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歇爾·康·阿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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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雜文化
—從外部審視中國當代文化
[德]米歇爾·康·阿克曼
如果你問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西方人關于中國當代文化的話題,而這個西方人恰好不是中國問題專家,那么,他的回答幾乎是可以預料的:他所知道的事情就是介于“不知道”和“艾未未”之間。如果恰巧此人還對文學或電影感興趣的話,他也許還能說出個莫言或者張藝謀的。
對中國當代文化如此無知,當然很不像話。但另一方面,當我們談論中國當代文化的時候,我們顯然會碰到一些難題。中國當代文化是一種基于自身各種傳統的特殊文化嗎?它是一個經過了“西方化”的文化嗎?它是“全球化”文化中的一個版塊嗎?只不過帶些自身地域傾向?它是一種“民族文化”?它是前現代?現代?還是后現代?它是雄心勃勃要走向全球的“軟實力”文化嗎?
絲毫不出人意料,中國的文化政策,只要一開始討論當代中國文化和它的代表,馬上就會遇到問題。中國官方推廣的“中國當代文化”,激發不起多少國際的興趣。而國際文化界感興趣的內容,又是中國官方機構鮮為推廣的。
就像在任何一個社會中的任何一種文化一樣,今天的中國文化跟中國社會一樣復雜,跟每個個體一樣各不相同。不過,有一些特殊性和共性,它們賦予了當代中國文化一個整體性的特征。
現代中國文化首要的,也可以說是最基本性的東西,也許可以稱為基于那段深刻的文化斷裂之后的創傷性經驗。對西方人來說,這一點是不好懂的。所謂的“西方”,比如歐洲,也有過自己的文化斷裂,在歷史長河中,有過它自己的所謂“文化革命”。但是,從古羅馬帝國的衰落,基督教興盛以來,歐洲本身的文化認同感和它的文化之根沒有被徹底地顛覆,可以說,歐洲文化的地基是沒有被真正地撼動過的。
讓我們做一個簡單的理論上的實驗:
想象一下,在十九世紀中葉,不是西方帝國主義勢力入侵了中國,而是一個在科技上十分強盛的中華帝國攻占了歐洲,它不僅壓榨了歐洲的資源、規定了殖民的條款,而且還逼迫歐洲人沿襲中國文化范式,放棄自己的文化傳統,比如,讓西方婦女裹小腳、放棄拉丁語字母書寫,不許吃牛排,扔掉圣經,摒棄古希臘哲學和羅馬法律,必須誠心學習和背誦儒家經典等等,歐洲文化中的昔日輝煌,如哥特式大教堂、文藝復興的繪畫、巴洛克宮殿都被視為老舊過時,均被時尚的故宮建筑和山水花鳥繪畫或仕女圖而替代。經過一番無力地反抗后,歐洲人終于心服口服地承認,他們自己的文化傳統和文化價值一錢不值、陳舊不堪。歐洲人終于開始盲目地跟隨他們以為是“現代”的文化,即中國的思維和行為方式。
很可能歐洲人永遠變不成真正的中國人,但他們會變成一種文化認同感十分脆弱不穩定的人。更有甚者,他們絕望地試圖模仿“中國文化”,其結果會因為對中國文化理解得表面膚淺,而誤解一堆。
這將是一種充滿創傷性的經驗。而在過往的一百五十年中,中國人和中國文化所經歷的,恰恰是這種經驗。
