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詩意的詠嘆者——論張秀亞的詩歌創作

王云芳（天津社科院文學研究所　天津　300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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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詩意的詠嘆者——論張秀亞的詩歌創作

王云芳
（天津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天津300191）

【內容摘要】張秀亞是臺灣著名作家。她偏愛大自然，一方面借助大自然的客觀景物抒發幽微的情感，另一方面又承繼了中國古典文化中天人合一的傳統，以有情之眼觀物，從中體悟哲思；她以詩的哀愁征服生命的哀愁，從苦難中汲取生命的力量，在生活的缺口處奏出了最美的音樂；她的詩簡潔明凈，對音樂性以及審美韻味等層面的藝術探索使其詩歌達到了空靈飄逸的境界。

【關鍵詞】張秀亞詩歌詩意抒情

*本文為天津市社科規劃項目“海外天津作家研究”（編號：TJZW12—029）的階段性成果。

時人論起臺灣作家張秀亞，皆稱道其散文的藝術成就。其實，張秀亞一生著作等身，文學創作上是一個“全能型”的作家，在散文、小說、詩歌、評論、翻譯等領域皆有不俗的成就。她從中學時代就開始詩歌創作，后來結集出版的詩集總計有四冊，分別是《水上琴聲》《秋池畔》《我的水墨小品》《愛的又一日》。與散文創作相較，她的詩作不算多。然而，她說：“在這世界上，我只愛了且保留了一件東西，那就是詩。我愛散文及小說，以及歷史，但也為了那多多少少是詩的延展。”[1](P475)“詩使我的生命擴大，詩使我的生命境界提高”[2](P158)張秀亞用詩的精神來處理生活，對于詩意的營造與追求貫穿在所有文體的寫作中，詩已儼然成為張秀亞藝術生命的底色。

一、大自然的抒情詩人

張秀亞的詩，取材都很平常。我們可以從她的詩中感受到大自然的風雨陰晴，觀察到花鳥蟲魚的微妙神態，聆聽到孩子的歡聲笑語，捕捉到關于故人故國的飄渺情思，甚至連街巷中賣報人的單車輪聲，賣菜老婦人的吆喝聲以及小女孩的賣花聲都會側身詩頁，與讀者交流。

對張秀亞詩的取材做一粗略的統計就會發現，她偏愛大自然。然而，她又說，“我愛自然，卻更愛詩。對詩，我有著刻骨鏤心的愛；至于愛自然，也為了那涼云，暮葉，衰草，寒煙可以為我翻譯出詩的意蘊。”[3](P470)她的詩，動用了一切感官來描摹周遭的大自然的景物，看起來是在寫景，最終目的卻是在抒發內心深處幽微的情感。對她來說，大自然中的一切，無不可入詩，關鍵在于它們是否能形象地承載并傳達出自己的情感。她將那些外在的客體轉化為帶有特定審美情感的主觀意象，曲折地傳達出縈繞在心頭的微妙情緒。試看小詩《夜正年輕》：夜正年輕/夜正寒/還撥那小爐中的灰燼嗎/鬢已星星/更怕見夢也星星/回憶中的江干有殘燈無數……當弦索為你而斷/生命的曲調乃化為永恒/弦上，清淚斑斑/如同夢里/回憶中的/江干殘燈無數。這首詩中，作者選取了幾個有內在關聯的意象：寒夜、灰燼、兩鬢的斑白、蒼白的殘燈。在記憶的時空穿梭中，作者以意蘊豐富的意象勾畫出飽經滄桑后凄涼蕭索的心境。情感的基調雖有些傷感卻并不頹廢，生命的強力與韌勁反倒被激發出來，是以弦索雖斷，苦酒滋潤中生命的曲調卻化為永恒。又如小詩《貝殼》：一枚玲瓏的貝殼/閃爍于寂寞藍燈下/是海上出生的愛神的耳飾/多年來遺落在這里燈光織成的幽夢中/貝殼譜著無聲的回響曲/它憶起了/海的呼喚/海的嘆息。一枚普通的貝殼，是張秀亞的化身。它讓張秀亞聯想起了大海，憶起了那處于河海之濱的故鄉。貝殼意象中包含的寂寞、惆悵，承載了作者異鄉漂泊、思鄉情切的無限感喟。

