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穎萍
談起挖掘、整理、傳承新疆少數民族古典音樂的開創性人物,回族音樂家馬式曾是先驅,也是一個標桿。今天,很多人對這個名字是陌生的,你想通過網絡查找有關馬式曾的資料,那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不過你若查找《我的熱瓦普》這個音樂作品,卻有海量的信息撲面而來。這部作品是馬式曾先生與庫爾班·依不拉音根據維吾爾族民間音樂創作的一首熱瓦普協奏曲。這首作為新疆第一部民族樂器與管弦樂的協奏曲,開創了新疆民族音樂走向世界的新紀元,是一座里程碑,至今仍無人超越。
1953年,二十三歲的馬式曾躊躇滿志地從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畢業,他的理想和目標就已經十分明確了: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到最艱苦的地方去。他認為是黨和國家培養了自己,作為一個共青團員,就該帶頭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作貢獻。他在地圖上沿著鐵路往西尋覓,到了西安,過了蘭州,鐵路沒了。他又順著公路往西……終于,他的眼睛一亮:新疆。他興奮地一拍桌子,對!報效祖國,我就去那里。那片曾是“西出陽關無故人”的地方,是“隨風滿地石亂走”的最艱苦的地方,只有在那里,我的貢獻才最有價值和意義。
于是,馬式曾鄭重地向校領導寫下了“請纓報告”,他的報告很快就被校領導批準。
當馬式曾回家把這個消息告訴父親時,他的父親——北京回族知名人士馬紱生理解兒子選擇大西北的原因。因為從小時候起,馬紱生就常對兒子說,我們是從西亞、中亞過來的阿拉伯人、波斯人等的后代。但幾百年來,在努力保存伊斯蘭文化的基礎上,吸收了漢族等民族的優秀文化形成了回族。在中原大地上與漢民族休戚與共,親如兄弟。我們的根一半在中原,一半在西亞、中亞。兒子這是想報效祖國,想了解西域的文化啊。看著信心滿滿的兒子,馬紱生知道,兒子前面的路絕不會是平坦的,他希望兒子能發揚回族人堅韌不拔的精神,能克服人生路上的重重困難。母親聽到這個陌生的地方,生出了無數的擔憂。看兒子主意已定,只好抹著眼淚為兒子準備行裝。她雖不知道大西北是個什么地方,但知道那里的條件一定很艱苦,于是,為兒子備齊了一年四季的服裝和生活用品,一遍一遍地叮嚀、囑咐。
當年同他一起到西北的有五個人,其中有三個共青團員,馬式曾是三名共青團員中唯一的男生。1952年9月,他們一行從北京出發了。到了西安西北藝術學院,該院領導對他們說:“你們看,我們西北藝術學院正在籌建中,需要很多人,你們就都留下吧。”
幾個女孩因為想家,一路上又走了五六日,已經抹了好幾次淚了。于是,其他四個人都痛快地答應了。
“小伙子,你是學什么的?”學院領導看馬式曾不說話就問。
“我是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畢業的。”馬式曾說。
“學鋼琴的,太好了!我們正缺這樣的人才,而且,我們就想要你這個男的,你太合適了,留下來,留下來。”藝術學院的領導高興極了。
馬式曾想,我們離開學院時,院黨委專門找我們談話,要我們一定要去新疆。現在他們都要留下,我如果再留下,院領導會失望的,怎么兌現我們的諾言?還怎么對得起共青團員的稱號?于是,馬式曾堅定地說:“不行,他們要留就留下,我離開中央音樂學院時,就已經許諾要去新疆迪化(今烏魯木齊),我必須響應院黨委的號召,一定到新疆去。”
藝術學院的領導看說不通這位耿直的回族小伙,干脆把他撂在賓館,給他生活上很好的照顧,就是不理他去新疆這個茬,不給他辦去新疆的手續。但他還是不改初衷。