認為中國是一個封閉國度的觀點其實是錯誤的。在中國歷史上,中國頻繁地經歷了來自外部的文化沖擊,比如佛教、伊斯蘭教等等。唐朝是由突厥人建立的,它的文化受到了來自波斯和中亞文化的強烈影響。中國還數次受到了他文化民族的統治長達幾百年,而這些文化與中原為主流的漢文化迥然不同。著名的“中國辮子”,就是漢人屈從于滿族統治者而留起來的。但是主流漢文化在異文化的碰撞中沒有受到根本性的摧毀。
中國的歷史性創傷經驗,并非源于外族的統治或外族強迫中國人服從他們的律令。問題出在,這次來的入侵者跟之前的外族統治者不一樣,他們堅持他們絕對的文明和種族優越性,他們堅決不允許他們的價值和信仰被“中國化”。
從十九世紀中葉的鴉片戰爭開始,中國的知識分子就開始尋找,西方的優越性秘密何在。中國當時的文化政治精英們,集中全部思想沉迷于一個癥結:怎樣“救國”。給出的藥方毫不意外—向西方學習。
他們快速地理解到,西方勢力的強大,不僅僅建立在大炮和鐵路上,而是與西方人特別的思維方式有關,通過他們,中國人接觸了對自己傳統而言極度陌生的概念:進步、科學、技術、民族、公權、民主、階級和階級斗爭等等。這些概念和術語在中國文化系統和思想系統里是不存在的,它們大多借道日本,從西方引進到了中國。我們要理解,今天中國在哲學、社會、政治和文化領域中,討論問題時使用的詞匯,都是在近百年才被引入和發明出來的。
這個進程不是全盤地從歐洲輸入完整的歐洲文化,而是一個高度篩選的過程。并不是對西方哲學、思想或美學的好奇驅使中國引進了西方文化,而是建立在“怎樣救國”這個基礎上。在中國現當代文化中,“西方”的這套方案扮演了一個如此重要又充滿矛盾的角色,而對它的引進,是基于一個篩選過的、工具化的和簡化過的對歐洲文明史的解讀。
進步論和進化論迅速占據中國思想界,社會達爾文主義是吸引中國精英人士的第一個的思想理論體系。赫胥黎的《天演論》屬于最早期的被完整翻譯過來的理論文本,對中國思想界產生過巨大的影響。在二十世紀初,中國最有影響力的思想家康有為在某種人種優越論之上,發展了自己的理論。
與進化論并駕齊驅,對中國人產生了同樣吸引力的,是民族主義理論。在中國政治思想傳統里,從來不存在“民族”、“民族國家”和“民族主義”這些概念。中國是一個多民族的皇權國家,“忠誠”的認同是針對皇權的,如對大明、大清的忠誠,但不是民族。中國政治理論的理想是一個英明的統治者治理天下,在于保障社會秩序,國泰民安,而不是以民族、種族、語言和文化作為基礎的民族國家。到了二十世紀初,民族主義才上升為對中國年輕人和知識分子最有影響的意識形態力量,并延續到今天。
在上世紀的上半葉,西方十九世紀所有重要的意識形態理論都在中國找到了追隨者。例如,杜威的實用主義就影響過胡適。然而,只有達爾文主義、民族主義和之后的馬克思列寧主義,才超越了一些知識分子和學者的小圈子,創造了對中國現代文化更加深遠的影響。而到了最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占據了主導地位,成為唯一獲準的意識形態,這要很大程度上歸結于它在中國的版本,即毛澤東思想成功地結合了中國的民族主義以及追求進步和現代化的觀念,同時又糅合了中國農民當中依然強盛的宗教和平均主義的意識。
無論這些被引進的文化理論如何迥異以致互相對立,它們都有一些共同點,直到今天都在對中國的知識界和文化生活中產生著影響:
1.所有這些新思想都是從“救國”這個角度被拿過來使用的,而不是在哲學、科學或美學原發的意義上引進過來的。因此,文化要服務于政治的主張,早在它變成共產主義的教條之前,就已經被廣泛認可了。