關于自己詩歌創作的軌跡，張秀亞曾夫子自道：“我貪婪地生吞活剝著一些西洋文學典籍。先是愛了浪漫主義的感傷氣息，寫實主義的吶喊高歌，終于，我欣賞了象征主義的朦朧色調。”[4](P169)所謂象征主義，“不純為一物替代另一物，而是用具體的意象來表示抽象的思想和感情的方法。”[5](P1)通過指暗示、聯想，一點一滴地引發人們對某種事物的想象以及某種情緒，以特有的方式，通過象征符號的聚集，成功地將詩人感受到的情感在讀者心中重新創造出來。這種創作方法與張秀亞讀詩時的領悟不謀而合。小時候，母親教張秀亞讀詩：“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母親憂愁的容顏與當時幽暗的天色，使張秀亞頓悟到：“詩不僅是紙上的幾行字跡，而記錄著彌漫天地間的一種情緒。”[3](P470)及至年長，她的詩作，亦偏向從大自然中，仔細地擷取恰當的意象，往往是回憶中斑斕的碎片，或攜帶著特定內容的事物，將之穿連起來，大自然中的一切，好像普魯斯特筆下那一塊小瑪德萊娜蛋糕，瞬間將作者帶回到往昔的情境中。雖然沒有一句話道及心底之事，情緒的波瀾卻已彌漫在文本內外，撲面而來。南唐后主李煜有詞《相見歡》曰：“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以特定的自然情境來暗示、渲染內心的感受，張秀亞的詩似之。

中國傳統文化中，天人合一是一個重要的核心命題，它反映出中國古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狀態。文學創作中，大自然則成為中國傳統詩文中常見的抒發主題，且由此形成了以人情看物態，以物態度人情的文學審美方式。李白的“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獨坐敬亭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把山水也看作朋友一般，可以與之進行平等的情感交流。謝靈運、王維、李后主、陶淵明、納蘭性德等都是工于此道的大家。張秀亞的詩，承繼了中國古典文化中這一優秀的文學傳統。她不僅善于借助大自然抒發內心隱秘幽微的情感，且常常以有情之眼觀物，探索造物主的奧秘，從中體悟哲思。譬如“你的鵝黃衣裳/畫出了一片淡淡的月/走近了你/我的心在低唱：“月色溶溶，微聞蟬聲黃昏/燈猶未上/晚霞才明/滿眼是盛開的你/我竟以為是昨天我散步回來/衣袖上留下的那片多情斜陽。”（《黃蟬花》）詩中，黃蟬花的顏色，仿佛多情的斜陽，照眼而來，亦飛入了讀者的眼簾中。《黃蟬花》一詩中情感熱烈，蘊含于石竹花中的情思則委婉含蓄得多：“迎著晨光/散步于小徑/（那石徑為苔蘚所蝕/宛如我的心被回憶）/我偶爾一抬頭/和你——沉思中的石竹花/在徹夜的雨后微涼的階前相遇/你分明是舊宅花壇上/我童年的愛寵/多年暌隔/花片的鋸琴/迴旋著悲愴的顫音/那片晚霞般的絳紫/展現出你深邃的幽思。”（《石竹花的沉思》）作者與階前的石竹花默默相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瓶中荷葉卻讓人欣喜于張秀亞那清麗絕倫的想象：“你來自荷塘/兀立于這仿古的瓷瓶中/漫漫長夏/同一個颯颯涼秋/皆在你的無言中走過/如今，你的寂寞的心里/可又想起當日跳著亮珠的/午后之雨？……捕捉了半天脈脈斜暉/你織出葉上的紋縷/網住了細如游絲的荷香/寫成了一串晶瑩——你無休止的青春小語。”（《瓶中荷葉》）荷葉的紋縷網住了那絲幽香，荷面清圓卻似那無休止的青春小語，訴說著過往的點滴。

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張秀亞將大自然的一切都裝盛于視野之中，用心體察同情，與草木通情愫，與花鳥共哀樂。她詩中的大自然，絕非靜寂枯瘦、黯然無色的姿態，而是一動一靜皆關情，充滿著生命的鮮活感。它們帶著作者濃冽沁人的情感與清新別致的想象，散發出濃濃的詩意與美感。

