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陽光

徐水法

寶成老頭兒一大早就對兒子連波說，一會兒你把我送到黃鶯坪崗去，我要去那曬太陽。

兒子很奇怪，天天在家門口曬太陽，今兒干嘛非得去村后的山崗上呢？

寶成老頭兒接著說，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一會兒那些志愿者來了，我又要遭罪了。

原來如此。連波忍不住笑了起來，去年的重陽節，村里來了一撥又一撥敬老的志愿者，阿爹一天之內，剃了兩次頭，洗了三次頭，那雙瘦骨伶仃的腳，被洗得發白，白得看不見血絲。

八十多歲的寶成老頭兒身體很好，吃完飯就拿過平時不太用的拐杖在頭前走了。兒子連波只好手忙腳亂地給阿爹裝上一壺水，再給他的袋里揣上幾包兒孫來孝敬老人的蛋糕餅干，緊緊跟上老人。路上碰到村里人，老人只說隨便走走，兒子也按照老人吩咐，不敢說出真相。

村子四周很多山崗山坳都有這種草棚柴寮，平時可以躲避風雨歇乏，空時可以堆放農具和柴草。黃鶯坪崗上有連波搭的一個棚子，農忙時棚里堆滿了金黃干燥的稻草，連波抱出幾捆稻草，在棚前替父親鋪好一個環著的窩，可以坐也可以靠，還可以斜倚著躺下，稍稍站起身抬抬頭，還可以看見山崗下的村里。這時候，太陽剛好斜斜地照在金黃的稻草堆上，散發出陣陣的清香，寶成老頭兒特別愜意。

寶成老頭兒一坐下，就催促兒子回家，說萬一那些志愿者來了，就說我走親戚去了，謝謝他們，讓他們去給別家老人獻愛心吧。

兒子犟不過老頭兒，只好千叮嚀萬囑咐，叫父親不要隨便去山上走，這秋冬的，山上人少，萬一摔倒沒人扶的。

秋日的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寶成老頭兒在草窩里坐一會兒，又去四周走走看看。多么熟悉的地方，黑黝黝的土，想起自己年輕時，干活累了干脆直接躺在泥土上。一輩子和土地打交道，現在老得扛不動鋤頭，只剩下當年在坡上田里揮汗干活的回憶了。

遠處傳來一陣高音喇叭的聲音，他知道唱的還是去年那一曲，是村干部在點自己和幾個老頭兒老太婆的名字，要求大家在屋里待著，一會兒有志愿者來上門服務。寶成老頭兒像個孩子似的笑了，他知道自己這一步棋走對了。其實自己也不反對城里人來獻愛心，這些年輕人跑這么多路，特意來給自己洗頭洗腳、打掃衛生，多不容易。說實話，村里有的老人平時不太收拾，連自己的子女都嫌臟。問題是，為什么要扎堆在今天來呢，誰受得了啊！去年上村那個三嬤嬤被服務得躺在床上好幾天，把家里人嚇得不輕。

不管村里怎么了，我還是享受自己的陽光吧！寶成老頭兒斜倚著稻草堆，懶洋洋地坐下去，不大一會兒，居然睡了過去。夢里，寶成老頭兒感覺全身酥酥的，特別舒服，似乎是有人為他做了全身按摩一樣，他知道這是秋陽的功勞。他還夢見自己挑著滿滿一擔谷子，從這崗上哼著山歌小調，很輕松地挑著回家。

一覺醒來，發覺肚子餓了，一看，太陽已經西斜了，這應該是午后三四點鐘了。對了，兒子怎么沒有送中飯來啊！說起兒子連波，真是個孝順兒子，自己不愿去兒子城里的家享福，兒子就直接住到村里，特意來照顧自己。一日三餐，葷素搭配，村里人都說寶成老頭兒有福氣。

幸好有兒子準備的糕點，寶成老頭兒就著涼開水吃了幾塊，也就不餓了。只是心里不得勁，兒子再忙也不會忘記給自己送飯啊！該不會有什么事？莫非兒子也被志愿者服務了？可不，兒子今年已經過六十歲了，按城里人的規定，已經退休了，自然屬于老人了。寶成老頭兒越等越急，好不容易等到太陽快下山了，看到村邊大操場上汽車一輛接一輛開走了，他決定回家。

走下山崗不久，遠遠看見一個身影蹣跚而來，一瘸一拐的。走近一看，這不正是兒子連波嗎！寶成老頭兒一看，笑了，看樣子真被自己猜對了。

選自《天池》201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