2.它們都帶著同一個目的,即通過“現代化”這個唯一的出路,把中國從災難深重中解救出來。“現代”、“現代化”和“現代性”都由此成了重要詞匯。現代化至今還是中國政治和文化思想的關鍵詞。
3.它們都批判和否定中國自身的文化傳統。這種批評性的態度,漸漸增長成對自身文化的憎惡和摧毀。一九四九年以后的歷屆肆無忌憚、充滿血腥的反“封建主義”運動,消滅了舊式文化精英層,到了文革時期,消滅力度則達到巔峰,據估計,中國文化遺產中留下來的80%的物質遺產都被銷毀殆盡。毛澤東關于中國的愿景,被他表達為“一張白紙,沒有負擔,好寫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畫最新最美的畫圖”,可以說是對這種意識形態的極端性的清晰表述。只有在這種理論背景下,我們才可以理解,為什么一九四九年后寺廟被肆意拆除,物質遺產被銷毀;為什么三十年以來,一座座文化古城被系統性拆除,老城市結構被徹底破壞,取而代之的摩天大樓、購物中心和所有其他代表“現代”的象征物。
4.它們都相信科學能夠解決一切問題。在中國文化精英的眼里,“科學思想”是西方優越性的本質所在。馬克思主義宣稱它是科學的,這使得它在上世紀的前半葉,特別是對中國年輕的知識分子產生了很大的吸引力。而且,“科學”和“科學性的”這樣的術語是被引進到中國來的。在今天的中國,這兩個術語遠比在西方有更深遠的含義,它們幾乎是更合理的、更理性的同義詞。中國政治領導人承諾的社會要“科學地”發展,在西方人聽起來有些奇怪,但他們的意思,其實就是跟這些術語在中國語境中含義的擴展相關。在這個邏輯下,意識形態的壓力和審查制度制約了科學的發展,特別是在人文社科領域中。
這并不意味著中國的文化傳統就完全被消滅了。有些傳統元素還存在著,比如中國的飲食文化。還有一些生活習慣和態度也被保留下來,比如對父母鄰里的孝親。如果你分析今天中國的政治體制,你很容易發現一些從皇權時代保留下來的殘跡。存在由傳統塑造的日常意識系統,好比今天的歐洲人被他們希臘基督教文化的過去所塑造,無論他們自己意識到是多么俗化的和后宗教的。這個經過數百年發展的、深深扎根的系統,包含對物質和靈魂世界的理解和解釋,包含社會行為和規則、宗教信仰、道德和審美價值判斷等等,這個系統我們可以稱之為“活著的傳統”。今天,在政治家和知識分子的說法里,這個傳統常常總結式地被簡化為“儒家傳統”。事實上,復雜得多。在這傳統中有非常不同來源的因素,像佛教、道家與道教、民間宗教和其他的與儒家無法分辨地融在一起。近來,政治家們轉變他們對“傳統”的態度,今天把它看作社會聯結的工具。這樣看來,“傳統”像是一種意識形態的倉庫,從這個倉庫你可以任意拿到你需要的東西。這個制造人工“傳統”的努力正好證明了中國的活著的傳統已經喪失了制造文化認同的能力了。
我把今天的中國文化稱作“混雜文化”。這個文化不是建立在一個穩定的傳統和價值觀的基礎上,而是由多種多樣甚至經常互為矛盾的因素組成的混合體:西方和東方的,老的和新的,自己的和外來的,原創的和引進的,種種元素。從這種混合中產生出來的,是一個不確定的、脆弱不堪的文化認同感。在一段時間之內,文化認同曾經被一種強大的意識形態和嚴格的社會管控成功取代。然而,從中國開放以來,在毛澤東思想指導下的現代化試驗以失敗告終以后,以市場和出口貿易作為經濟導向的情形下,文化認同感的缺失就變得明晰起來。
所以,中國的文化精英總是圍繞這樣的問題追問:
從文化的角度來講,今天做一個中國人意味著什么?怎樣對待自己的文化傳統?“中國性”和中國的文化傳統之間能做什么樣的聯系?中國和西方的不同在哪兒?中國的力量在哪里?
