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現在遇見你，即使不是最好的年紀

江凌

一

高原第一次見到楊柳是在一家咖啡廳，那一年他三十二歲，楊柳二十八歲，他們在相親。

高原相信自己有足夠的魅力可以吸引住眼前的這個女人，畢竟他已經三十二歲了，物質上足夠堅實，精神上足夠豐富，朋友們都說他是相親市場上的鉆石王老五。

目前一切都還令人滿意，高原打量著坐在對面的楊柳，差不多是他相親以來遇到的綜合分數最高的一個了，他把她代入自己將來的生活之中，稍微聯想了一下，也沒有出現什么明顯的違和感。

他們愉快地交談了將近兩個小時之后，高原發現自己快要喜歡上對面的這個女人了。聊得越久，加分項就出現得越多，他都有點兒控制不住自己欣喜的情緒了。

這個時候，楊柳對他說：“有件事情，我覺得還是應該早點兒告訴你比較好。”

高原心頭一沉，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但他還是鎮定地說：“你說吧，什么事情？”

楊柳稍微遲疑了一下，說：“我離過婚。”

高原覺得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不管之前楊柳在他心目中得到了多少分，離異這一項就可以直接減掉一百分。但是他又不能直接說出來，楊柳雖然說不介意，但是這并不符合高原的社交禮儀，他打著哈哈說：“這都什么年代了，誰還會那么保守啊。”

二

高原第一次產生想要和楊柳離婚的念頭時，他三十三歲，楊柳二十九歲。

那時候他們剛剛結婚半年，而他們從認識到結婚也只用了半年，速度快得連他們自己都覺得詫異。雖然高原一開始有些介意楊柳離過婚這件事情，但是后來高原發現除去這一點以外，她渾身都散發著優點，長得好看，會穿著打扮，知書達理，對人真誠，孝順父母等等，她在高原眼里變得光芒四射，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那件事情。所以當高原向楊柳表白的時候，楊柳問他：“你僅僅是喜歡我還是想娶我？”

高原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僅喜歡你，更想娶你。”

楊柳說：“那你打算什么時候跟我結婚呢？”

高原說：“隨時。”

高原看著坐在書房里生悶氣的楊柳，她披頭散發，面色枯黃，與他曾經反感的已婚婦女一般無二。他現在很后悔當時說了那樣的話，導致他們第二個月就去領了證，他覺得如果能夠多幾個月時間交往的話，或許他就不會想和楊柳結婚了。

從度完蜜月回來，楊柳身上的光環就逐漸消失，冒出來一大堆缺點，比如不會做家務，花錢大手大腳，看人看事特別現實，還有點兒工作狂。最讓高原無法忍受的是楊柳思想上的淺薄，她不讀歷史也不讀經濟，更不用說文學和藝術，她最愛看的是時尚雜志，談論最多的是娛樂八卦。有時候高原會覺得楊柳就像是一個陌生人，然后她離過婚這件事情就凸顯出來，像根針一樣扎在他胸口。

楊柳不知道該如何解開他們倆之間的結，旅行似乎是一劑良藥，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洱海。她瞬間忽略了冷戰的氛圍，沖著客廳里的高原喊道：“親愛的，我們下個周末去洱海玩兩天吧。”

高原頭也不抬地回答道：“不想去，沒什么意思，我以前去過的。”

三

高原第一次和楊柳去洱海旅行的時候，他三十四歲，她三十歲。

在一次精疲力竭的爭吵之后，高原說：“要不我們先分開生活一段時間吧？”

楊柳意識到這是高原發出的重要信號，她也覺得很疲倦，分開也未嘗不可。但是女人和男人有一個很大的區別，就是感情出現問題的時候男人會更多地想著怎么脫離，而女人會更多地想著怎么修補。可是楊柳并不知道還能做些什么來挽救這段婚姻，她又搬出了旅行治療論，提議兩個人出去旅行。

楊柳說：“說不定旅行的過程中可以找到答案，就當是給我們的感情一次重生的機會吧。”

高原勉為其難地答應了，所以他們一起到了大理，在洱海邊的一個客棧住下。第一天兩個人哪里也沒去，從早到晚面對著洱海的波濤，坐在陽臺上看書睡覺玩手機，大部分時間里，他們都沉默著，游客的歡聲笑語時不時從樓下傳來，放大著他們之間這種相顧無言的孤獨。第二天他們終于坐不住了，決定出門隨便逛逛。

四

楊柳第一次在洱海見到高原的時候，她二十二歲，他二十六歲。

但是三十歲那一年的楊柳已經想不起這段往事，三十歲的她坐在洱海邊，開始追憶起自己二十二歲時的青春歲月，那一年似乎發生了好多事情，她的命運從此扭轉了方向，用八年的時間，將她打磨成現在的樣子。

她轉過身對高原說：“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八年前來過洱海嗎，差不多也是這個時間，更巧的是，我們現在坐的這個位置，我當年也坐在這里拍過照片，想想那時候多年輕啊，就跟這些小姑娘一樣青春無敵，沒想到一轉眼，就老了。”