西北人事部看他意志堅定,就嚴肅地對他說:“你要真想去新疆,就必須帶著兩車國民黨起義軍的家屬去,并且要一個一個給他們送到家。你要是愿意承擔這個任務,我們就放你走。”
“你們給我壓什么任務都可以,我就是鐵了心要去新疆。”
“冰天雪地,只能坐在大卡車上面。”西北人事部的人看著他的表情說。
“那我也得走。”馬式曾堅定地說。
……
西北人事部的人看他如此倔強,只好放他走。這時,馬式曾已經在西安待了快三個月,終于可以動身去新疆了。
11月的西安,朔風凜冽,天寒地凍,馬式曾帶著兩卡車起義軍的家屬向新疆進發。西行的車輛一共二十輛。一路上遇到了多少困難,馬式曾已經無法說清,風餐露宿、挨凍受餓是常有的事。起義人員的家屬總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問題讓他不知所措。他靠在車廂板上,想起孟子“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的警言,就又哼起了小曲。
半個多月后,到了迪化,市文化局讓馬式曾到萬桐書先生那里報到。萬桐書見到這個氣質不凡的小伙子,聽說他是中央音樂學院的畢業生,非常高興,說:“好,我這正缺音樂人才,你來的正是時候。”接著,萬桐書指著一臺美軍留下的老式鋼絲錄音機說:“你來聽聽。”
當錄音機里的音樂響起時,馬式曾心靈就被狠狠地撞擊著,那無形、無影、無蹤的新奇的音樂把他帶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讓久藏在心靈深處的情感,像決堤的洪水一瀉千里。
“這是什么音樂?”馬式曾急切地問。
萬桐書既感慨又得意地說:“是新疆維吾爾族古典音樂《十二木卡姆》,已經流傳了千年。這是1951年一個叫吐爾迪阿洪的木卡姆老藝人唱的。多美妙的音樂,再不搶救,就有可能遺失了。我們的工作就是搶救、記錄、整理《十二木卡姆》。你可不要小看了這項工作,這是一個民族的大事,你一定要做漂亮。”
《十二木卡姆》是新疆維吾爾族一種內容豐富、形式多樣,集歌、舞、樂為一體的大型古典音樂,被稱作是維吾爾族歷史和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也是中華民族多元文化的組成部分。它運用音樂、文學、舞蹈、戲劇等各種語言和藝術形式表現了維吾爾族人民絢麗的生活和高尚的情操。其中,《烏夏木卡姆》屬南疆木卡姆中第八套,是一首合唱曲。馬式曾所要整理的就是這套。
馬式曾聽著木卡姆美妙的音樂,油然而想:風、雅、頌,是《詩經》的結構,可以想象當年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且舞且唱的情景,一定和今天的十二木卡姆的歌、舞、樂有相通之處。宮廷之雅,家國之風,民間之謠,如此結構宏大的十二木卡姆真是音樂藝術殿堂的奇葩。
馬式曾初到新疆,一句維吾爾語也不懂,學的又是鋼琴,專門記譜,他還沒有嘗試過。剛開始,他就駕馭不了這音樂。它既不是中國音樂的五聲音階,也不是西方的十二平均律。它的節奏變化多端,存在大量的中立音。中立音是“鋼琴黑白鍵縫里的音”,他的耳朵能聽得出來,但無法準確地記錄下來。這讓他很苦惱。
馬式曾生性就有著回族堅忍不拔的品性,作為一個共青團員又不乏迎難而上的勇氣,所學的鋼琴演奏也為他記譜、整理奠定了一定的基礎。為了一個音節,他可以聽上幾遍,甚至幾十遍,用鋼琴反復再現。破舊的鋼絲錄音機常常發出刺耳的電流聲,其他同志都忍受不了,向他發出強烈抗議,馬式曾就如同沒聽到一般,照舊。他端著碗打飯時都在用筷子敲打著節奏,低頭哼著曲調,有時晚上躺在床上還會為一段樂曲興奮難眠。饕餮的民族音樂盛宴讓他流連忘返,他為自己的選擇而驕傲,不禁有了“天生我才必有用”的天之驕子情,他覺得自己太幸運。在民間藝人、專家和領導的協助下,馬式曾終于圓滿地完成了十二套維吾爾族古典大曲之一的《烏夏克木卡姆》的記錄、整理工作。四年后,木卡姆老藝人吐爾迪阿洪就去世了。
