴展，消隱。

經 過

這世界空無一人，我們往哪里去？

山神不慌不忙，只將陽光搭在頭頂，只將牛羊縫在花的坡地上。

我們閑逛，歌唱，用雪亮的刀子挑割牛肋羊排上的肉，用酥油蘸著糌粑，用青稞酒為自己消毒。

此時不怕有鬼，只要有草，我們也會露出白瓷的牙，讓那些姹紅的嘴唇，吻遍打開的女人。

當我老了，我會牽著她的手，在山神駐扎的山上，借風撩起她的白發，借世上招展的花，向她繼續示愛，呈現了無痕跡的寧靜和憂傷，即便幸福死了，我們有可能不止一遍，也是這草地下兩枚抱著草根酣眠至極撬也撬不動的瘋狂。

生活安靜

九月，草原前廳，風掃過所有的事物，已露出生活的白。

早上的雪，安靜在門楣，調亮牛羊的眼睛。

它們知道，此時不遠，懷孕的女人提著奶桶向它們走來。它們感到，乳房腫脹，噴射的熱汁不僅是為孩子準備的。

亡靈梳理過的草地，正大步于某個流星的時間縫隙，讓生活的光在太陽照耀的地方，蘊藏溫暖的野種。

它們匆忙，緩慢，想怎么愛就怎么愛，不拘泥于體內的繁華與盛景，不拘謹于體外的粗糙和簡單。

它們隨便為世界走走，都是收割后的青稞，在馬車歸倉的路途，揚起飄香的糌粑。

不說肉麻的情話，只要有心，帳篷就會敞開，就會有酒在冒著熱氣的牛羊肉上，嗞嗞地，嗖嗖地，濺出愛的回響，就會有篝火在舞姿的醉影間，燃起擁抱和光芒。

在紅原紅軍長征紀念碑前

不可否認，我已遺忘了頭頂的風雪。

鷹在藍空綻出的光線，極富信仰和指引。我眼里的大草原，佇立碧草香，蓬發牛羊響。他一定對稱了胡須與眉骨，將洞察萬象的雙眸一次次拔亮。

仿佛那紅旗，在思想的臉頰旁戳遠滾動的烏云；仿佛那鐵槍，在修復天地的缺失，將幸福和歡樂引向透明的陽光；仿佛均衡的心，在勘察人間漏洞，讓明凈與朦朧格局奔馳和向往。

而造像偏居的一隅，是大片大片的草，聽禿鷲從低處撲向高崗，聽風隨意剁開雪的悲愴。

此時，大草原靜謐輝煌，握緊的掌心里，是驅逐的鞭子，蛇一樣彎曲地抖動塵埃，伐向沉重的空氣。

而我，濕氣太重，像大草原的一棵草，周而復始，抖不脫雙肩之上造像移來的芳香。

擠奶姑娘

這個早晨，草原必須空曠，必須在陽光里打磨生活的發卡，才能露出她的白牙，才能收攏腰部以上的黑發，讓她豐滿裊娜于某朵旺盛的格桑花。

由此習慣的牦牛，側耳聽見她怦怦的心跳。她知曉，牧笛響起的帳篷口，那個英俊的小伙子，吹奏的全是心里話。

群鳥肅立的前方，碧草一派高漲，已漲滿了她的念想。她握著的牛乳，溫暖，充盈，在她的手中噴射洋溢的芬芳。

此刻不慌，被晨風刮起的歌唱，情人的音符縱然再忙，也不能輕易地隨她去歌唱。

讓他再耐心些吧，等擠完這豐滿的乳汁，看他是否會走來幫忙。

陽光下她的臉頰緋紅如霞，也沒有忘記自己是個姑娘。她握摸著的牛乳，一下一下嗤嗤地發出潔白的回響，好像她起伏的雙肩，預測到持續的歡樂……

也撞擊著，漸漸急促的心跳。

陽光燦爛如常

黑芝麻、白芝麻星落的草地上，一具具時代的帳篷棋布出交織的陽光，像那穿梭的蜜蜂，注定馱滿花的原鄉，由牧笛越吹越甜。

是什么讓我忍住淚水越來越綠？

是什么銬住我的言語緊閉嘴巴？

這爆花的阿壩，柔腰的阿壩，盈水的阿壩，愛著愛著就醉了的阿壩……

我的任何放肆都是畫蛇添足。

此時，陽光燦爛如常，你的頭顱閃耀，日月灣上的兩個乳房，子宮里彎曲流淌的火，比隨意的棲息長久、明亮。

