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琳
摘 要:馬原的《虛構》和卡爾維諾的《寒冬夜行人》都是“小說的小說”,即作品本身是小說,講述了一個故事,但故事中還套著故事。兩個文本在敘事結構、敘事視角、敘事人稱和人文內涵上有相似之處與不同之處。兩者都運用了元敘事的手法使小說世界亦真亦幻,時常轉換敘事視角和敘事人稱,并對文本的時間和空間進行了特殊處理,但兩個文本又各有特點,具有共同人文關懷下不同的人文內涵。
關鍵詞:虛構 寒冬夜行人 敘事時空 敘事視角 敘事人稱 人文內涵
馬原是中國現當代文學先鋒派的代表作家,他獨創了以形式為內容的“敘述圈套”,將后現代主義融入文本。其作品《虛構》敘述了作者進入與世隔絕的“瑪曲村”,與麻風病人相處七個日夜的經歷。伊塔洛·卡爾維諾是意大利二戰后著名的作家,他將現實主義、超現實主義和后現代派綜合融入文本。其作品《寒冬夜行人》敘述了男女讀者在尋找正確刊本的過程中產生愛情和十個不完整的故事片段。
《虛構》和《寒冬夜行人》都運用了元敘事的手法構建了亦真亦幻的小說世界,其文本敘述的都是正在進行敘述的本身,并且對敘述本身的敘述文本也構成了小說文本的一部分,這樣一來,整部小說就成為了“元小說”,并且形成了“敘事圈套”、“套盒”結構。下面筆者將從不同角度具體闡述兩個文本的相同之處與不同之處:
一、 敘事結構的對比
(一) 元敘事的手法運用
元敘事就是敘述小說本身,如敘述小說的創作過程、創作手法等,是元小說特有的敘述手法。馬原的《虛構》和卡爾維諾的《寒冬夜行人》都運用了這一手法進行文本的構建。
馬原在小說中首先點出“我就是那個叫馬原的漢人,我寫小說”,聲明他是在虛構一部作品,他即將建構一個小說世界,“比如這一次我為了杜撰這個故事,把腦袋掖在腰里鉆了七天瑪曲村……”,通過插入自我主觀的語言敘述對小說的文本進程進行截斷,對小說文本的故事性和故事的真實性進行消解,轉移讀者的注意力,使讀者從故事當中抽離,而關注到作者的創作過程和創作手法,通過混淆現實世界和小說世界來構建亦真亦幻的小說文本。這都體現了馬原敘事結構的形式性、虛構性、自由性和非邏輯性。
卡爾維諾的在小說中一開始即說“你即將開始閱讀伊塔洛·卡爾維諾的新小說《寒冬夜行人》了”,作者以站在高處的指揮者身份宣布小說的開始,指揮著讀者的閱讀進程,明顯地表現出作品的虛構性。另外,小說每一章節的文本都是兩個相對獨立的部分共同組成的,前一部分寫“男讀者”與“女讀者”因書結緣,在尋找正確刊本的過程中最終收獲愛情;后一部分則斷裂、沒有下文的故事片段。這兩個部分構成了全書的兩條平行發展的線索,形成連鎖式的框架結構、“套盒結構”,但是在此基礎上還表現了一定的鎖鏈結構的特點,每章節的前一部分文本是兩條線索的結合點、相交點,而后一部分文本是兩條線索相離的排斥點,從而形成平行又相交的鎖鏈結構。
(二)時空的交錯轉換
馬原的《虛構》和卡爾維諾的《寒冬夜行人》都對時空進行了特殊處理。
馬原的敘事是非線性、非邏輯的。馬原的小說與一般的傳統小說不同,傳統小說著重運用生動的描寫去刻畫事物的特性,運用的是文本內容的敘述、描寫力量,但是馬原卻通過敘事形式、結構去表現事物的特性。馬原運用各種敘述手法對時空進行扭曲,造成時空錯亂的表象,進而表現瑪曲村閉塞落后和死氣沉沉的特性,這種時空的混亂給人一種窒息感、不可逃離感。如倒敘、預敘、省略、停頓等手法在文中交替出現。馬原還運用數學計算的方式引導讀者與“我”一起計算所在時空的時間,在計算中將時間塑造成時間塊、時間線、時間流等不規則的時間形態,使時間具有了形象具體的形狀感,使時間成為一個可知又不可知的事物。
卡爾維諾的小說融合了傳統文學與后現代主義的特色,文本的敘事是雙線性的(復調性)、有邏輯的。小說每個章節第二部分的故事片段都以懸念結束,讓讀者欲罷不能,努力尋求最終的答案。但是作者的觀點是小說不一定必須有開頭有結尾,是一個完整的文本,反而應當在故事片段的瞬間定格,在最精彩最扣人心弦的地方戛然而止,給讀者留有回味和思考的余地,這也是一種留白的藝術。這一觀點也就是卡爾維諾在《你和零》中提到的“時間零”概念。卡爾維諾對時間的特殊處理使文本更具有創新的活力和生命力。
二、敘事視角變換與敘事人稱轉換的對比
馬原的《虛構》和卡爾維諾的《寒冬夜行人》在文本的創作中都時常將敘事人稱的轉換與作者、敘述者、小說人物與讀者四種敘事視角的變換相結合。兩個文本中作者與敘述者發生聯系,敘述者與小說人物發生聯系,作者、敘述者又都與讀者發生聯系,同時讀者與小說人物也發生聯系,在這些聯系中進行敘事人稱的轉換。
