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張欣《鎖春記》對女性心理的新挖掘

（深圳信息職業技術學院，廣東 深圳 518172）

商品時代的到來，使得現代人在享受了空前的物質繁榮的同時，也在不同程度上承受著物質的富裕所帶來的無所適從和精神焦慮。面對這種現實，張欣的作品往往將文學的筆觸深入到了轉型期社會上人們內心的深處。張欣以自己貼近生命真實的情緒體驗去感知和關注都市女性，表現出了不同與男權文化的一面：“曾幾何時，我們開始封閉自己的內心，許多時候跟物質生活無關，越是衣食無憂越容易進入一種幽閉的狀態。”[1]因此，對女性心理的深度挖掘，成為了這部作品的一大特色。

莊芷言是《鎖春記》的中心人物。在作品里，莊芷言是一個都市中戰無不勝所向披靡的阿喀琉斯般的英雄人物，她不僅擁有天仙一般的容貌，且其智慧足以橫掃千軍。芷言一出場，便是“一身白衣，蓬松的頭發被一降色的絲帶隨意地束起，純白的皮膚，精致的五官，那一份脫俗的潔凈”[2]，讓人感覺到她簡直猶如仙子一般，由此驚為天人的外表襯托出來的睿智更是讓讀者折服。這樣一位無論是內心還是外表都處于巔峰狀態的女性，即使是面對強大的都市洪流，她也是得心應手的。在芷言看來，沒有什么問題是她解決不了的。但唯一解決不了的，卻是她自己的內心世界，猶如戰場上所向披靡的阿喀琉斯，永遠逃脫不了自己腳后跟的宿命。

幼時，世博和父親失和，身為妹妹和女兒的莊芷言內心十分矛盾，因為她同時深愛著這兩個她至親的男人。莊芷言知道哥哥脾性倔強，是父親的一塊心病。于是，莊芷言暗暗下定決定，這輩子一定要為父親看好哥哥，好讓父親安心。一路上，莊芷言是作為莊世博的一個精神導師而存在的。無論是情感的撫慰上，事業的幫助上，還是從生活上，莊芷言一直扮演著父輩的角色。她知道，在中國要是沒有清醒的政治頭腦，是成不了大事業的，便報考了政治學專業，以便日后能助哥哥一臂之力；她知道哥哥患有心理疾病而又不愿意去治療，便考上了心理學碩士研究生，以幫助哥哥治療心理疾病；她知道哥哥愛上了電視臺的主播，便極力阻撓和勸止，因為她知道這樣會影響哥哥的事業。一切種種，皆是為了哥哥的事業，哥哥的一生。而對于自己的情感，自己的生活，莊芷言卻從來沒有考慮過。甚至在最后，莊芷言同意和追求了她十年之久的喬新浪結婚，也是為了能讓哥哥和嫂子破鏡重圓。可以說，莊世博在事業上的成就，至少有一半是莊芷言用她的一生所換來的。莊芷言作為一位擁有著驚人的美貌和超群智慧的知識女性，卻一生鎖閉自己的內心的春天。在她的生命里，從來沒有愛情，也沒想過要追求愛情，她一生做的只是他父親的影子。

當芷言被凈墨一針見血地點出她鎖春的秘密之后，她才驀然發現其實自己“生命里沒有一季春天”[3]。一切世俗上成功的繁華驟然間還原成了一片情感的荒蕪。也許正是如此，莊芷言在發現了自己“腳后跟”的秘密之后，同時又被凈墨一語射中。于是，一切世俗的成就在執著的掩飾下轟然倒塌，莊芷言最后微笑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她微笑著，因為她“不后悔，至死都不后悔”。如此的執著，把莊芷言的內心深深地裹藏起來。就像張欣在《鎖春記》的序言中所說的：“成功人士，她們的執著可以說是無堅不摧，但對于執著背后的痛苦和艱辛，幾乎很少被人關注或關心。”[4]

一直以來，父權意識對婦女的壓抑，不僅僅表現為一種女性自卑的心理，往往還在于女性把男性化標準內化成了自己心理的一部分。伍爾芙在《一間自己的屋子》里，把這種將男性化標準內化為自身要求的婦女稱作是“房間里的天使”。在《鎖春記》里，莊芷言的形象便是這種天使的典型，無論是從外表還是內心上。莊芷言的父親從小就教會了她“不動心”：“人若動了真心，便只剩下自苦了。一個女孩子，矜持和自保一點，總是好的。”[5]也許父親原本并沒有讓芷言完全鎖閉自己的內心，只是她已經覺得“她這一生要走的路早已注定”[6]，那就是她這一生都要代替死去的父母，做哥哥的精神支柱，去承擔一份本不屬于她的命運。正如馬爾庫塞指出的那樣：“來自外部的壓抑還得到了來自內部的壓抑的支持，因為失去自由的個體把他的主人及其命令都向內投入了他自己的心理機制。”[7]可以說，莊芷言內心的“天使”已經是自覺地內在化，毫無保留的。在來自內部和外部的雙重壓力之下，莊芷言始終不能逃過她的宿命。

“內心體驗是一種基于生理上的各種感覺而形成的復雜、微妙、抽象的心理感受和心理活動，由于其非物質性存在的特點，導致了對其進行準確藝術把握的難度。”[8]張欣在塑造莊芷言這個人物的時候同樣也是遇到這樣的問題：“捕捉人物內心瞬間的感受也在無形中成為一種自我挑戰。尤其是虛構也需要真實的情感，否則人物就會失血，失重。”[9]張欣在《鎖春記》中對女性心理的挖掘的意圖是很明顯的。但對莊芷言這位一直將自己的內心鎖閉的女性人物來說，張欣并沒有花費過多的筆墨去挖掘她的內心，而且在最后一針見血地擊中了她內心的死穴，以一種畫龍點睛的手法把一個堅固的心理城堡擊破。在莊芷言身上，作者挖掘到的不是波瀾壯闊的內心矛盾，也不是如涓涓細流的內心掙扎，反而是一片平靜安詳的自我鎖閉。這種鎖閉或許并不用太多的筆墨去表達，不說穿反而成就了一種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