我舍不得眨一眨眼，我擔心風一吹，那幽藍的花，溫馨的氣，綿長的血，被金翅帶走了。

我甘心做一截白骨，執意定居顧盼，不是獨享你的遠翔，而是閉著眼睛也有你全部的信仰。

不管左邊黃河的血腥奔流，不管右邊長江的柔曼流淌，只要我在，人間的整個骨架就是天堂。

天空吃掉青草

秋天，并非是收獲的預告，阿壩草原橫豎是風，未來得及清點，呈現起伏的蕩漾。

他又一次穿上金黃的絨衣，貯備起愛的熱量，向高山與大地供奉牛羊。

她再一次收緊豐滿的腰，用硝制的牛皮，捆緊膨脹的欲望。

一層層搖鈴的草原，丁丁當當，像愛和被愛，和著琴弦，漸漸有了雪意。

我說：天空吃掉青草，收盡大地的藍，將人世的云鍍滿迷人的光線。

她在帳篷口舉手加額，將他閃來的那束火苗，消融成瞳孔里雨后的虹。

她說：他趕著牛羊，遷徙在回來的路上。

我說：牛犢和羊子，從寧靜的河岸到遼闊的草場，正風雨兼程，在茫茫的晴朗下。

而生來的愛與恨、痛與苦、歡與樂，平靜如這光輝的土地，壓滿一生的賭注，就要進入冬天，就要在星星點點的雪花中，用人骨獸骨吹開天空的藍。

時 間

繞過各莫寺，他們中的一小部分，已經不再火熱，綠這樣的暢想，在太陽下淡定得比青稞還快。

我因此慢了半拍，繼續堅持的感覺，只能與大部分的草，在牛羊的咀嚼中保留。

有人在草壩子那邊揮鞭逐牛，有人看著走近又被風卷起的草淹沒了，有人快跑幾步又停下來凝望著天空，有人拽出歌聲將開敗的花輕聲喚醒……

這些慢慢地消失，每一步都在重復、干枯，

像天空上的白云，罩著一塊草坪，又移遠一塊草坪，也能聽見寺鐘稀疏的回響。

但到了早晨，一切回歸原點，他們已不是他們，風也不是他們的風。

他們卷起的另一場顫動，只能是寺鐘響起的銹，一塊一塊地綴在草壩上，像初始的靈唱，總有雪片剜出綠的情節。

唯有草地板起金黃的面孔，向追逐中的男女投去太陽一樣的地毯。

地毯上，他們或坐或臥，竊竊私語，像孕育，像繁殖，流淌出情話與隱秘，讓我怎么收集，也打不開他們的全部。

狼圖騰

時序在草原上打一個彎，狼就在夜空閃閃爍爍，比曠野的酥油燈，還要飄浮、刺眼。

此刻，雪花探向的一隅，是天神與地神專供的舞臺。它們在嘶吼中匍匐、覓食，奔跑、爭奪，滿身傷痕，又滿嘴血腥地舔著舌頭。

但，即使躺倒，也是一幅錚錚鐵骨，也是詩人將醒未醒的韻律，也是畫家捕捉的柔軟與力道，在幾筆側峰下的壩子上，肆意地與燈與雪與尖利的牙齒對壘。

一層層時序的花，比它們眉骨上的勛章和豎起的耳朵敏感得多。它們領受到的圖騰，比任何時空深刻得多。

這與它們的眼，匯聚而起的火，更令人心驚肉跳。

這與它們敏捷的身軀和急促的蹄聲，濺起的光輝，更響鼓，更催發。

它們樂于在黑暗里迅速燃燒，樂于猙獰示人，樂于血腥地還原善的本真，讓人類恐懼地又強迫地把它們逼遠。

其實遠遠不夠，它們一再忍讓的遷徙，已經成為惡物世界里一個提醒的符號，但錯不在它們，而在一寸寸潰敗的草場，一尺尺流失的水土。

此刻，它們在舞臺上，以其絕對的勇敢和氣魄絕美于任意照來的光，不是標榜自己，而是警示塵世，萬物相生相克，自有存在的理由。

我看見，它們律動的身軀和炫目皓齒，不用神的提示，已生成另外的光，提升了寂寥的心情，將惡者弱者打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