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江.故土(組詩選四)

　　吳治由。苗族。生于1982年。詩歌發表于《詩刊》《人民文學》《民族文學》《星星》等報刊，入選《2007年度最佳詩歌》等選本，出版個人詩集和詩合集各一部。貴州省作家協會會員。
　　詩觀：詩即語言，生活，思想。
　　
　　故鄉
　　
　　我是一只單飛的鳥，常在枝頭：故鄉——
　　故鄉——雞唱不停
　　而我何時離開過故鄉?!
　　我的骨頭還在向石頭學習，羽翼尚未長滿
　　我的心臟，撲通跳蕩
　　還有，我羞于出口的：魂靈與夢
　　此刻，借著西沉的斜陽
　　我拖著一張單薄的影子踱在村莊的路上
　　我跟著一群少年高聲吆喝，擊打馬匹
　　穿過暮色乍起的田野，飛馳而來
　　扎馬尾辮、穿花格子襯衣的姐姐
　　揚起紅彤彤的臉龐正向這邊張望
　　……
　　
　　我年輕的父親和母親，拘謹地
　　站在兩張黑白照里，他們神情憂郁而迷人
　　未曾謀面的爺爺住進新壘的土堆
　　奶奶佝僂著腰身，離開多年又返回家中
　　而那縷高過房頂直上云霄的炊煙
　　則來自于放學后，哥哥上山打來的柴禾
　　……
　　晚歸的歌謠響徹暮色漸深的村莊上空
　　谷地，清水河以一條游龍的身姿
　　抖動鎧甲，撥響滿身的粼光，緩緩游向遠方
　　而此刻，是誰
　　在微涼的晚風中高聲呼喚我的乳名
　　
　　土地
　　
　　我的父親和母親，我那世世代代
　　生老病死
　　不曾離開過村莊這片土地的親人
　　他們用盡自己的一生
　　都在親近土地，觸摸土地，聆聽土地
　　他們把身子直起然后又彎下，反復不停——
　　他們十指皸裂，折皺滿臉
　　他們頭發花白，眼神空洞
　　他們穿破舊的衣衫，抽劣質的香煙
　　他們高聲說話，大口喝酒
　　他們辱罵老婆，鞭打孩子
　　他們用淚水、汗水、血水，跟泥土
　　一起攪拌
　　
　　他們在向陽的坡地修筑房屋、學校和村莊
　　在陰山為已故的親人挖掘墓地
　　他們在田野種植莊稼和蔬菜
　　他們在荒山種植樹木和果林
　　他們不厭其煩，用土地磨練人生的手藝
　　
　　我們的父親和母親都在土地上種植兒女
　　他們小心翼翼，動用生命中最旺盛的精力
　　他們沉默寡言，從不拒絕病痛
　　他們被誤解、懷疑，接受打擊
　　也許，他們相信土地是一只高高擎起的臂膀
　　相信自己，也有這樣一只手臂
　　
　　王——柳天成
　　
　　(一)
　　無可取代的王，還只身佇立在清水河畔
　　凝望落日，久久不肯轉身
　　大風吹動
　　黑色的披風招展迎風
　　大風吹動，苗嶺山頭云卷了云又舒
　　大風吹動，山河破碎，荒草之中是依稀的家園
　　
　　王的士兵此時正在河下飲馬，操練船術
　　他們手持鐮刃、釘耙、鋤頭……場面混亂而激烈
　　王的女人，面遮黑紗
　　在燭火搖曳的帳中備下香甜的米酒
　　今生，她注定要與你一醉再醉，直到來世
　　
　　黑夜，是一場虛無的詛咒
　　無可取代的王，你的手指
　　滑過女人的歡樂時意外里剝開了人生刮骨的疼痛
　　你解下佩刀，暫忘仇恨
　　獨自醉了，夢回田野阡陌之中
　　掐算時令，種植和收割五谷雜糧……
　　
　　——一粒火種劃破清水河寂靜的夜空
　　廝殺聲響徹大地，王和士兵從塵埃中起身
　　王在抽刀斷水時刀斷了
　　士兵在沖殺中被時間的激流卷走
　　天明時，只在歷史的白頁中留下一抹煙熏的黑
　　
　　(二)
　　你的女人不是虞姬
　　沒有漂亮的服裝，不會舞劍，甚至還不會說漢話
　　也不年輕貌美，甚至身材矮小
　　可是虞姬不是你的女人
　　你的女人面遮黑紗，晝耕夜織，縫補衣裳
　　你的女人給你釀制了天下最醇美的米酒
　　
　　你不是虞姬的男人
　　你的女人缺少一個柔情似水的名字
　　此時，清水河畔沒有飄渺凄楚的簫聲，只有一朵朵
　　反復鑿擊礁石的浪花
　　蕩氣回腸的古苗歌從嘶啞的聲帶里飄升起來
　　你突然抽身離開，留下滿河搖曳的身影
　　
　　你回到營寨，在曙色中燃起煙火，點將布兵
　　請大神，跳大舞，占卜
　　凈手焚香，聲聲高呼：神啊——
　　請護佑一方水土與百姓安寧!
　　女^們在案桌上排滿了酒碗，
　　你和士兵把生雞血酒高舉過頭頂：
　　——干啊!——
　　
　　一場狂風暴雨電閃雷鳴過后，清水河安靜了
　　楚霸王死在了汴河，佩劍斷了自己的頭顱
　　你的佩刀留給了敵人的心臟，之后就再也拔不出來
　　你的士兵又熟睡回了古戰場的泥沙之中
　　唯獨你的女人，至今還在清水河中嗚咽
　　(備注：柳天成，苗族，貴州省都勻市楊柳屯人，清末時期的農民起義軍首領。)
　　
　　清水江，母親
　　
　　我的母親老了，老成了世上最美的母親
　　現在，她和清水江一起出現在眼前
　　我像個離家多年的孩子
　　突然高喊了一聲：母親!——
　　三十年前，母親身居南岸
　　在江邊洗洗衣服，對水梳妝
　　父親在江上下網捕魚，小船劃得飛快
　　有一天，母親坐上了船頭
　　從此，父親的小船慢下了速度
　　安安靜靜，行駛在風雨里
　　
　　聽到喊聲，我的母親愣了一下
　　回過頭來，她的眼里
　　閃爍著滿江的波光與溫情
　　我老了的母親啊
　　常常孑然一人，拖著一身疲憊佇立在江邊
　　
　　順著清水江流去的方向
　　兒女們找到了遠方
　　全天下的母親就這樣默默地站在我們的身后
　　他們受盡生活的打擊和人世的屈辱
　　也要用目光為我們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