在馬原的小說中,馬原是《虛構》小說的作者,并且在小說中充當著“半敘述者”、“假面敘述者”的角色。小說中的敘述者是作者虛構的“自我”,真實的“我”構建了虛構的“我”,并讓虛構的“我”在虛構的小說世界中運用第一人稱的視角講述真實與虛構融合的亦真亦假的故事,通過虛構的“我”的第一人稱個人化的視角來敘述真實的“我”的想象中的“真實的、傳奇的經歷”。其次,小說中的敘述者“我”敘述了一個被“我”敘述的世界,在被“我”敘述的世界中“我”又敘述了被“我”敘述的麻風病人,并以第三人稱的全知視角描寫他們的生活。虛構的“我”作為敘述者與麻風病人共同經歷了七個日夜,并與“會說漢話的”女人結合,產生親密的聯系,從而將小說敘述者和小說人物聯系起來。
再次,作者在小說的創作中、敘述者在小說的敘述中都時常從文本中跳出來直接點明虛構性,引起“你”的注意,即讀者的注意,如“你看我有多大年齡。說你第一眼時的直觀判斷。不要憐憫我”,從而將第二人稱的敘事視角代入文本,使之從小說世界中的旁觀者、被動者變成當事者、主動者。同時,在“我”與女主人公談論啞巴及爬山的經歷時插入“我是一個寫小說的作家,我格外注意人物說話的情形……”,這種跳出文本的元敘事手法帶動了讀者與作者、敘述者共同參與小說文本的故事進程,使讀者與作者、敘述者成為這一小說場景的共同見證者。另外,讀者通過作者的寫作和敘述者的敘述了解到瑪曲村的麻風病人,讀者與小說人物建立的是一種間接聯系,讀者在這一聯系中深切體會到小說世界中環境荒誕的氛圍和人物絕望的氣息,這一精神體驗喚醒了讀者的人文關懷意識和自我反思意識,進而與小說人物產生共鳴。
在卡爾維諾的小說中,首先卡爾維諾是《寒冬夜行人》的作者,作者虛構了一個第一人稱的“我”作為敘述者,但與馬原小說不同的是,馬原小說中的敘述者“我”是故事的當事人、經歷者,而卡爾維諾小說中的敘述者“我”只是以第一人稱的個人視角,以故事局外人、旁觀者的身份進行純客觀的敘述,不參與小說的故事進程,僅是在某些時候提到“你”(讀者)的行為,以此催促著“你”(讀者)進行思考。第二人稱的敘事人稱“你”是介于第一人稱的內知視角和第三人稱的旁知視角之間的,是作者在創作時為小說敘述者虛擬的讀者、聽眾,似乎強制性地把“你”(讀者)拉進了故事中,但是敘事的主動權仍掌握在敘述者手中,“你”處于被動的積極參與的狀態。同時,“你”在“被迫”參與小說文本的進程中時,不知不覺地成為小說人物,即小說主人公,并幫助作者被動的積極完成小說文本的創作。因此,整個文本是一種開放的、“對話”的聊天狀態,可以說第二人稱的敘述方式是卡爾維諾的“敘述圈套”,在這種圈套狀態下作者創造的敘述者與身為小說人物的讀者之間產生了復雜緊密的聯系。
三、作品中人文內涵的對比
馬原的《虛構》和卡爾維諾的《寒冬夜行人》都蘊含著人文主義精神,但是卻有著不同的人文關懷內涵。
馬原的小說將敘述環境定位在瑪曲村,將小說人物瞄準到麻風病人這一群體。與世隔絕的瑪曲村麻風病人處于被主流社會拋棄的地位,但是令人恐慌并遠離的傳染病在敘述者“我”的眼中并沒有那么恐怖,“我”與女主人公的結合表現了“我”對于弱者的人文關懷,“我”與麻風病人的近距離接觸這一事實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主流意識形態,解構了他者與自我的二元對立。其次,小說還間接地表明了主流意識形態其實是自居正常人的自我保護機制,是自居正常人對其意識中的非正常人的物質和精神排斥,這種正常與非正常的二元對立的刻畫是對主流的揭露與批判,蘊含著豐富的人文關懷。另外,小說中對于虛無荒誕、孤獨寂寞、悲觀絕望的意識,“不正常的人”的存在事實的表現,都是主流意識形態瓦解后人對自我存在的肯定,對個體自由平等發展權利的呼喚。馬原類似迷宮的“虛構敘事圈套”給人一種蒼茫無措感,表現了現代人精神虛無的困境和人生迷惘的狀態。
卡爾維諾的小說將敘述集中在男女讀者對正確刊本的尋找中,這一尋找與漁王與圣杯尋找的神話傳說不謀而合。騎士在漁王的指導下找到圣杯后,大地復蘇,世界又重新出現生機;男讀者歷經曲折,在尋找制造錯誤刊本的始作俑者無果后返回家鄉,最終和女讀者結婚,取得圓滿的結局。兩個故事都以尋找為主題,最終都以尋得為結果,這其中蘊含著“祝愿圓滿”的人文關懷。男女讀者的結合也是生機的象征,是孕育后代的準備,這種不斷延續、得以持續發展的圓滿故事反映了作者對于社會的美好祝愿,對社會光明未來的向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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