而普通老百姓也在抱怨道德的淪喪,社會公正的衰微和人與人之間信任感的岌岌可危。
中國當今的領導人是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宣傳立足于“中國社會主義特色”的闡述,但是幾乎不能解釋,除了市場經濟和共產黨領導并存這一點之外,什么是中國社會主義特色。近來,政治領導層試圖把社會團結在“中國夢”的提法上,并闡發出一系列的核心價值來。可是,“中國夢”的內容,只是在國民富裕和國家強盛之間建立了聯系。關于那十二條“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在中國民眾中,你幾乎找不出一個人能背得下來,盡管這些詞語張貼在醒目之處,到處都是。最近,官方轉而視中國傳統為民族認同的核心元素,但他們并沒有說清楚,他們所強調的是什么傳統,包含什么內容。唯一可以依賴的能團結中國人的力量是民族主義,可是煽動民族主義的伎倆是一個危險的游戲,無論是對外,或是對內。
這種不確定的文化認同感的結果之一就是在看待“西方”的矛盾觀點上。一方面,中國文化精英渴望得到“西方”的承認。中國作家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意義,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重要作家得到的榮譽。它意味著,中國當代文化渴望已久的被西方認可,終于在諾獎上得到實現;西方的時尚產品、綠卡、在西方大學讀書等等也成為中國人渴望的東西;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年輕人,甚至在政界,把西方看作“衰落的文明”,而它的對面是興盛的中國。對這些人而言,世界的未來是屬于中國的,他們堅持他們的“中國性”,但是他們還是沒能說清楚,“中國性”到底是什么。
讓我們來近觀一下中國當代文化的眾生相吧。
稍微付出一點注意力,每個走過或開車經過任何一個中國大都市的人,都會被一片完全沒有連貫性的混雜體驚住:不同風格和迥異的形式語言,亂七八糟地共生并存,或Kitsch①Kitsch,出自意地緒語。最早形容集市上廉價的珠寶,看起來卻似乎珍貴炫亮的東西。后被德語引申為一個文化判語,指對現實世界歪曲的意識形態,并形容這些意識形態下出現的產品具有俗氣、虛假、討好大眾、造作和空洞而非真正感情的特質。“Kitsch是靈魂的虛腫癥”(米蘭·昆德拉語)。中文沒有完全對應的詞匯,一般被譯作“媚俗”,或直譯為“刻奇“。,或一流設計,或新建的“古舊”,或迅速衰敗的新樓。這種毫無連貫性以及風格和不同時期的大雜燴,并不是歷史造成的結果,因為它們都沒有三十歲以上的年齡。你所看見的絕大部分建筑,不是仿造就是Kitsch,要么就是兩者皆是,但他們都是沒有確定的文化認同感的表現。
其實,在今天的中國文化中,你會發現這種不相同性比比皆是。由國際著名建筑師設計的私人美術館展出的先鋒藝術是一個方面;而由文化官僚買單和支持繼續前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風格的藝術,充斥于官方博物館和公共空間中是另一個方面。
一方面,對古建筑和文化遺產瘋狂的拆毀,假“現代化”之名的官僚暴力和房地產發展的利益熏心;另一方面,假古跡卻應聲而起,比如重建早已失去的城墻或是其他的文化遺址。
一方面,是促進瘋狂消費的商業廣告占領了所有能夠占領的空間;另一方面,在商業廣告僅剩下來的空間里,要么是宣傳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要么就是提倡節約和綠色生活方式的宣傳招貼。
不管怎樣,無論這些不同和怪異在我們的眼中顯得多么不可思議和荒誕,可是,我們還是被這里的激烈、力量和變化的速度征服了。