二、生命缺口處流出的詩

好的詩歌，總是作者以個體深切的生命體驗為原料提煉出的佳釀。而詩，又好像是一把豎琴，作者全神貫注地彈奏它，抒發內心的憂愁與歡樂，聽者亦會引起情感的共鳴，獲得靈魂的慰藉與積極向上的精神力量。

作為一個女人，張秀亞的一生頗多坎坷。經歷了炮火連天的戰爭歲月，貌合神離的婚姻悲劇后，她避居臺灣，整日忙碌于講臺、桌臺、灶臺之間，獨立撫育一雙兒女長大成人。她的詩作，有時雖因生活的負荷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淡淡的疲憊姿態，然而面對生活的困苦，柔弱哀嘆的背后仍是勇敢的承擔。她將生命的苦酒一飲而盡，用詩的哀愁征服生命的哀愁。

張秀亞認為，“真正的自然詩人，能由自然中了解人生的真諦，他們因為愛好自然，而能領悟出自然的奧秘，進而與宇宙間的大智慧微語。”[6](P359)她的詩，一方面善于借大自然抒發情感，另一方面又能從中汲取生命的力量。盡管詩風委婉含蓄，我們依然能從中感受到那顆靈魂的堅韌。試看小詩《花園》：我說：“你的花園已空無所有了。”/“有風，有雨，更有冬日的陽光撫摸著一枚頑強的菌子。”她回答，悄悄的。我說：“你的花園已空無所有了。”/“有青苔，有砂石，更有星影顫搖的夜一聲聲鸛鳥響亮的鳴啼。”她回答，幽幽的。這里的花園沒有鳥語花香，只有風雨、青苔、砂石，但有菌子在冬日陽光的撫摸下頑強的挺立、有鸛鳥在寒夜中響亮的鳴啼。這是一首向生活抗爭的贊歌，粗糙的生存環境被轉化為富有生命力的審美對象，我們分明能從看到那個與現實搏斗的身影，她將生活的困苦作為內心歷練的場所，微笑著去面對一切。又如小詩《病起》：“忽然，隔著那道疏籬/一張粉紅的小臉向我微笑/呵，自那干焦的土地上枯萎的葉叢里/又掙扎著開放了/那小小的玫瑰。這小小的玫瑰，多么讓人欣喜！它讓人感受到抗爭命運的榮耀，感受到生命的尊嚴。這些小詩，意象的選取原本都質樸無華，不過，在張秀亞頑強的靈魂熱力的點染下，它們散發出了熠熠光輝。許多人，面對生活的苦難，往往會被擊倒墮落下去，或者變得憤世嫉俗，這些小詩，卻沒有絲毫怨天尤人的氣息，它們平和深沉，讓讀者感受到了生命的意義與莊嚴。

能從磨難中汲取精神力量，運用其醞釀藝術的美酒，需要有一個強大包容的內心世界。張秀亞精神力量的源泉，很大一部分來自于她的宗教信仰。她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從其過往相關的文字敘述來看，宗教信仰帶給她的并不是精神上的避難所，而是直面困境、嚴肅生活的勇氣與力量，是一種時刻感恩存在的質樸信念。盡管命運對她，著實未曾眷顧，她卻說：“只要熱戀生命，嚴肅、認真、執著的活下去，向生活的苦井，投進一粒‘愛’的糖晶，則頃刻之間，人我所汲引者，即可由苦水化為甘泉！”[4](P172)人生在世，苦難再所難免，但是，如果我們擁有愛人的能力，能以自己的苦難為戒造福世人，就能超脫出自我的精神困境。我受過的苦，后來者不必再受，正是在這種犧牲自我，造福人類的宗教精神的指引下，張秀亞才創作出了許多優秀的作品。它們用真善美為讀者提供了心靈的慰藉與精神力量，提升著人們的精神境界。

三、精益求精的珊瑚女

意大利著名作家埃斯特·卡爾維諾在他的《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中倡導一種“輕逸”的文學價值觀，提倡輕逸并非故意忽略世界的沉重、惰性和難解，并非拒絕承擔現實，而是希望文學在反映現實時能像古希臘神話英雄帕修斯那樣，不去直接觀看美杜莎的眼光。憑借一種間接的、藝術的表達方式，文學作品才能逃脫膠著于現實的命運而變得輕逸起來。張秀亞的詩空靈飄逸，現實生活的沉重反而激發了她對詩意生活的渴望，對超功利的藝術之美的追尋。