馬式曾為能成為早期參與《烏夏木卡姆》的搶救、記錄、整理工作者之一而自豪。這段時間的工作,無論是在傳承民族音樂上,在與十二木卡姆靈魂的交流上,在記譜的經驗積累上,都讓他獲益匪淺。他欣慰這次實踐為以后新疆維吾爾族十二木卡姆的搜集、整理、傳承、發展積累了寶貴的經驗,鋪了一條路,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欣慰自己能成為民族音樂發展道路上的一塊鋪路石。
1963年,他與維吾爾族著名藝人庫爾班·依不拉音赴喀什地區麥蓋提縣體驗生活。這個西北遙遠的邊陲小縣經濟上十分貧窮,但在音樂文化上卻有著雄厚的底蘊,是“刀郎歌舞之鄉”。一天傍晚,在城郊,他倆被一個非常有趣的小煙館吸引。昏暗的土房里,土坑上擺著一個很大的煙斗,有人在不斷地往煙斗里添加莫合煙,有四五個男人圍著煙斗,從煙斗伸向各處的蘆葦管吸著煙。他們正在欣賞這有趣的“大鍋飯”,外面傳來了刀郎熱瓦普的琴聲。他倆被這委婉動聽的樂曲深深地吸引,到屋外和熱瓦普藝人熱烈地攀談起來,情不自禁地跟著這位民間藝人學起了這段曲調。
回來后,庫爾班·依不拉音對馬式曾說:“在麥蓋提縣聽到的那段熱瓦普曲調很好聽,我們把它編成一個熱瓦普獨奏曲怎么樣?”
馬式曾看著庫爾班記錄的零散的音樂片段,腦子在高速地運轉著:熱瓦普流行于新疆南疆地區,是維吾爾族喜愛的極富魔力的樂器之一,在維吾爾族中最為普及,在民間一直盛傳不衰。它有五條絲弦、兩條鋼弦,很獨特。它的發音明亮柔和,音域寬廣,音色清脆、明亮,曲調委婉細膩,優美抒情。演奏技巧多變,外弦演奏主旋律,共鳴弦用于奏出低音或和音。這么好的樂器,應該讓它傳播出去,讓更多的人了解。這時,他眼前又浮現出熱瓦普藝人的形象:一張飽經滄桑的滿是皺紋的臉。從這張臉上,馬式曾仿佛看到他在舊社會受到的壓迫、剝削,生活的艱辛,經歷的苦難。現在,他一邊走、一邊彈、一邊唱,那掩飾不住的幸福、快樂,都在他的琴聲、歌聲里……一個帶有故事性的熱瓦普音樂作品漸漸地在他腦海中醞釀。
三個月過去了,歌舞團還沒見到馬式曾的作品,團領導急了,他們來到馬式曾的住處對他說:“你要么拿出作品來,要么,我們明天就批斗你。”
1958年在反右斗爭中,馬式曾因為向黨交心,被劃為右派。多年來,一直是“運動員”。當聽到又要挨斗,馬式曾說:“好吧,你們坐在床上,我現在寫。”
他一邊想著一邊寫著。第一段要表現熱瓦普的獨特魅力,要展示它的音樂語言。它獨特的演奏方法,在音樂中呈現新疆的地理風貌,維吾爾族人的生活狀態以及他們的心理世界。第二段訴說老藝人在舊社會的凄慘生活,熱瓦普奏出的是辛酸的淚水。那是熱瓦普的苦難,是老藝人的苦難,也是維吾爾族人的苦難。接下來,解放了,熱瓦普、老藝人、受苦受難的勞苦大眾都獲得了新生,他們正載歌載舞歡快地抒發內心的喜悅,贊美生活的蒸蒸日上、欣欣向榮。這里,要表現出熱瓦普彈、挑、滾、掃等技巧;這里要讓高音旋律在共鳴弦上彈奏;這里要讓主奏弦音色的深沉、渾厚,共鳴弦音色的清脆、明亮,構成鏗鏘、豪邁、奔放的獨特風格……
馬式曾的思維在飛速旋轉,筆在曲譜上如行云流水。兩個小時后,一部交響樂隊伴奏的熱瓦普協奏曲《我的熱瓦普》的總譜誕生了。