中國當代文化的不協調性,部分地與它在中國存在的三種迥異的文化領域相關,即官方文化、非官方文化和商業文化。他們分別代表了完全不同的文化理解方式、生產方式和表現方式。
對于官方而言,文化是工具。它必須為政治和意識形態的目的服務。文革之后,語言表述上發生了從革命表達到民族主義表達的轉換。從官方角度考慮,文化產品的主要任務之一,是要“加強中國的軟實力”。這也是中國對“全球化”的一種反應方式。一般來說,官方文化對全球文化的影響,基本上持不歡迎的態度,尤其是在對待“西化”的影響上。官方標準還是建立在堅持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為人民服務”的意識形態這些原則和審美標準上。它從自身傳統出發,相對來說,是堅持反對現代主義和“全球化”文化的。
官方供養了諸如協會、科學院、研究中心、文化教育等為數眾多的文化機構,國家擁有絕大部分的文化設施,如博物館、音樂廳、劇院以及文化中心等。而且共產黨和國家還壟斷媒體、圖書出版行業和電影產業。
國家投入重金打造新的文化設施,在二○○○年和二○一二年之間,每年就有將近百座博物館在建。雖然越來越多的博物館由私人投資,但是其中大部分還是國家項目。很多雄心勃勃的市長們、省長們,把建設新的文化地標變成了自己政績的象征。他們不惜一擲千萬金,雇請國際著名的建筑師來做規劃藍圖,這些極當代性的建筑和新勾勒出來的城市空中輪廓線,似乎是官方愿意接受當代文化的唯一領域。這些建筑的外表雖然很新潮,但是當你步入它的內部,你就會發現裝飾與外觀的背離,當代先鋒的審美觀對官員們來說還是別扭的。
國家花重金在“硬件”上和形象呈現上,卻鮮有花費支持創意性的項目,所以,這些建筑現在大部分淪為空殼。有不少的建筑轉手交給了商業公司,以純商業運作方式在經營。
另一個國家重點資助的領域,是所謂的“創意產業”,能夠掙錢的文化產品生產,例如電影、動畫、時尚、廣告、設計等。也就是說,在這些領域,官方文化更愿意認可“全球文化”的那些標準。
官方文化中最重要和最有影響力的部分,是它的審查制度。今天,對思想和藝術自由的限制,和早先一段歷史時期比起來,是放寬了一些。盡管如此,每一份出版物,無論圖書、報紙還是雜志;每一分鐘的廣播或電視節目;每一部電影,都是接受嚴格審查的對象。記者、作家、導演都有說不完的和審查制度智斗的故事,有的心碎,有的荒誕,有的滑稽。有礙當代中國文化發展的更糟糕的事情,在我看來,則是自我審查。中國文化界和媒體人腦袋里裝著一個開關叫:敏感。也就是說,你最好別說、別寫、別拍、別演那些“敏感”的東西,盡管這些東西沒有被官方或法律正式禁止。過嚴的審查制度和自我審查成為中國文化發展的最為嚴重的阻礙,因為這兩點的存在,中國文化將很難發展成一股有強大吸引力和真正影響力的文化力量。
再讓我們來打量一下非官方的文化。中國當代的非官方文化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產物,是對文革的殘暴和對五○、六○年代現代化試驗失敗做出的反應。改革開放的政策,給年輕的一代人帶來了環視周遭世界的各種可能性。對他們來說,最激動人心的發現,是對之前的禁果—西方現代文化的發現:從尼采(Nietzsche)到德里達(Derrida),從凡·高(van Gogh) 到安迪·沃霍爾(Warhol),從韋伯(Weber)到繆塞爾·亨廷頓Huntington),從喬伊斯(Joyce)到馬爾克斯(Marquez)。再一次,“西方”又變成了一個讓人憧憬和遐想的美妙之地。去西方上大學,尤其是去美國讀書,成了整個一代中國年輕人的夢想。在85運動中產生的那一代藝術家、作家和知識分子,把一切他們認為能代表西方現代性的東西,都狼吞虎咽地吃下來,同時又亦步亦趨地進行模仿。再一次,中國的文化精英們啟程去追隨“現代化”的愿景。中國的“前衛藝術”,就是從這當中誕生的,并且還誕生了中國的新文學、新電影、新戲劇以及中國的搖滾樂和當代音樂。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對西方二十世紀現代性樣式的一種照搬或模仿,但是,對中國內部的文化來說,這卻意味著一次解放。官方文化是不怎么歡迎這個新東西的,但在一定程度上對之采取了容忍的態度。今天的中國商業文化、它的創意產業,甚至一部分的官方文化,都從非官方文化的巨大創造潛力中獲益良多。這種發展勢頭在一九八九年發生了一個停頓。不過,非官方文化還是存活了下來。