高原說：“歲月不饒人啊，有什么辦法，我也是八年前來的洱海，那時候別人都喊我小伙子，姑娘們喊我歐巴，現在都喊我大叔了。”

高原一邊說著，突然一個激靈，捕捉到了腦海里轉瞬即逝的一絲信號，他說：“你八年前在這里拍的照片還找得到嗎？”

楊柳疑惑不解地拿出手機，去翻動塵封已久的空間相冊，她慢慢地翻過去，終于找到在他們此刻坐著的地方拍的那張，同時也是唯一一張照片。

可惜這張照片無法展現她年輕時的美麗容顏，因為只有她的背影，嚴格地說，應該是七個人的背影，那是一群在青旅里約伴騎行去小普陀的小伙伴，七個人坐在岸邊，面朝著洱海，高高地舉起右手。她那天圍著一條大紅色的披肩，戴著一頂白色的圓頂帽，頭發在風中飛揚。

楊柳把手機遞給高原，說：“就是這張，左數第二個戴白帽子的就是我。”

高原看著手機上的照片，整個人頓時就傻掉了，記憶開始飛速倒帶，因為心跳加速，他的手都開始劇烈抖動起來。

楊柳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問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對勁嗎？”

高原扭頭看著楊柳，興奮、驚奇、詫異、困惑等多種情緒交織在他心底，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把手機交還給楊柳，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說：“你對最右邊那個人還有印象嗎？”

楊柳看著照片上的背影，那是一個穿著白色T恤的男生，戴著一頂灰色的棒球帽，七個人那天騎行回來之后就分散成三三兩兩的各自行動了，她和其中兩個人后來還保持了一段時間的聯系，但是和最右邊那個男生并沒有多少溝通。時間過去了太久，她已經完全記不清他的模樣，但是印象中她對他好像還有些反感，其他人基本都是大學生，他的年紀要大一些，因此他總是一副我比你們都懂得多的姿態，可是在楊柳眼里他就是一個工作失意生活糟糕所以出來旅行排解的失敗者，所以他們在半天的時間里只簡單地聊了幾句，沒有留下聯系方式，就像是旅途中遇到的很多過客一樣，轉眼就消失于記憶的洪流。

楊柳瞇著眼睛，努力地想從記憶里搜尋出那個男生的模樣，高原在一旁忍不住說了出來：“那個人，是我。”

五

高原第一次在洱海見到楊柳的時候，他二十六歲，她二十二歲。

高原去洱海的那一年，他剛剛離開工作了幾年的公司，下一步往哪里走還沒有想好，所以一個人出來旅行散心。當他遇到二十二歲的楊柳時，他并沒有對這個姑娘產生多少好感，那個時候的他喜歡熱情外向充滿生命活力的姑娘，而楊柳當時安靜溫和且略帶憂郁的性格甚至讓高原有一些反感，所以他和楊柳并沒有多少交流。他忘記楊柳就像他忘記路上曾經給自己指路的陌生人一樣，以至于在六年之后的見面甚至兩年的婚姻生活中，都沒有想起兩人真正的初次遇見其實是在蒼山洱海旁。

八年后的洱海邊，這段往事的開啟并沒有給兩個人帶來故人重逢般的喜悅，高原心中涌起的全是造化弄人的無力感，而楊柳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楊柳說：“你知道嗎？那時候我和我男朋友分手了，所以就一個人跑到大理來玩，回去后不久我們又和好了，后來就跟他結婚了，是的，他就是我的前夫。命運為什么要這樣捉弄我們，你都在那樣的時間點出現了，為什么不安排我們在一起？它把這個時間推遲了六年，人生有多少個六年啊，如果你在那個時候對我表示好感或者追求我，我也就不會擁有那一段糟糕的婚姻，我們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高原說：“可是你忘記了一件事情，那時候的你不會喜歡那時候的我，就像那時候的我不會喜歡那時候的你。”

早一些時候，他們都不足以產生相互的吸引，二十六歲的楊柳一定不會喜歡三十歲的高原，因為那時的楊柳還沒有走出離婚的陰影，而高原還未停止放浪形骸的生活；他們在結婚后對彼此的種種不滿，不過是他們的不甘心，他們都以為能夠在另外一個時間點遇到另外一個更好的人，書寫另外一個完美的結局，實際上，他們在洱海首次相遇之后的六年里，他們經歷的所有的人和事都沒有讓他們稱心遂愿，所以高原才會在三十二歲那年再次遇見楊柳。

“你所得到的，都是你應該得到的；你所失去的，都是你必須失去的。”高原想著，心頭有些東西似乎在慢慢消融。他轉過頭望向楊柳，而楊柳正看著他，兩個人臉上浮起了同樣的笑意。

高原起身走過去，牽起楊柳的手，說：“老婆，我們回家。”

（摘自《我可是你故事里那個人》，北京聯合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