這個有故事的復雜的二部結構熱瓦普協奏曲一經演出,轟動全國,風靡一時。它的前半部分是個三拍子的小回旋曲,后半部是個歡樂的二部曲。樂曲用熱瓦普獨奏、管弦樂隊協奏的形式創編而成。由于管弦樂隊的加入,極大地豐富了樂曲的表現力。這首樂曲第一次用西方交響樂的形式把維吾爾族民間樂器搬上音樂藝術的殿堂,是宏大的結構形式、世界上規范的演奏形式、細膩的藝術表現形式的高度統一。它吸收了中國傳統彈撥樂的演奏方法,充分發揮熱瓦普的演奏特點,拓寬了熱瓦普的演奏技巧,豐富了熱瓦普的音域,是民族音樂形式與內容結合的典范,是維吾爾族音樂創新的典范。這樂曲在內容上有著相對完整的故事情節,敘述曾經的苦難如泣如訴,表現新生活歡快、明朗、熱烈、奔放。展現了熱瓦普、熱瓦普老藝人、維吾爾族在新舊社會兩重天下的不同精神風貌,是新疆少數民族音樂走出新疆,走向世界的里程碑。
從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至今,《我的熱瓦普》成為新疆地區器樂曲最重要的代表性曲目之一,常演不衰,它具有不可磨滅的重大的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馬式曾作為新疆解放后第一代音樂藝術家,他在民族音樂的轉型、發展、走向世界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橋梁作用。今天,我們一次次演奏、聆聽《我的熱瓦普》是對馬式曾這位回族音樂家的禮贊。
馬式曾一生主要從事電影音樂的創作工作。1961年,他為電影《遠方星火》創作了主題曲。歌曲選用新疆南疆維吾爾族民歌《密贊古麗》的主要曲調為素材,進行了重新填詞。編配用無伴奏混聲合唱的形式。這種電影歌曲的創作,在今天來看,也是不同凡響的。電影一經放映,就在全國引起巨大的反響,特別是對馬式曾的音樂創作,社會各界都給予了很高的評價。為此,時任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主席的賽福鼎·艾則孜特意接見了馬式曾,對馬式曾說:“你的工作很有成績。你把我們少數民族的音樂提高到了國際水平,我很感謝你。”
馬式曾先后創作了電影音樂《艾里甫與賽乃姆》《冰山腳下》《姑娘墳》《親人》《兩代人》《萊麗古麗》等二十多部電影音樂作品,這些作品以其獨特的作曲手法,用輝煌的氣勢詮釋了當時新疆新舊社會交替時天翻地覆的生活面貌。他又和陳三全、郭志強、于英等人聯袂創作了新疆歷史上第一部大型回族歌舞劇《風雪牡丹》。他參加了由自治區文化廳組織的“新疆各民族民間歌曲”的收集、記錄、整理、譯配和出版等工作,創作了一批聲樂、器樂和舞蹈音樂作品,為新疆少數民族音樂藝術的轉型、發展、走向世界做出了貢獻。
晚年的馬式曾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音樂教育上。他深諳,藝術可以塑造人的靈魂,可以陶冶情操,可以喚醒人性。他把院里的小朋友叫到自己家里,用鋼琴演奏出蜜蜂、青蛙、老虎等的叫聲,啟迪孩子們的興趣。只要人家說經濟有困難,他就會免學費,甚至自掏腰包打車義務去教人學琴。作為名門之后,馬式曾不僅心地善良,而且對社會有責任感,只要能傳播藝術,不計得失。
回族作曲家馬式曾是解放后新疆第一代音樂人。他的命運是多舛的,帶有濃郁的政治色彩。1956年被劃為右派,到1976年一直是政治風云中的“運動員”。然而,他用堅韌、豁達、頑強,讓苦難在五線譜上放飛,在琴鍵上不斷躍動,頑強地開出一朵朵不謝的花兒,讓世界了解了新疆的民族音樂,把新疆民族器樂的創作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至今,人們還難以超越。
今天,當我的耳邊不斷縈繞著協奏曲《我的熱瓦普》時,不禁想起馬式曾先生初到新疆時作的《滿江紅·走進新疆》中的詩句:“紅光普照邊疆地,東風吹綠昆侖坡,快上馬搜集英雄志,報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