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國文化領域發生了一些深刻的變化。其中兩個最重要的變化即商業文化和互聯網文化。他們以不同的方式改變了中國當代文化的前景。
從九十年代開始,并在二○○○年到加速發展的商業文化,驅動了消費主義成了社會發展的主要力量。官方在這個期間削減了大量的文化扶持資金,比如,政府不再撥款給文化館和文化中心,這個結果造成了地方上成千上萬的給老百姓提供基本文化生活的場所紛紛關門。國企和私企都開始涉足容量巨大的文化娛樂市場,KTV、流行音樂、肥皂劇、喜劇小品、時裝秀、市場暢銷的電影、電腦游戲等等,數不勝數。中國的商業文化是基于中國國內巨大的市場成長起來的,但是,對中國之外的市場卻鮮有吸引力。直至今天,所有那些要創立一個中國好萊塢的努力和愿望仍是徒勞的。
商業文化的飛速發展,對官方和非官方文化都產生了影響,并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二者的關系。一個說明這個事實的例子,就是中國的當代藝術。大約在二○○○年前后,西方的藝術收藏家和西方的藝術市場,不約而同地發現了中國當代的前衛藝術。突然之間,那些八十年代的地下藝術家們,本來不是被官方文化貶低,就是被警察騷擾,卻在一夜之間成了百萬富翁,因為他們的作品的出售價格飆升到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美元。一個巨大的中國國內市場也迅速反應跟進發展起來。到了今天,中國的藝術市場恐怕已經成為世界最大的藝術市場。無論是從生活上還是從工作條件上看,在全世界也找不到像中國這樣好的對待藝術家的物質條件。各種新的藝術中心如雨后春筍般冒出來,以前的小村落宋莊今天成了大約兩萬名藝術家的安身之所。中國的官方文化依舊不欣賞中國的前衛藝術,但是,卻不能不承認它在商業上和國際上獲得的成功。聞名世界的北京藝術中心798就是一個有代表性的例子,可以說明這種復雜的三角關系。
798作為藝術中心誕生于二○○三年,當時,一些非官方的藝術家們在這座已經廢棄的前軍工廠里安頓下來,因為這里便宜,也適于工作和生活。二○○四年,北京市政府決定把這些廢棄的工廠拆除,把這個地方建造成一片嶄新的辦公和住宅區。藝術家們舉行抗議,并且發動了公眾輿論和國際媒體來進行支援。出于各種原因,市政府最后妥協了。今天的798,已然是繼故宮和頤和園之后的北京第三大旅游景點,尤其吸引年輕人和外國人。現在,798的場地租金對藝術家們已經變得高昂而無法承受,他們都紛紛搬到了別處,但是,中國最重要的一些畫廊還是留在了798。這里也變成了商業文化的中心,一家國有企業是798的擁有者,依靠著中國非官方文化的熱點之名而生存。
我們不能把這個變化理解為國家領導人和文化官員們開始愛上了非官方文化,或者放棄了審查制度和對“意識形態領域”嚴格的管控。但是,文化里面的商業化進程,在一定程度上軟化了不同文化領域之間的界線。某些八十年代非官方文化中的主角,如今在官方文化機構中擔任了重要的職位。對中國的文化產業來說,這是非常真實的情況。在這里,官員、知識分子、藝術家以及企業家們,為了雙方的利益而緊密合作。很可能正是在這個交匯的地帶,中國的當代文化能產生出吸引國際關注甚至是國際市場關注的東西來。