詩歌創作中，張秀亞非常注重字句的推敲。文字簡潔干凈，是張秀亞詩歌給人的最直觀的印象。她的詩，極少用生僻或者華麗的詞語，卻一定是相對最妥帖的。妥帖的標準在于準確、簡潔、形象。從《張秀亞全集》中收錄的詩作來看，即使是已發表的作品，也經常會有作者改動的痕跡。而比較改動前后的文字會發現，詩句由此變得更簡潔干凈，或者讀起來更富有節奏感。經過這般精益求精的反復推敲，張秀亞的詩中，我們極少發現游詞贅語，情感的密度與文字的表現力相得益彰，審美張力隱約其間。

掩卷回味，張秀亞的詩，于文字的熨帖之外，又別有滋味。仿佛一種若有若無的氣息，環繞其間。這種余音繞梁的審美效果，來源于張秀亞對詩歌音樂性苦心孤詣的追求。她早年發表的長篇敘事詩《水上琴聲》受到愛倫坡的影響，非常注重用文字的音節、聲調來表現詩歌內容的情感基調，讀起來抑揚頓挫，富有音樂感。該詩發表后，在彼時的華北文壇引起轟動。如果說，這首詩中音樂性的藝術追求尚有些局限于表面的話，后來，張秀亞則無疑將這一技藝修煉得爐火純青。其詩中的音樂感好像山間的小溪，掩映在叢林之中，成為整個森林中的天籟之音。試看小詩《秋夕》：今夜我泛舟湖上/水是一片凄迷/只有零落幾點白霧/悄悄的沾濕了人衣。為了尋覓佳句/我系住了小船/螢蟲指引我前路/微月如一片淡煙。山徑如此清冷/林木間蟲聲細碎/何處飄來了一絲淡香？/可是夏日忘記的一朵薔薇？這首詩發表后，被著名音樂家黃友棣譜入曲中，廣為傳唱。小詩以富有韻律的筆觸描繪秋夜之景，空闊寂寥的情境中彌漫著淡淡的韻味，耐人咀嚼。應該說，張秀亞深諳中國古典文化中追求韻外之致的文學傳統，在一唱三嘆的音樂旋律中，她利用讀者潛在的想象空間，將零散景物背后的文化意蘊關聯起來，營造出了一個極富意境的文學審美空間。

對于自己追尋的詩歌道路，張秀亞有著清醒的認識。她說，“英國詩人柯列瑞芝曾說過，詩句的來源有兩種：一種來自默想，且有韻律及獨創性；一種來自理智及觀察，條理清晰而意境平淡。我的詩句，完全是屬于前一種。……我走的，只是屬于第一條路子——默想，體味。”[1](P475)張秀亞，就像自己在一篇散文中所塑造的珊瑚女的形象，整日埋頭工作，努力探索著造物主的種種奧秘。她用詩的藝術來處理生活，從平凡的生活中提煉打磨出了一顆顆晶瑩剔透、玲瓏圓潤的珊瑚珠。她的詩作，在其精益求精的雕琢下，一如其偏愛的大自然，簡潔明凈，宛如風行水上，余韻不止。

參考文獻：

［1］我學寫詩［A］.張秀亞全集（第2卷）［C］.臺南縣：國家臺灣圖書館，2005.

［2］《秋池畔》后記［A］.張秀亞全集（第1卷）［C］.臺南縣：國家臺灣圖書館，2005.

［3］詩與我［A］.張秀亞全集（第2卷）［C］.臺南縣：國家臺灣圖書館，2005.

［4］苦奈樹（代跋）——我的生活及文藝道路［A］.張秀亞全集（第2卷）［C］.臺南縣：國家臺灣圖書館，2005.

［5］［英］查德威克著.周發祥譯.象征主義［M］.北京昆侖出版社，1989.

［6］新月派詩人朱湘［A］.張秀亞全集（第5卷）［C］.臺南縣：國家臺灣圖書館，2005.

*作者簡介：王云芳（1980—），女，文學博士，天津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從事現當代文學及海外華文文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 9106（2016）01- 0127- 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