互聯網的引入以及發展,也同樣深刻地影響了中國的當代文化。稍微夸張一點說,中國今天的文化其實就是互聯網文化。無論是藝術的、思想的還是科學技術的信息,都通過互聯網,把從前很多陌生而不為人知的領域,在公眾視野中打開。尤其是社交媒體賦予了人人無限的可能性,去表達他個人的觀點和意見。在中國的公共空間里,互聯網完成了在其他國家要靠媒體和出版才能完成的任務。中國的公共空間的討論,主要靠博客和朋友圈進行。國家的反應是對互聯網的管控和審查日益嚴格,并且試圖成功地建立一個積極干涉互聯網的系統,以控制和操縱公共輿論。
中國的互聯網文化依賴還有一個更嚴重的結果,文化,尤其是知識生產加速到了極點,標題式的閱讀,文本在四百個字以內,公眾對信息的注意力不超過一天,這樣,嚴肅的和學術性的探索幾乎是不可能的。另外的問題是,在傳統媒體不能被信任的條件下,人們容易尋求于互聯網,可是互聯網卻是最不可信任、最不可靠的信息來源。
但是,互聯網仍然是中國的思想文化信息傳播、討論和知識生產的最重要的平臺。如果你想了解中國的當代文化正在發生什么事情,無論是哪個領域里的事情,你都能在互聯網里找到答案。
這就是我對當代中國文化的調查研究。我想以文化領域的一個相對新鮮的發展傾向來結束我的工作:那就是中國人對自身文化歷史的發現和對自身文化傳統的不斷增長的興趣和敬意。在經歷了數十年對精神和物質文化遺產的否定和摧毀之后,即使是身為國家和共產黨的政治領袖,在今天也開始表達要重新尊重自身文化傳統的需求。像孔子學院和其他機構推行的對外文化政策,都在用推廣“傳統中國文化”這樣的說法。
事實上,中國人對自身文化歷史的興趣,已經遠遠超出了那些政治口號。書店里充滿了重新編輯和注釋的傳統文化經典,人們顯然在買在讀。科研領域有無數的“國學”研究課題和施教課程需求,都建立在對中國傳統的哲學和歷史學的研究基礎上,與西方社會科學和哲學的研究正相反。在這種趨勢后面,有一種渴望是清晰可見的,那就是要建立一種基于自身傳統的穩定的文化認同感。
這種趨勢背后的第二個原因,是對“西方”的去幻想化。與上世紀八十年代充滿理想情懷的那一代年輕人不同,今天的很多中國知識分子、藝術家和學者都有在歐美生活、留學和工作的個人經歷。他們發現,那個所謂的“西方”并不是他們期待的天堂,他們經歷了西方人的偏見,發現西方對中國事物不僅知識匱乏,而且興趣也不大。用西方的公式解決中國問題,似乎也不太起作用。
第三個原因是,基于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和在國際上的地位日益重要,民族自豪感也大大提升。
可問題仍然在于,花了一百五十年來否定和摧毀自身的文化以后,今天的大部分人已根本不再理解中國的傳統文化是怎樣的豐富,以及怎樣的復雜。對自身歷史的興趣,常常停留在時髦和淺薄的表層,同時又被政治利益和商業利益所裹挾、利用。文化傳統常常被簡化為一小串符號性的模式,比如書法、功夫、美食等等。多數中國人對自己文化和它的精神的背景內涵一無所知。
把傳統簡單地工具化的一個清晰可見的結果是,城市的規劃者和房地產開發商聯起手來,把文化遺址都統統拆掉,然后建起一條條“仿古街”購物區,并把它們打造成城市的文化標志。
我把希望寄托在當今中國混合文化中那些不同的元素,希望他們緩慢而自由地融合為一種嶄新的東西,而這個新東西將超出單元的集合。從這種融合后的文化中,產生出有創意、有變革力的產品,無論它們是思想、藝術還是科學的,它們都將促使中國變成一個文化大國。而這個偉大的文化將吸引世界的,令人為之傾倒的。這種文化將絕不是對西方模式的模仿,也不是對“傳統”的仿造, 更不是為了迎合政治正確或商業成功而制造的、Kitsch的大眾產品。
到目前為止,中國具有真正優秀品質的文化產品還少而又少,但是,這些極少數的產品,都建立在知識與創造力的基礎上,并來源于對自身文化傳統和變化中的當今中國社會現實的真正理解。也許,這些極少數的例子正是中國未來文化力量的先鋒。